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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山河长宁,白首不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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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有几天就要过年了,然而探路的人来报:山路结冰,积雪深厚,不利于马车通行。萧妄当即调来当地向导,亲自踏雪勘路。
最后的结果就是,原定三日可达的行程,他们可能得在云昙过年了。
穆淮弈吩咐阿策,给兄弟们多发些银钱,就当过年了。
阿策去找人办事,此行小四千人,需要不少碎银,他得多带些人手,顺便还找顾休要了几个功夫好的打架狠的一同去钱庄押银。
穆淮弈独自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飘洒的碎雪,手里抱着一摞小动物糖果。
窗外的红梅在白雪映衬下,红得似火,艳得惊人,却也带着几分孤寒。
他想起萧妄踏雪离去的背影,一身玄色劲装,在皑皑白雪中沉稳如松,为他前路奔波,让他心中莫名地有些触动。
“过年……”他低声呢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上温润的纹路。自他记事起,似乎就没有过过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年”。
在皇宫里,那不过是一场场繁复的礼仪,一次次虚伪的应酬,充斥着父皇的威严,以及兄弟们间无声的较量。
后来出了宫,建了毓王府,更是清净得可怕,每年除夕,他都是在床榻上度过的,阿策更是连眼都不敢闭一下。生怕一闭眼穆淮弈就死了。
今年,却似乎有些不同。
虽然依旧是在路上,依旧远离京城的繁华,但身边却有了萧妄,有了阿鸢阿鸾,身体也比往年好上许多,连咳嗽都少了。
“你们这脉都把了一炷香了,莫非本王的脉象里,还藏着个年兽不成?”穆淮弈往左边看,又往右边瞥,阿鸢阿鸾一人一边正细细把着脉。
阿鸢诧异:”王爷怎么知道我们想抓年兽给您练蛊入药?”
穆淮弈一口糖差点喷出来,瞪了阿鸢一眼:““胡说八道!这世间哪儿来年兽?”
阿鸢却认真点头:“有啊,不然我怎么练蛊?”
穆淮弈目瞪口呆:“真有啊?”
阿鸾翻了个白眼:“别逗他,他会当真的。”
两人对视一笑,同时收回手:“王爷脉象比在京城时平稳多了,比我们想象好得多。”
“不用再喝药了,这几日别沾生冷,晚上睡觉把脚焐热些。”
穆淮弈一时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不用喝药了?他喝了整整十三年的药,从记事起,药汤的苦涩便如同影子般与他形影不离,早已成了生命中无法摆脱的一部分。
没病的时候,为了巩固身体要喝药,病了的时候更加不用说,那真是说把药当饭吃都不过分。
而现在告诉他,不用喝药了。
他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又或许是这几日赶路太过疲惫,竟生出了如此不切实际的幻听。他怔怔地看着阿鸢阿鸾,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阿鸢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在她清丽的脸上漾开,如同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暖阳:“王爷,您没听错。我们虽然还没找到您恢复这么快的原因,您的身体底子虽弱,但脉象确实稳固了不少。只是冬日寒凉,仍需仔细养护,药石暂且可以停一停,让身体自行恢复调理一番。”
阿鸾从一个小盒子里拿出几粒黑乎乎的药丸,“这个是安宁丹,温水送服,每日三粒。”
穆淮弈接过药包和药丸,看着那黑乎乎的丸子,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又是这些苦东西?”
“良药苦口利于病。”阿鸾收起脉枕,语气平淡,“这总比汤药好多了。”
穆淮弈“哼”了一声,却也没再说什么,将药丸小心地收进了怀里。他这条命,一直都是靠她们吊着的。
阿鸢阿鸾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起身告退了。
没一会儿萧妄回来了,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沫,刚踏进门便带来一股寒气。
他摘了手套,搓了搓冻得微红的手,在外间熏笼烤一会儿,把身上的寒气都驱散了才掀帘进内室。
“王爷,山路的情况比预想的更糟,积雪没到膝盖,马车根本无法通行。”萧妄走到穆淮弈面前,声音带着一丝刚从风雪中回来的沙哑,“我已经让兄弟们在驿站后院清理出一片空地,再烧些炭火驱寒。看来,我们真的要在云昙过年了。”
穆淮弈抬眸看向他,见他发梢眉角还挂着未融化的雪,鼻尖冻得通红,他放下手中的糖果,拍了拍身边的软榻:“过来暖暖。”
萧妄依言坐下,一股暖意从身下传来,驱散了不少寒气。他看着穆淮弈手中那摞花花绿绿的小动物糖果,笑了笑:“等安排好了,我再给你做点备着。”
穆淮弈拿起一块矮几上的糕点,递到萧妄嘴边:“尝尝?方才阿策去采买时顺手买的,说是云昙的特产,叫‘雪泥酥’,甜而不腻。”
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清甜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居然还带着一丝奶香味,确实不错。
他看着穆淮弈眼中带着笑意的桃花眼,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连忙移开视线,含糊道:“嗯,是挺好吃的。”
穆淮弈低笑一声,收回手,自己也拿起一块含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既然要过年,总得有些年味儿。你一会儿让人去买些红纸、笔墨和鞭炮,咱们也在这驿站里贴贴春联,挂挂灯笼,晚上再放几挂鞭炮热闹热闹。”
“我让阿策去取钱了,一会儿给兄弟们发些压岁钱,避免他们心里不踏实。等过了年,再发一次,这样人心就不会浮动了。”
萧妄点头应下:“考虑得周全。我让兄弟们动手扎几个灯笼,也好添些喜气。”他说着便要起身,却被穆淮弈拉住了手腕。
“为什么要扎?买现成的不好吗?”
萧妄笑了笑:“一是找点事情给他们做,免得闲着生事。二是大家联手一起做点事情,有益于凝聚人心。三是……”他顿了顿,在穆淮弈的催促下,才慢悠悠补上,“三是……我想亲手给你做一次,只挂你屋檐下那一盏。”
穆淮弈闻言一怔,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奇异的麻痒。
窗外的雪光映在萧妄棱角分明的侧脸上,竟让他觉得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细碎的星光。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好。以后过年,我屋檐下都只挂你亲手做的灯笼。”
萧妄在他额头轻轻落下一吻,揉了揉他的头发。
接下来的几日,云昙驿站一扫往日的沉闷,变得热闹起来。
萧妄果然带着亲兵们动手扎起了灯笼。后院的空地上,劈竹声、削木声、浆糊的黏合声、偶尔的笑语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生气。
萧妄的手艺竟意外地好,他选了最上乘的竹篾,动作娴熟地弯出流畅的弧线,不多时,一个精致的六角宫灯骨架便初具雏形。
穆淮披着大氅,好奇的走过去。
士兵们见到他,纷纷放下手中活计,中气十足的打招呼。
“王爷好!”
阿策的赏银发下来了,每人二两银子,外加一坛烧刀子,但云昙地小,买不到那么多的酒,于是就折成了银子发了下去。
士兵们摩挲着沉甸甸的银子,脸上笑意真切,连冻得发红的耳朵尖都透着喜气。据说过完年还有赏赐,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似的,干活更卖力了。
穆淮弈“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萧妄手中的竹篾上,看着那原本普通的竹条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一般,渐渐勾勒出雅致的轮廓。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一根削得极薄的竹片,触感光滑细腻,带着竹子特有的清香。
“看不出你还有这手艺。”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讶异,几分欣赏。
“技多不压身。”萧妄手上的动作不停,嘴角噙着一抹浅笑:“小时候在军营,逢年过节,份例发不下来,就自己动手扎灯笼,一来二去就练熟了。”他将最后一根竹篾嵌入卡槽,轻轻一压,骨架便稳稳立住。
“你来得正好,提个字?”说着,引着他到一旁的桌子上。
桌上砚池墨浓,狼毫静卧。上面红纸铺了满桌,各种歪七扭八的字迹如初学童般稚拙,却透着一股子憨直的热忱。
穆淮弈提笔蘸墨,悬腕片刻,写了个最朴素的‘新春安康’。
萧妄凝视着那四字,忽而抬眸一笑:“想好了?这可是要挂在屋檐下最醒目的位置的。”
穆淮弈笑了笑:“有什么可想的,左右只有你我二人并肩看此灯。”
萧妄的心像是被这简单的话语烫了一下,暖意从心底蔓延开来,连带着周身的寒气都散了几分。
不远处,几个士兵正笨拙地往灯笼骨架上糊着红纸,一个没留神,浆糊抹多了,纸皱成一团,引得旁人一阵善意的哄笑。阿策不知从哪里寻来几串风干的红辣椒和大蒜,正踮着脚往驿站门口的屋檐下挂。
穆淮弈又写了“琴瑟和鸣”“花好月圆”“招财进宝”等吉语,大俗大雅都有。
如今他身子好了不少,提笔愈发沉稳,腕力收放自如,墨迹饱满而不滞涩,兴致上来了:“你们有什么想要写的吗?”
众人一时静默,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一个憨厚的络腮胡士兵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喊道:“王爷,俺想给俺娃求个‘学业有成’!”
话音刚落,旁边立刻有人跟着起哄:“我要‘岁岁平安’!我婆娘肚子里揣着一个呢!”
“来个‘万事顺遂’,爹娘在家等着我回去呢!”
一时间,各种朴实的愿望此起彼伏,热气腾腾地在雪天里弥漫开来。穆淮弈听着这些带着烟火气的期盼,脸上的笑容愈发柔和,手中狼毫飞舞,将这一个个鲜活的祈愿落在红纸上,墨香与冬日的寒气交织,竟生出一种奇异的温暖。
他写得认真,连指尖微微泛白也未曾察觉,直到手腕有些发酸,才被萧妄轻轻按住了手。
“歇会儿,别累着。”萧妄接过他手中的笔,将一张刚写好的“百业兴旺”晾在一旁的架子上,“剩下的我来。”穆淮弈也不推辞,顺势靠在旁边的柱子上,看着萧妄执笔。
萧妄的字与他不同,少了几分飘逸,却多了几分刚劲与沉稳,笔锋如刀削斧凿,透着常年握剑的凌厉,却又在撇捺间藏着不易察觉的温和。
他写得极快,却字字工整,那些“五谷丰登”“阖家欢乐”的字样,在他笔下仿佛有了力量,让人心头一暖。
穆淮弈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只觉得岁月静好,大抵便是如此了。
晚间,萧妄给他揉着发酸的手腕,
穆淮弈舒服地哼唧了一声,像只被顺毛的猫。“今日写得确实久了些,不过,看着他们那么开心,倒也不觉得累。”他微微侧头,鼻尖几乎要蹭到萧妄的下颌,“你说,他们的愿望都会实现吗?”
萧妄手上的力道顿了顿,随即又恢复轻柔,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过来,熨帖着穆淮弈微凉的皮肤。“会的。”他声音低沉而肯定,“只要我们守好这片土地,护着他们,他们的愿望,总会实现的。”
穆淮弈沉默了片刻,将脸颊轻轻贴上萧妄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中一片安宁。“萧妄,有你在,真好。”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红纸,一点点摊开:“这个,是写给我们的。”
山河长宁,白首不离。
八个字仿佛蕴藏着千言万语。
萧妄看着那八个字,眼眶微微发热,他将穆淮弈紧紧拥入怀中,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好,山河长宁,白首不离。”
屋檐下,士兵们亲手扎制的灯笼已经挂上了几盏,昏黄的光晕透过红纸,在雪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偶尔有晚风吹过,灯笼轻轻摇曳,光影也随之晃动,平添了几分温馨的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