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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漫漫邶都路(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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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淮弈一怔,萧妄打开纸包,只见里面花花绿绿什么糖都有,酸梅、山楂、桂花、玫瑰……还有几颗裹着金箔的梨膏糖,造型精致,做成了各种各样的小动物形状。
穆淮弈蓦然红了眼眶。
“你都记起来了?”
“我从未曾忘记。”萧妄并未多解释。
他指尖捻起一枚小猪造型的梨膏糖:“我之后找了好多地方,但怎么也没找到这家铺子,你到底在哪儿买的?”
萧妄将一大包糖果都塞进穆淮弈手中:“买不到,这是义母做的。你要喜欢,吃完了我再给你做。”
威远侯夫人喜欢做这些,但萧妄不喜欢吃。可远离侯府以后又万分想念,久而久之便也学会了几分。
对此穆淮弈万分诧异,没想到铁骨铮铮的大将军竟也会挽袖熬糖。
“你……”穆淮弈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哽咽。
他猛地别过头,抬手胡乱擦了擦眼角,却不想眼泪反而流得更凶了。
那些被他刻意压抑在心底的委屈、思念、还有不敢言说的爱恋,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汹涌而出。
萧妄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心中一紧,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他的背上,一下一下,笨拙地安抚着。“怎么了?”
穆淮弈只是摇头,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他将头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萧妄没再问,只是将人轻轻拢进怀里,手掌稳稳托住他单薄的脊背。
不知过了多久,穆淮弈的哭声渐渐小了,只余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他抬起通红的眼睛,眼圈湿润,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像雨后沾着露水的蝶翼,微微颤抖着。
他看着萧妄,眼神复杂,有委屈,有欣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我没事……”穆淮弈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些沙哑,“就是……就是觉得这糖太甜了。”
萧妄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股钝痛又悄然浮现,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拭去穆淮弈脸颊上残留的泪痕,动作轻柔。
“别哭。”
萧妄笑了笑:“你好好休息。”
掖好被子,萧妄转身欲走,却被穆淮弈下意识拽了回来。
他自己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自己会有这样的举动,眼神躲闪着不敢看萧妄。
烛光下,穆淮弈的脸颊还带着未褪尽的泪痕,眼睛湿漉漉的,像只受惊后寻求庇护的幼兽,他沉默片刻,终是坐回了榻边的小凳上,声音放得更柔:“怎么了?”
怎么了?没怎么,只是这夜太长,心太满,而你恰好在身旁。
他太贪恋这一刻的温暖,不想让萧妄离开。
窗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呜咽着拍打着窗棂,而屋内,炭火噼啪作响,暖意融融。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萧妄身上传来的体温,还有那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是最安心的鼓点,敲在他的心上。
“我……”穆淮弈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道,“我有点冷。”这话一出,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脸红,明明炭火正旺,他怎么会冷?
萧妄却没有戳破他,只是起身,将榻边的另一床薄被也拉了过来,轻轻盖在他的身上,为他整理好被角。
等整理好被角他就没理由再留他了,萧妄就会离开了。
穆淮弈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被。他看着萧妄弯腰为他掖被角的动作,那专注而认真的侧脸在跳跃的烛火下显得格外柔和。
“萧妄,你恨我吗?”
烛火倏地一跳,映得他眼底水光潋滟,又似藏着千言万语不敢出口。
萧妄的动作顿住,指尖停在被角褶皱处,良久未动。
窗外风雪如怒,屋内却静得能听见炭火余烬坍塌的轻响。
他终于直起身,垂眸望着穆淮弈:“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穆淮弈的心跳骤然加速,他甚至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他避开萧妄的目光,看向自己交握在锦被上、微微泛白的手指,声音低哑得几乎不成调:“我……如果不是我,你本不必卷入这场风波……你本可以在京城有大好的前途。”
在京城,荣华加身,还有威远侯等一众亲厚长辈关照,锦绣满途。还有他等了二十七年的青梅竹马的沈家小姐。
而如今这般,远离京城,戍守这苦寒邶都,甚至连自己的婚事也耽搁了。
穆淮弈越想心越沉,那股熟悉的酸涩感又一次涌上心头,比刚才喝的药还要苦上几分。他甚至不敢去看萧妄的眼睛,生怕从那双沉静的眸子里看到一丝一毫的怨怼或是后悔。
萧妄沉默了片刻,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炭火依旧噼啪作响,却驱不散穆淮弈心头的寒意。
“那你恨我吗?”萧妄问。
“什么?”
“十三年前,你差点因我而死……这么多年我都以为你去世了,我害你吃那么苦的药,你一口一口咽下去的时候,恨不恨我?”
穆淮弈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眼泪倏然滚落:“你怎么会这么想?”
明明当年是萧妄救了他,是萧妄把他从冰冷的湖水里捞出来的。毒又不是萧妄下的,他为什么会觉得自己会恨他?
萧妄抬手,拭去他脸上的泪痕:“那你又为什么觉得,我会恨你?即便没有陛下的旨意,等月遥的婚事办完,我也是要请旨邶都的。”
“什么?”穆淮弈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连带着声音都微微发颤:“请、请旨邶都?为何?”
“因为……”萧妄看着他震惊的模样,眸色沉静,“邶都凶险,我不放心你。”
穆淮弈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怔怔地看着萧妄。
不放心他?萧妄说,他请旨来邶都,是因为不放心他?
这些天,他一直以为萧妄是被逼无奈,他甚至无数次在夜里辗转反侧,想着若是萧妄留在京城,此刻该是何等风光,身边或许早已娇妻美眷,儿女绕膝。
他从未想过,萧妄会是主动要来的,而且理由是……不放心他?
巨大的喜悦和难以置信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让他有些晕眩。他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说什么?”
萧妄心中微叹,语气却依旧平静:“我说,我来邶都,并非全因陛下旨意。即便没有那些,我也会来。”
然而穆淮弈早就听不清后面的话,只觉心跳如擂鼓,阿策曾经的话如海妖的歌声般在他耳边不断回响,阿策说,至少能证明您不是单相思。
“王爷?
穆淮弈只觉得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他看着萧妄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此刻似乎也映着跳跃的烛火,漾着他从未见过的温柔。
他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想确认些什么,可那些话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却又带着一种轻飘飘的喜悦,让他几乎要溺毙其中。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轻轻抓住了萧妄的衣袖,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也像是抓住了一份失而复得的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