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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办砸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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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妄面无表情,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讥诮,只是淡淡道:“末将只是陈述事实。”
“事实?”穆淮弈轻哼一声,目光重新落回秦离身上,“秦离,你起来吧。”
秦离一愣,似乎没想到事情会有转机,他有些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穆淮弈。
“怎么?要本王亲自扶你起来?”穆淮弈挑眉。
“不敢!”秦离连忙谢恩起身,依旧垂手侍立,只是紧绷的脊背明显放松了些许,额上的冷汗也渐渐干了。
穆淮弈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开口:“你既如此情深义重,本王便成全你。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秦离心中一紧,屏息等待下文。
穆淮弈语气转冷,“但你让皇姐颜面尽失,这账不能不算。即日起,革去你参军一职,杖责三十,贬为边关戍卒,非有圣命,不得回京。”
秦离脸色煞白,边关苦寒,条件恶劣,他即便立再多的功也不能再回京城,这与流放无异。
但比起诛九族,已是天壤之别。
他猛地跪下,重重叩首:“末将……谢王爷开恩!”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额头磕在冰凉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穆淮弈盯着他,奇怪的是,穆淮弈眼中不但没有痛快,也没有一丝愤怒,反而看他那个样子,居然有几分手足无措的慌乱。
这让萧妄心中疑窦更甚。
他这个表情,好像,办砸了什么事……
萧妄突然看向了阿策,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却能对穆淮弈动手动脚的侍卫。
就见这个毫无存在感的侍卫此时正憋着笑,他似笑非笑的看着穆淮弈,在穆淮弈看来时,无声说了句话,穆淮弈十分恼怒的撇过头去。
阿策的唇形分明是:“玩脱了?”
穆淮弈面上闪过一丝被戳破心思的恼羞,随即又强装镇定,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却被滚烫的茶水烫得舌尖发麻,忍不住低低“嘶”了一声,眼角瞬间泛起一层薄薄的水汽,那抹病弱的靡丽中又添了几分惹人怜爱的委屈。
萧妄看着他这副难得一见的狼狈模样,心头那点因他之前戏谑而生的不快,竟奇异地消散了些,甚至隐隐生出一丝荒谬的……觉得他有些可爱?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萧妄便猛地打了个寒噤,他怎么会觉得穆淮弈可爱?
那可是翟国出了名的纨绔心狠手辣的毓王爷,心思深沉,喜怒无常。
萧妄甩了甩头,试图将这荒诞的想法驱逐出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落回了穆淮弈身上。
穆淮弈正蹙着眉,大大的桃花眼此刻水汪汪的,带着几分被茶水欺负了的可怜兮兮,配上他那苍白的脸色和眼角的红痣,竟真有几分……引人遐思。
阿策早已别过脸去,肩膀却在微微耸动,显然是憋笑憋得辛苦。
穆淮弈察觉到阿策在憋笑,狠狠瞪了他一眼,阿策这才勉强止住笑。
穆淮弈恼羞成怒,猛地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矮几上,冷声道:“还愣着做什么?来人!”
殿外侍卫应声而入:“王爷。”
秦离虽面色惨白,眼中却闪过一丝释然。
穆淮弈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将……”
“将王爷的药端来,还没熬好吗?”阿策突然插话,避免事情真的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穆淮弈喉结微动,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侍卫应了声“是”,转身莫名其妙地退了出去。殿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阿策绕过屏风,端着青瓷药盏回来,热气氤氲中透出苦涩药香。
他垂眸递上,穆淮弈气得牙痒痒,他愤愤的盯着阿策。
阿策垂眸掩去眼底笑意:“王爷,喝药吧。”
穆淮弈盯着那盏药,喉结又是一滚,指尖在紫檀案沿叩了三下——这是他心乱时才有的习惯。
阿策不动如松,青瓷盏沿稳稳托在他掌心。
萧妄突然福至心灵,穆淮弈不会是在怕吃药吧?
这念头一起,萧妄自己都觉得荒谬。堂堂毓王,嚣张跋扈,而且据说从小就是泡在药罐子里长大的,怎会怕一碗药?
可看少年那紧抿的唇、微微蹙起的眉,以及指尖无意识的叩击,倒真有几分孩子气的抗拒。
他目光扫过那药盏,药汁呈浓郁的深褐色,散发着令人望而生畏的苦涩气息,想来味道确实不佳。
穆淮弈与阿策僵持片刻,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他不情不愿地接过药盏,眉头皱得更紧,仿佛那不是救命的汤药,而是穿肠的毒药。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仰头一饮而尽的时候,他突然将碗搁在了一边。
掀起被角,赤着脚踩在铺着厚厚羊绒毯的地面上,宽大的寝衣随着动作滑落肩头,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脖颈。
“本王要更衣,都出去吧。”
萧妄看了一眼他赤着的脚踝,那肌肤在暖黄的烛光下近乎透明,与他飞扬跳脱的模样判若两人。
阿策上前给他整理滑落的寝衣。
萧妄微微颔首,与秦离一起一前一后退出了寝殿,厚重的门帘在他们身后缓缓落下,隔绝了殿内的景象。
退出的时候,他听见穆淮弈不满的嘟囔:“还整理干嘛呀,反正都要脱的了……”
萧妄脚步微顿,眸光暗了暗,旋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冷硬。
他发现了,穆淮弈对着他们时就是一根针,有事没事就喜欢扎人。可对着这个阿策却乖软的不像话,总是露出几分孩子气的依赖与纵容,连那点小别扭都透着亲昵。
寝殿内,穆淮弈见人都走了,脸上那点故作的威严瞬间垮了下来。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看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苦药,一张小脸皱成了包子。
“王爷,药快凉了。”阿策在一旁提醒,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纵容。
“凉了正好,就不用喝了。”穆淮弈小声嘀咕,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那碗药,像是在跟什么洪水猛兽对峙。
“王爷,您这么多时日高热反复,太医说了,这药得按时喝才能好得快。”
阿策拿起药盏,又递到他面前,穆淮弈看着那深褐色的药汁,鼻尖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苦涩,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他往后缩了缩,声音带着几分哀求:“策哥哥,就不能……少喝一点吗?或者加点糖?”
阿策无奈地叹了口气,王爷什么都好,就是嗜甜怕苦的毛病改不了,一到吃药比三岁孩童还难哄。
“王爷,太医特意交代了,这药需得足量服用,且不能加糖,否则药效就打折扣了。您忍一忍,一口气喝下去就好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么多年了,一到喝药就为难属下,何必呢。”
穆淮弈的目光落在阿策另一只手端着的小巧白瓷碟上,碟子里躺着几颗晶莹剔透的金橘蜜饯,那是他平日里最喜欢的零嘴。
他犹豫了半天,终于伸出微微颤抖的手,重新接过了药盏。
几个小丫鬟鱼贯而入,不多时,裹得严严实实的穆淮弈踏出殿门。
萧妄下意识打量了他一番。
少年裹着一件雪白的狐裘斗篷,连帽檐都拉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小截尖尖的下巴和紧抿的淡粉色唇瓣。原本苍白的脸色似乎因殿内的暖气和方才的折腾,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倒比先前多了几分生气。他赤着的脚踝早已被厚实的棉袜和软底锦靴包裹严实,只在走动时,能隐约看到斗篷下露出的月白色长袍一角。
穆淮弈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侧过头,帽檐下大大的桃花眼与他短暂相撞,随即迅速移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
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七八岁小丫头奔跑而来,往穆淮弈手里塞了个精致的小手炉转身又急匆匆跑远了。
“她跑什么?”
阿策哑然,半晌才道:“宫里的规矩,见了主子要行礼,她大约是忘了,怕挨罚,跑了。”
一个下人上前:“王爷,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穆淮弈“嗯”了一声,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将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埋进温暖的毛领里,“劳烦萧将军和秦参军陪本王走一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