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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对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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鎏金宫灯高悬,映得大殿内一片通明,暖意融融。百官按品阶落座,觥筹交错间,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萧妄立于武将之列,身姿挺拔如松,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沉稳气度,在威远侯身旁单独设席。
宴席上,陛下与百官对萧妄此次南境平叛之功大加褒奖。
赏赐流水般送上来,金银绸缎自不必说,更有良田千亩、宅邸一座,连带着他麾下有功将士也各有封赏。
萧妄一一谢恩,神色依旧沉稳,并未因这泼天的富贵与荣耀而有半分失态。
他久在边疆,见惯了生死,对这些身外之物看得淡些,只一心想着如何能让麾下将士得到应有的抚恤与荣耀。
席间,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萧妄不善应酬,只是偶尔举杯,礼貌性地回应着同僚的敬酒。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人群,望向了那最上首的几席。
他在寻找毓王穆淮弈。
按理说那位行事乖张、难以捉摸的少年王爷,今日也该出席这宫宴。
可那主位左侧空着,毓王竟缺席了。
萧妄心头掠过一丝诧异。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墨玉佩。
酒过三巡,毓王才迟迟来到,甫一入殿,殿内喧嚣似乎都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他。
穆淮弈却浑不在意,径直走到自己的席位坐下,甚至连向龙椅上的皇帝行礼都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只是微微颔首,便自顾自地端起桌上的白玉酒杯,浅酌了一口。
皇帝似乎早已习惯了他这般模样,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并无半分责备,反而带着几分纵容的笑意。
翟国以玄色为尊,穆淮弈换了一身玄色暗纹蟒袍,领口袖沿绣着精致的银线流云纹样,更衬得他面如冠玉,肌肤莹白,眼角那颗红痣在灯火下更显妖冶。
他随意地倚在软垫上,一手支颐,另一只手把玩着腰间悬挂的一枚羊脂白玉佩,那玉佩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与他指尖的微凉相映成趣。
他似乎对满桌的珍馐并不感兴趣,面前的玉碗几乎未动,只在身旁内侍的伺候下,浅啜着一杯不知是何品类的清茶。
不过也是,他来得晚,那些佳肴早已凉透,他堂堂毓王,想必是吃不惯的。
萧妄的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便不动声色地移开,继续听着身旁威远侯低声说着朝中旧事。
只是不知为何,那抹玄色身影,却总像是在他余光里挥之不去。
穆淮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漫不经心地抬眼,目光穿越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萧妄身上。四目相对的刹那,萧妄只觉心头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便要移开视线,却见穆淮弈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萧妄的目光落在穆淮弈身上,便有些移不开了。
白日里在毓王府初见,便觉他清冷疏离,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妖冶。
明明是尊贵的王爷,却偏偏生了一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眼角那颗红痣更是点睛之笔,让他那份疏离中又透出几分难言的靡丽。
他随意地坐着,姿态慵懒,却自有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无关,他只是独自活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
穆淮弈似乎很满意萧妄这番略显怔忪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更深的弧度,随即又懒洋洋地垂下眼帘,继续把玩着他的玉佩,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偶然。
萧妄却觉得那目光如同带着钩子,在他心上轻轻刮过,留下一阵奇异的痒意。
宴席依旧热闹,歌舞升平,君臣尽欢。
萧妄却有些心不在焉,穆淮弈的身影总在他眼前晃。
忽然,殿中乐声一变,一队身着轻盈舞衣的舞姬翩跹入场,舞姿曼妙,引得席间不少官员啧啧称赞。
萧妄也抬眼望去,却在不经意间,再次对上了穆淮弈的目光。
这一次,穆淮弈没有避开,反而微微扬了扬下巴,眼神示意他看向舞池中央。
萧妄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那领舞的舞姬身姿尤为绰约,旋转间裙摆飞扬,如盛开的白莲。
穆淮弈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把玩着玉佩,仿佛那满殿的春色与他毫无干系。
萧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对这位毓王的捉摸不透又多了几分。他究竟是真的对这些不感兴趣,还是故作姿态?
一曲舞毕,舞姬们盈盈下拜,领舞的那位更是上前一步,娇娇怯怯地抬眼望向御座,声音柔婉动听:“小女苏氏,参见陛下,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娇柔婉转,如黄莺出谷,引得殿上不少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皇帝龙颜大悦,笑道:“苏爱卿之女,果然舞姿卓绝,赏。”
苏氏女垂首谢恩,眼角余光却悄然扫过萧妄所在方位,那目光带着几分刻意的流连,似有若无地在他身上停顿片刻。
萧妄眉头微蹙,心中警铃暗响。
却见穆淮弈不知何时已支起了身子,那双总是含着三分倦意的桃花眼,此刻却如寒刀般冰冷。
苏氏女谢恩后,并未立刻退下,反而娇声道:“萧将军,小女子苏氏,久仰将军威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萧妄闻言一怔,未曾想这苏姓舞姬竟会突然向自己搭话。
他素来不擅应对这般场合与女子,尤其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更觉不自在。
他微微颔首,声音平稳无波:“苏姑娘谬赞。”语气疏离,带着武将特有的硬朗。
苏氏女似乎并未在意他的冷淡,反而提起裙摆,莲步轻移,竟径直朝着萧妄的席位方向走了几步,姿态楚楚可怜:“将军镇守南境十三载,保家卫国,实乃我翟国之栋梁。小女子不才,斗胆想为将军舞上一曲,以表敬意,不知将军可否赏光?”
此言一出,殿内的气氛顿时有些微妙。
百官的目光在苏氏女、萧妄之间来回逡巡,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这苏御史的女儿,胆子倒是不小,竟敢在宫宴之上,当着陛下的面,向刚回朝的萧将军“邀舞”。
萧妄尚未答话,一旁的威远侯却已冷笑出声:“妄儿!为父应当教过你,男子汉大丈夫应不为美色所惑,不因私情废礼!”
萧妄是威远侯的养子,他一心想把自己的独女许配给萧妄,萧妄身边连个伺候的侍女都不曾有过,如今冒出个苏御史的女儿,威远侯自然不悦。
萧妄心中了然,威远侯这是在敲打自己,也是在提醒殿上众人,他萧妄并非可随意攀附之人。
他略一欠身,对威远侯道:“义父教诲,孩儿不敢忘。”随即转向苏氏女,“苏姑娘美意,萧某心领。”
苏氏女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眶微微泛红,泫然欲泣的模样,更添几分楚楚可怜。
皇帝见状,轻咳一声打圆场:“苏爱卿之女既有此心,亦是一番好意。萧将军刚从边关回来,一路劳顿,许是不胜酒力,舞便不必了。”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苏氏,“苏氏有如此才艺,朕心甚慰,再赏。”
苏御史连忙起身谢恩,又瞪了女儿一眼,示意她退下。苏氏女脸上闪过一丝失落,却也不敢再多言,只得随着其他舞姬一同退下。
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就此平息,殿内的气氛却似乎比刚才更加微妙了些。
萧妄坐下后,只觉得背后有一道目光灼灼地落在自己身上,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谁。
他悄悄抬眼,果然对上了穆淮弈那双饶有兴味的桃花眼。
四目相对,萧妄清晰地看到穆淮弈眼中一抹讥诮,那讥诮并非针对苏氏女,反而像是冲着他来的。
萧妄心中一凛,不明白自己哪里又触怒了这位喜怒无常的王爷。他不过是依礼拒绝了苏姑娘的邀舞,难道这也碍着他了?
穆淮弈一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端着茶杯,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角的红痣随着他唇角的弧度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戏谑。
萧妄心中一紧,连忙移开视线,端起桌上的酒杯浅啜了一口,试图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这毓王,真是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他,仿佛他是什么有趣的玩物一般。
穆淮弈见他这般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宴席继续进行,只是萧妄的心境却再也无法平静。
穆淮弈那道若有似无的目光,如同跗骨之蛆,让他坐立难安。
他不知道这位毓王到底想做什么,是单纯觉得他有趣,还是另有所图?十三年远离京城,朝堂之上的波谲云诡,他似乎有些生疏了。
忽然,穆淮弈身边的内侍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穆淮弈点了点头,随即起身,对着皇帝微微一礼:“皇兄,臣弟有些乏了,先行告退。”
皇帝挥了挥手,宠溺地说道:“去吧,注意保暖,别又着了凉。”
“谢皇兄。”穆淮弈应了一声,转身便向外走去。经过萧妄席前时,穆淮弈脚步微顿,“差点忘了,本王还没向萧将军道贺凯旋之喜。”
萧妄拱手道:“王爷客气。”
穆淮弈执起他桌案上未曾动过的茶碗:“本王身体不好,不能饮酒,便以茶代酒,敬将军一杯。”茶碗边缘轻轻碰了碰萧妄的杯沿,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恭喜。”
话音未落,穆淮弈便仰头将那碗本属于萧妄的茶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几滴茶水顺着他白皙的脖颈滑落,没入玄色蟒袍的领口,消失不见。
他将空碗随意地放回萧妄桌案,大步踏出了大殿。那玄色身影挺拔如松,步履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贵气,很快便消失在殿门之外。
萧妄僵在原地,殿内依旧丝竹悦耳,觥筹交错,可他耳中却只剩下方才那一声轻脆的碰杯声,以及穆淮弈仰头饮尽茶水时,脖颈间那几滴滑落的水珠。
“妄儿?发什么呆?”威远侯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萧妄猛地回神,定了定神,将那杯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下心头那股莫名的躁动。
“无事,义父。”
他低声应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道消失的玄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