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第四十一章:漫漫邶都路(一) ...
-
驿站的条件算不上好,但干净整洁。
穆淮弈刚一回房就让阿策去找萧妄来。
阿策虽有些疑惑王爷为何突然急着见萧将军,但还是依言快步走向萧妄与将领们议事的桌旁。
萧妄正听着亲兵汇报前方路况,见阿策过来,便暂停了谈话,挑眉示意。
阿策躬身道:“萧将军,王爷请您过去一趟。”
萧妄微微颔首,起身对其他将领道:“你们继续,我去去就回。”说罢,便跟着阿策穿过驿站大堂,往穆淮弈的房间走去。
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药香混合着炭火的暖意扑面而来。
穆淮弈正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医书,见萧妄进来,连忙放下书,脸上露出一丝略显局促的笑意:“萧将军,劳你跑一趟。”
他把一叠银票递过去:“拿着吧,这不是我的,这是威远侯给的。”
“义父?”萧妄接过银票,指尖触及那薄薄却沉甸甸的一叠,眉头微蹙:“义父为何给我这个?”
他知道范侯爷虽在朝中有些根基,但并非巨富,这笔钱数目不小,绝非寻常贴补。
穆淮弈靠在榻上,把玩着腰间的玉佩:“不是给你的,是给我的。”
“给你?”萧妄更是不解,“义父为何要给王爷钱?”
穆淮弈抬眸看他,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范侯爷说了,邶都苦寒,怕我苛待了你,让我拿着这些钱,好生‘伺候’萧将军。吃穿用度,务必周全,若有半点差池,他老人家可不依。”
萧妄握着银票的手紧了紧,心中五味杂陈。
“王爷,臣与义父相处多年,这种话,他是万万不会说的。”
穆淮弈撇嘴:“我也没说错,他确实是这么交代的。”
萧妄沉默片刻,终是低笑出声。
他哪里不知道侯府到底有多少银子,户部常年扯皮,边军粮饷常被克扣三成,范侯爷只得私掏腰包补缺口。
侯府的库房空得能听见回声。
义父应当是塞了点银子给穆淮弈请他对自己多加关照,但绝对没有这么多。这叠银票,其中怕是有九成是穆淮弈自己垫的。
他将银票小心收好:“义父的心意,萧妄明白了。王爷的好意,萧妄也心领了。多谢王爷。”
他不是毛头小子,知道到了邶都孤身一人,上下都需要打点,哪里不要银子?
穆淮弈打了个哈欠,摆摆手:“去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萧妄颔首,灭了两盏灯:“困了便歇下吧,今夜的药喝了吗?”
穆淮弈眼神闪烁了一下,含糊道:“喝了……吧。”
萧妄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和我说谎有什么意思呢,一会儿阿鸢阿鸾来了还能瞒得过她们?”
穆淮弈被他一语戳破,脸上有些挂不住,嘟囔道:“那药太苦了……”
姐妹二人也不知道到底用了些什么药,问也不说,鬼鬼祟祟的,虽然他的身体日益好转,但那药味确实令人退避三舍。
萧妄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微动,语气不自觉地放柔了些:“良药苦口。你身子刚好些,断不能懈怠。”
又不是你们喝,你们当然不为所动。穆淮弈小声嘀咕。
说着,阿策苦着脸端着药碗来了。前几日都是阿鸢阿鸾亲自盯着穆淮弈喝,必得看着他真的喝了才放心,被穆淮弈折腾了几日,最凶险的那几日过去,他们就说什么也不肯再来了。
阿策看到萧妄眼前一亮,把手中的药碗往萧妄手里一塞,跑了。
萧妄低头看了看手中黑褐色的药碗,药汁浓稠,散发着难以言喻的苦涩气味,光是闻着就让人蹙眉。
难怪穆淮弈此次如此抗拒。
他抬眸看向穆淮弈,只见他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身体微微后缩,眼神飘忽,显然是想耍赖。
“喝了吧。”
穆淮弈扁了扁嘴:“放着吧,烫。你不还有事吗,去忙吧。”
萧妄却并未离开,反而在榻边的小凳上坐了下来,慢慢搅动药汁。
穆淮弈看出他的意图,明显是要盯着他喝完才肯走,当即有些急了:“萧妄!”
极为耐心的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药面,又用勺沿轻轻搅动两下:“我等你喝完再走。”
穆淮弈抢过药碗,仰头便要往下灌,然而两三次之后,还是没敢喝。
萧妄伸手轻轻按住他腕子,将药碗稳稳托回自己手中。他舀了一勺药汁,吹得温凉适中,穆淮弈见了心如死灰,然而那勺药汁送到了萧妄自己嘴里。
“你做什么!”
虽然她们没说具体用了什么药,但阿鸢阿鸾用药又毒又狠,一向大胆得很,想来这里面多是各种蛊虫炼制的引子,萧妄武功好身体康健火气足,他怎么能喝!
萧妄却已咽下。他就是尝尝,尝尝穆淮弈每日咽下的苦涩究竟有多浓烈。
那药汁入喉,先是一股直冲肺腑的腥苦,仿佛无数细小的针在味蕾上扎刺,紧接着又有一丝诡异的辛辣从喉头升起,灼烧着食道,最后沉淀在胃里,化作一股难以言喻的滞涩感。
“是很苦。”
原来他被自己害得这么苦。
他只吃了一口就已喉头发紧、难以吞咽,而穆淮弈却日日强忍着喝下整碗。十三年,整整过去了十三年,这药他喝了十三年。
他本是天潢贵胄,身份贵不可言,却因为他,被迫蛰伏于这方寸病榻,以血肉之躯承袭寒毒蚀骨之痛。
他该是翱翔于九天的苍鹰、本该是享受万千宠爱的凤凰,而非困于金笼、以药汁续命的囚鸟。
萧妄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钝痛蔓延开来。
穆淮弈见他竟真的喝了那药,一时又急又气,眼眶更红了些,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你怎么能乱喝!都是些烈性药草,不好乱喝的!”他说着,伸手想去夺萧妄手中的药碗,却被萧妄轻轻避开。
萧妄将药碗放在一旁的矮几上,目光沉静地看着穆淮弈。
“无妨,”萧妄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温和,“只是尝尝罢了。”
“行了,哪儿有随便尝药的?”当是糕点呢,说尝就尝?“给我吧,我喝就是了。”
一口饮尽,药汁苦涩如刀割喉,穆淮弈却挺直脊背,喉结滚动间将最后一滴咽下,猛的扔了药碗,整个人颓然向后跌坐。
紧闭的嘴里被人塞了颗甜甜的蜜饯,
那蜜饯的甜腻瞬间在舌尖化开,勉强压下了喉间残留的苦涩。
穆淮弈睁开眼,对上萧妄近在咫尺的脸,他正微微俯身,指尖还残留着蜜饯的余温。穆淮弈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抿了抿唇,那甜意仿佛顺着血液,一路甜到了心底。
“好点了吗?”萧妄的指尖未收,指腹擦拭他沾满糖霜的嘴。
软舌拨动嘴里的蜜饯,萧妄现在实在是太温柔了,温柔得让穆淮弈几乎招架不住。温柔得让他恍惚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他甚至不敢大声呼吸,生怕这片刻的温情会像泡沫一样破灭。
萧妄的指尖带着薄茧,擦过他嘴唇时,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那感觉比刚才的蜜饯还要甜,还要让他心悸。
穆淮弈下意识地微微偏头,避开了那过于亲昵的触碰,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又红了起来,一直红到耳根。
他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飘落的雪花,声音细若蚊蚋:“嗯……”
萧妄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和微微颤抖的长睫,眸色深了深,又给他塞了颗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