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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饼干骑士大战怪阿姨 “它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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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说,别怕,我来了。”
芙芙说完这句话,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妈妈,等待回应。
苏格蹲在原地,神色茫然。
她看着女儿认真到近乎虔诚的小脸,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是吗。”她最后只挤出这两个字。
“是的!”芙芙用力点头,翘起的发梢也跟着跳起来。
“饼干骑士超级厉害!它只有这~~么小”她比划着,拇指和食指分到最大,“但是它跳得可高啦!它会飞!”
苏格站起来,把平底锅里闷熟的鸡蛋夹到吐司里,往上挤了三泵芙芙爱吃的番茄酱。
她背对着女儿,把平底锅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哗啦的水声里,她听见芙芙还在叽叽喳喳:
“那个怪物有这~~么大!眼睛像灯泡一样,身上全是手,好多好多手!它追我,从客厅追到走廊,我跑得超快,可是它更快……”
苏格关上水,她转过身,看着女儿手舞足蹈地描述那只根本不存在的怪物。
芙芙的脸红扑扑的,额角还有睡翘的碎发,随着她的动作一颤一颤。
“然后我躲到床底下,它弯下腰来找我,它的脸离我好近好近,它的嘴巴是这样的……”
她把自己嘴巴张得圆圆的,露出八颗整齐雪白的小米牙。
“啊!!”
她学着怪物的样子发出夸张的嘶吼,然后自己把自己逗笑了,咯咯咯地弯下腰。
苏格没有笑,她蹲下来,伸手探向女儿的额头。
掌心下的温度正常,不烫,没有汗,不是发烧说胡话。
“妈妈你干嘛呀?”芙芙歪着脑袋躲她的手,还在笑,“我没有生病呀!”
苏格没说话,牵起她的小手往客厅走。
“诶?妈妈?我们不吃饭吗?我的吐司还没吃……”
芙芙被牵着踉跄走了几步,回头依依不舍地望着台上还在散发着香味的番茄酱吐司。
苏格从玄关柜里翻出测温枪,对着女儿的额头按了一下。
“滴——”
36.7℃,正常。
“妈妈~~”芙芙拖长了尾音,扭着身子表达不满,“你到底在干嘛呀?我在跟你讲饼干骑士的事呢!”
苏格把测温枪放回抽屉。“我在听。”
“你没有!”芙芙鼓起腮帮子,苹果脸涨成一个充满水的气球,“你都不说话,你都不笑,你还拿那个冰冰的东西戳我脑门!”
苏格拉过一把椅子,在她面前坐下。
“芙芙,”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你昨晚做的梦,记得很清楚吗?”
“清楚呀!”芙芙立刻忘记生气,眼睛又亮起来,“比小猪佩佩还清楚!”
“那个怪物……”
“是雪雪阿姨!”芙芙抢答。
苏格一顿,“……什么?”
“是雪雪阿姨变的呀!”芙芙理所当然地说。
“下午雪雪阿姨来我们家玩,还和我还有香蕉骑士它们一起喝下午茶呢。然后她敲门,我去开门,她就变成怪物了。”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小手在空中画圆:“她的眼睛变得这么大,身上长了好多好多手,追着我说,我要吃掉你,然后我就跑啦!”
苏格看着女儿天真无邪的脸,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雪雪阿姨……什么时候来我们家喝下午茶了?”
“就昨天呀!你不在家,门关着,雪雪阿姨来敲门,是我开的门!”
苏格想起来了,不是昨天,是上周,她临时出差拜托好友帮忙照顾芙芙一天。
她没在意女儿对时间的错乱认知,继续询问,“……雪雪阿姨和你喝下午茶?”
“对呀!”芙芙掰着手指数。
“我们有香蕉骑士、苹果公主、草莓妹妹、葡萄妈妈,它们都坐好啦,雪雪阿姨还给它们每人倒了一杯茶!”
“……它们怎么喝茶?”
“就这样喝呀!”芙芙端起想象中的茶杯,凑到嘴边,仰头,发出响亮的“咕咚”声。
然后她放下杯子,舔舔嘴唇,笑眯眯地看着妈妈。
苏格沉默了三秒,“那后来呢?雪雪阿姨怎么变成怪物了?”
“我不知道呀。”芙芙歪着头,“她喝着喝着茶,突然就变了。眼睛变大,身上长手,然后说要吃我。”
她扁扁嘴,有点委屈,“雪雪阿姨明明说过最喜欢我的。”
苏格深吸一口气,她站起来,摸摸女儿的头顶,“芙芙先自己玩一会儿,妈妈打个电话。”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听我讲饼干骑士呀?”芙芙追在后面喊,“我还没讲完呢!”
“马上。”
苏格走进卧室,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从通讯录里翻出一个号码,拨过去。
响了三声,接通。
“喂?小格子?一大早的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
“费南雪。”苏格打断她,“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干嘛呀,突然叫我大名,这么严肃吓死人了。”
“上周三,我出差那天,你是不是来我家了?”
“是啊,不是你让我来看芙芙的吗?”费南雪的声音透着困惑,“怎么了?怎么突然提到芙芙,她怎么了?”
“她很好。”苏格说,“我就是想问你,你那天……有没有吓过她?”
电话那头沉默,沉默的时间有点长。
“费南雪!”苏格加重语气。
“……没有没有没有!”费南雪矢口否认,语速飞快,“我怎么会吓小孩子呢我可是她干妈我疼她还来不及呢绝对没有吓她你相信我!”
苏格不说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渐渐弱下去,“……就一点点。”
“什么一点点?”
“就……”费南雪支支吾吾,“就玩躲猫猫的时候,我躲在她身后,等她找过来的时候,我哇一下跳出来……”
“……”
“就那一次!真的就一次!”费南雪急急地解释,“而且她没有害怕!她尖叫了,但是是高兴的那种尖叫!她还拉着我要再玩一次!我们玩了整整一下午!”
苏格捏了捏眉心,“所以她被你吓到尖叫。”
“不是害怕的尖叫!是兴奋的尖叫!”费南雪强调,“完全不一样好吗!她是笑着叫的!眼睛都在发光!”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一直玩躲猫猫啊,我躲她找,她躲我找,她还把那一堆水果玩偶也藏起来让我找,什么香蕉苹果葡萄的,塞得满屋子都是……”
费南雪说着说着,声音又低下去。
苏格没说话。
半晌,费南雪小声问:“……芙芙是不是做噩梦了?”
苏格没有回答。
“是不是梦见我了?”费南雪的声音透着心虚,“梦见我吓她?”
“……她梦见你变成怪物,身上长了很多只手,追着说要吃掉她。”
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呢?她有没有被吓哭?你有没有好好安抚她?她知道那是梦吗?她……”
“然后她的饼干骑士出现了。”苏格说。
“……什么饼干?什么骑士?”
“一块黏着牙签的姜饼人。”苏格面无表情,“从床头柜跳下来,用牙签扎你的脚,你流出了草莓果酱,然后逃跑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很久。
“草莓果酱?”费南雪的声音听起来心情复杂,“为什么是草莓果酱?”
“因为那块姜饼人是草莓夹心的。”
“……”
费南雪沉默。
苏格沉默。
两个成年女性同时陷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诞的沉默。
“……所以,”费南雪小心翼翼地开口,“芙芙现在没事吧?”
“她很好。”苏格说,“她非常兴奋,因为她认为那块饼干昨晚真的活过来保护她了。”
“那你……”
“我不知道。”
苏格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地板有点凉,寒意隔着睡裤渗进皮肤。
“我昨晚给她讲了一个童话,说玩偶在公主做噩梦的时候变成骑士,去梦里打怪物。”她说。
“她问我,她的香蕉骑士为什么不来。我解释因为她的香蕉骑士没手没脚害羞了,她就缠着我买新的玩偶当骑士。”
“我实在不想大半夜冻手冻脚的去给她买带手脚的玩偶,就随手拿了块姜饼人,黏了根牙签,骗她说这是新骑士。”
她顿了顿,“我只是想哄她睡觉。”
电话那头很安静。
“结果今天早上她跑来跟我说,饼干骑士真的来过了,它跟她说别怕,它来了。”苏格的声音低下去。
“她讲得那么认真,每一个细节都有,雪雪阿姨怎么敲门,怎么变成怪物,她怎么躲到床底下,饼干骑士怎么跳下来……”
她说不出话了。
“……小格子。”费南雪轻轻叫她。
“你说她是不是出问题了?”苏格看着地板上的一道裂纹,“我学过一点儿童心理学,这个年纪的孩子有泛灵论是正常的。”
“她把玩偶当朋友,觉得它们会说话会喝茶,这都没问题。可是她把这个梦讲得跟真的一样,她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她才四岁。”费南雪说。
“我知道。”
“四岁的小孩分不清梦和现实,不是很正常吗?”
“可是她太清楚了。”苏格说,“她记得每一个细节,雪雪阿姨下午来过,和水果玩偶喝了下午茶,敲门,开门,变身,追她,躲床底,饼干骑士……她把这些事串成了一条完整的线。”
“除了时间对不上,”她停了一下,“她把梦境当成了现实。”
费南雪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正常的。”苏格慢慢说,“我不知道我该顺着她说,还是告诉她那些都是假的。我怕她越来越分不清,又怕戳破了她的梦她会难过。”
“……你想太多了。”费南雪的声音难得正经起来,“你小时候也这样。”
苏格一愣。
“你不记得了?”费南雪说,“你五岁的时候,非说你床底下住着一只会说话的老鼠,每天半夜出来帮你赶走窗帘后面的妖怪,
苏阿姨怎么解释你都不听,你还给那只老鼠起了个名字,叫米奇,还说要给它找个米妮当对象。”
苏格张了张嘴,“后来呢?”
“后来苏阿姨就顺着你说啊,米奇今天有没有帮你赶妖怪呀?米奇爱吃什么呀?你给米奇留了奶酪它吃了吗?”
费南雪说,“然后你上小学之后自己就忘了,再也没提过米奇。”
苏格沉默。
“所以啊,”费南雪语重心长,“芙芙就是随你,爱做梦,爱编故事,还爱把玩偶当活人。”
“……”
“不过有一点她比你可爱多了,”费南雪的语气忽然变得八卦。
“你五岁想着给米奇介绍对象,还从老鼠洞里掏了一只出来,吓的苏阿姨差点没把你和米妮一起丢出去。
而芙芙只把饼干当成了骑士,也没说给它介绍个对象。”
苏格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
“那我朋友这关呢?”她说,“你真吓她了。”
“我知道错了好不好!”费南雪哀嚎,“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看她太可爱了,忍不住想逗她玩!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躲猫猫了!”
“……你上周还说最喜欢她。”
“我最喜欢她跟我吓她是两回事!”
苏格哼了一声。
“那芙芙那边怎么办?”费南雪小心翼翼地问,“她会不会以后都把我当怪物了?”
苏格想了想,诚实说:“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跟她解释?”
“不解释。”
“……啊?”
苏格从地板上站起来,拍了拍睡裤。
“她说雪雪阿姨变成怪物了,那我改天带雪雪阿姨登门道歉,让雪雪阿姨亲自跟她保证再也不变身了。”她说。
“她说饼干骑士保护她了,那我就夸饼干骑士好厉害。”
“那你之前担心的那些……”
“我想过了。”苏格拉开门,客厅里的阳光涌进来,“四岁小孩分不清梦和现实,没关系。”
“等她再大一点,自然就分清了。”
“在那之前,她需要有人相信她。”
费南雪沉默了一会儿。
“……小格子,”她的声音忽然有点闷,“你以后会是个好妈妈。”
“我现在就是好妈妈。”苏格说。
“哦。”费南雪笑了,“是是是,你现在就是好妈妈。”
苏格挂断电话,走出卧室。
芙芙正趴在茶几边上,把那一排水果玩偶挨个摆出来。
香蕉骑士坐在最中间,苹果公主在它左边,草莓妹妹在右边,葡萄妈妈挤在旁边,歪歪扭扭的。
它们面前摆着芙芙的过家家茶具,粉色的小茶壶,四个粉色的小茶杯,里面空空如也。
芙芙端起茶壶,认真地往每个茶杯里倒空气。
“请喝茶。”她一本正经地对香蕉骑士说。
香蕉骑士咧着嘴笑。
苏格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芙芙。”
芙芙抬起头,“妈妈打完电话啦?”
“打完了。”
“那你还要听我讲饼干骑士吗?我还没讲够呢!”
“要听。”
芙芙立刻放下茶壶,整个人转向她,“那我从哪里开始讲呀?”
“从饼干骑士跳下来开始。”
“好!”芙芙清了清嗓子,像模像样,“饼干骑士从床头柜跳下来,咚!它的剑是牙签做的,亮晶晶的,
它举着剑冲过去,怪阿姨好高好高,它好小好小,但是它一点都不怕!”
她站起来,学着饼干骑士的样子,双手握着一根不存在的剑,使劲往前一刺。
“它扎进怪阿姨的脚里!怪阿姨嗷地叫了一声,流出了草莓果酱!然后它就逃跑啦!”
她转回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妈妈,“饼干骑士厉不厉害?”
“厉害。”苏格说。
“那它是不是很勇敢?”
“很勇敢。”
芙芙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坐下,抱起香蕉骑士搂在怀里。
“我也很勇敢哦。”她小声说,像在自言自语,“我都没有哭。”
苏格看着她。
“对,”她说,“你也很勇敢。”
芙芙弯起眼睛,把脸埋进香蕉骑士软软的肚皮里。
沉默了一会儿。
“芙芙,”苏格说,“下次有人敲门,先问问是谁,不要自己开。”
芙芙抬起头。
“可是我认识雪雪阿姨呀。”她困惑地眨眨眼,“她是你朋友,她给我买过草莓蛋糕,她还和我玩躲猫猫。”
苏格被噎了一下。
“那……就算是认识的人,”她想了想,“也要先问妈妈能不能开门。”
“可是你在工作呀。”芙芙说,“你工作的时候门关着,我不能吵你。”
苏格张了张嘴。
“你告诉过我,”芙芙认真地看着她,“妈妈工作的时候不能打扰,有事要等妈妈出来再说。”
苏格看着她女儿。
四岁。刚过完四岁生日不到一个月。
头发软软的,在脑后扎着一个小揪揪,睡衣扣子系错了一颗,手背上还有昨晚蚊子咬的包,红红的,她忘了给涂药膏。
她还这么小,小到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但她记得妈妈说过的每一句话。
“妈妈工作的时候不能打扰。”
“有事要等妈妈出来再说。”
“雪雪阿姨是妈妈的朋友。”
她都记得。
苏格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想的那些都不重要了。
什么泛灵论,什么现实和梦境,什么要不要看心理医生……
她女儿只是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怪物,还有一个保护她的骑士。
怪物是朋友变的,没关系,朋友会道歉。
骑士是一块饼干,没关系,四岁的小孩把玩具当英雄,天经地义。
等她长大了,会知道饼干不会说话,玩偶不会喝茶,床底下没有会说话的老鼠。
但那又怎么样呢?
现在她需要有人相信她。
“芙芙,”苏格说,“你做得对。”
芙芙眨眨眼睛。
“妈妈说过的,自己在家不能给陌生人开门。但是你开了,因为你认识雪雪阿姨。”
她顿了顿,“下次妈妈工作的时候,有人敲门,你先来看看妈妈的门有没有关着。”
芙芙认真地听着。
“如果关着,你就在门边小声喊我。我听得见。”
芙芙点点头,“好。”
苏格伸手,揉了揉她乱蓬蓬的头顶。
“那现在,”她站起来,“你想吃什么早餐?吐司已经凉了,妈妈重新给你做。”
芙芙仰起脸,想了想,“我想吃姜饼人。”
苏格动作一顿,“……家里没有了。”
昨晚熬夜写方案被她吃了个一干二净。
“那我们可以烤新的吗?”芙芙满怀期待,“烤好多好多!这样饼干骑士就有好多好多朋友啦!”
苏格看着她女儿亮晶晶的眼睛,点头,“……好。”
“耶!”芙芙从沙发上蹦下来,赤着脚吧嗒吧嗒跑向厨房,“我要帮忙!我要揉面!我要给饼干画眼睛!”
苏格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像一只胖胖的小狗,摇摇晃晃的冲进厨房。
茶几上,那一排水果玩偶静静地坐着,她的香蕉骑士在咧着嘴笑。
晨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粉色的小茶壶上,落在空空的茶杯里,落在它永远弯弯的黑色眼线上。
苏格推开儿童房的门,昨晚那只白瓷盘还放在床头柜上,姜饼人静静地躺着。
她走过去拿起姜饼人,本该被糖浆黏住的牙签吧嗒一下落入盘中。
她没在意,只是注视着姜饼人的:-D笑脸,粉红的草莓果酱干透了,有些泛白。
像是失血过多,她想。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保护了我的女儿。”
在我看不到,也无法安慰芙芙的地方保护了她。
“妈妈!你在干嘛呀,快点来呀!”
厨房里传来芙芙扯着嗓子的大喊,苏格放下姜饼人,提高嗓门,“好!妈妈马上来啦!”
她快步离开儿童房。
瓷盘里,姜饼人斜斜的倚靠在盘子边缘,糖霜眼笑眯眯的望向厨房里忙碌的母女俩。
风从窗外悄悄溜进来,掀动一角窗帘,无人的儿童房里,只有布谷鸟闹钟的滴答声。
“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