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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制作新的骑士 苏格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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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格从没没想过,烤个姜饼人能这么累。
芙芙很认真地履行了“我要帮忙”的承诺。
她搬来她的小板凳,踩在上面,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截藕节似的小手臂。
她帮苏格舀面粉,舀出来半碗,洒在地上三分之二。
她帮忙搅拌面糊,搅得围裙上、灶台上,还有自己的脸颊上,全是褐色的面糊点子。
她用儿童专用擀面杖,擀出一个歪歪扭扭、奇形怪状,像土豆多过像姜饼人的不明物体。
“这是小熊。”她举着那个面团,严肃地宣布。
苏格看了一眼那个既不像熊也不像饼的东西,沉默两秒,“嗯,是小熊。”
“它也可以当骑士吗?”
“……可以。”
芙芙满意地把小熊骑士放在烤盘上,又伸手去揪下一块面。
苏格看着她鼻尖上沾的那块面粉印,忽然就不觉得累了。
第一批姜饼人送进烤炉没多久,满屋子都是黄油的甜香。
芙芙趴在烤箱门前,鼻尖几乎贴着玻璃,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里面那些金黄色的小人儿在热气里微微颤动。
“它们是不是在呼吸?”她很小声地问。
苏格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它们在长大。”她最后说,“烤好了就长大了。”
芙芙点点头,接受这个解释。
姜饼人出炉,晾凉,糖霜装进裱花袋。
芙芙得到了给姜饼人画眼睛的殊荣,她画得很认真。
有的眼睛画得一样大,有的一大一小,有的一只高一只低,有的画完觉得不好看,她用手指抹掉,重新画。
结果越抹越糊,最后变成了半张脸都是糖霜的独眼海盗。
“这是受伤的骑士。”芙芙解释,“它打仗很勇敢,眼睛被坏人弄伤了。”
苏格已经学会了不质疑。
“很厉害。”她说。
芙芙满意地点点头,把独眼海盗骑士小心地摆在盘子边角。
她们烤了整整三盘。
厨房里到处都是糖霜和面粉的痕迹,灶台上有,地板上有,芙芙的头发里有,苏格的袖口里也有。
但烤盘上摆满了姜饼人。
有歪着的,有眼睛一样大的,有独眼的,有手画得太粗像熊掌的,有脚忘做了直接成了个半身人的。
芙芙把它们一个一个排好队放在烤盘里,数了又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她数到十七,忘了数到哪,从头再数,数到第四遍,终于确定了总数。
“十九个!”她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妈妈,我们有十九个骑士啦!”
苏格靠在橱柜边,看着她,“嗯,十九个。”
“十九个骑士可以打败多少怪物呀?”
“很多。”
“有一百个吗?”
“不止。”
“那有一千个吗?!”
“也不止。”
芙芙张大嘴巴,无声地“哇”了一下。
她知道饼干骑士很厉害,但是没想到会这么厉害,一千个,那得有多少怪物呀。
她眯着眼笑,又试图把十九个姜饼人端起来,可惜盘子太重,她端不动。
苏格把烤盘放在地板上,芙芙就趴在地上去推,一点点推出厨房,推向客厅。
“我要给香蕉骑士它们看!”
苏格没有帮忙,她就站在那里,看着女儿撅着屁股,一寸一寸地,把那满满一大盘饼干骑士推向茶几。
中途,她开始唱起歌。
是自己编的调子,含糊不清的词,大概是什么“饼干骑士,我们一起去打仗”。
苏格忽然想给这一幕拍张照,她迅速从抽屉里翻出单反,对准芙芙,咔嚓一声按下快门。
紧接着又是一声。
门铃响的时候,芙芙正把第十九个姜饼人,那个独眼海盗骑士摆到香蕉骑士旁边。
她抬起头,“妈妈,有人敲门。”
苏格调整了一下取景框,又按了一下快门,“我去开。”
“等一下!”芙芙从沙发上蹦下来,光着脚吧嗒吧嗒跑到玄关,在门前站定,仰头,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对着门缝,用尽全身力气大喊:“是谁呀!”
门那边沉默片刻,传来一个有些迟疑的声音。
“…是我,是芙芙的雪雪阿姨。”
芙芙回头,征询地看向妈妈,“妈妈,我可以开门吗?”
苏格示意她别出声,随后敲了敲门,“阿雪,你怎么来了?”
“负荆请罪啊!”门外的声音理直气壮,
“被你吵醒后,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就过来道歉,后面觉得空手道歉太没诚意了,
这不,一大早就去去排队买了芙芙最爱吃的那家草莓蛋糕,排了四十分钟!”
苏格拉开门,费南雪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臃肿的白色羽绒服,怀里抱着一个粉色蛋糕盒,被走廊的冷风吹得鼻尖通红。
她看见苏格,讨好地笑了笑。
然后她低头,看见站在苏格腿边、仰着小脸,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她的芙芙,笑容僵住了。
“……芙芙。”她小心翼翼地说,“雪雪阿姨来看你啦。”
芙芙没有说话,她就那样仰着头,望着费南雪,皱着小小的眉头上下打量她。
费南雪被她望得心虚,蹲下来,把蛋糕盒放在地上,尽量让自己的视线和芙芙平齐。
“芙芙,雪雪阿姨听说你做噩梦了,”她小声说,“梦到雪雪阿姨变成怪物,把你吓坏了……”
她顿了顿。诚恳道歉:“对不起。”
芙芙眨眨眼睛。
“雪雪阿姨不是故意的,”她说。
“雪雪阿姨那天玩躲猫猫玩得太高兴了,忘了芙芙还小,可能会害怕。雪雪阿姨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我保证。”她举起右手,做发誓状,“再也不突然跳出来吓人。再也不躲猫猫的时候藏在芙芙身后。再也不……”
“可是我喜欢玩躲猫猫呀。”芙芙说,她歪着头,认真地看着费南雪。
“雪雪阿姨和我玩躲猫猫,我很高兴。”她说,“我没有害怕。我尖叫是因为很好玩。”
费南雪喃喃,“可是你做梦……”
“那是梦的世界呀。”芙芙理所当然地说,“梦的世界,雪雪阿姨变成怪物了,可是现在不是梦,雪雪阿姨又变回来了。”
她伸出小手指,戳了戳费南雪冻红的鼻尖,“还是雪雪阿姨。”
费南雪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
然后她忽然伸手,把芙芙一把搂进怀里。
“……臭小孩。”她的声音闷在芙芙的头发里,“吓死我了。”
芙芙被她勒得喘不过气,在她怀里扭来扭去。
“雪雪阿姨你抱的好紧,好难受……”
“不管,让我抱一下。”
“可是你的羽绒服好冰……”
“忍一下。”
“呜妈妈!!”
苏格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她忽然发现,她好像一直把某件事情想错了。
她以为芙芙把梦境当成了现实,可看着她亲近阿雪的模样又好像并没有
梦里,饼干骑士会说话,会拿着牙签剑扎怪物,梦里还有有变成怪物的阿雪。
现实里,饼干骑士不会说话也不会动,阿雪是人类,不是长了大眼睛、很多手还会吃小孩的怪物。
饼干骑士是真的,不是现实意义上的真,是另一种真。
芙芙抱着香蕉骑士,认真地给它倒空气茶的时候,是真的。
她相信饼干骑士会来保护她的时候,是真的。
她知道那只是梦、醒来后却依然选择相信的时候,也是真的。
那不是分不清,那是选择了不去分清。
苏格忽然想起自己五岁那年,床底下住着一只叫米奇的老鼠。
它半夜会出来赶走窗帘后面的妖怪。它喜欢吃奶酪,尤其喜欢那种三角形的、裹在锡纸里的干酪。
她非常清楚地知道那不是真的。
但她还是每天晚上睡前,偷偷在床边放一小块奶酪。
第二天早上起来,奶酪不见了,其实她也知道是被妈妈收走了。
但她就是相信米奇来过了。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放奶酪了,也忘了米奇长什么样子。
但她记得那种感觉。
每天晚上,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有人……不,有老鼠在床底下守着她,那种感觉,是真的。
“妈妈?”
芙芙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芙芙已经从费南雪的魔爪里挣脱出来,抱着那个粉色蛋糕盒,仰着脸问她:
“我们可以现在吃蛋糕吗?”
“……现在是早上,你见过谁家大清早吃草莓蛋糕的?”
“可是草莓蛋糕要冰冰的才会好吃!”芙芙振振有词,“如果放到中午不冰了,就不好吃了!”
费南雪在旁边猛点头,“对对对,草莓蛋糕就是要趁冰吃!”
苏格斜了她一眼,草莓蛋糕要趁冰吃?哪来的歪门道理,况且放在冰箱里不就好了。
她看着这两个人,一个三十多岁,一个四岁,表情如出一辙。
“……吃吧。”她说。
芙芙欢呼一声,抱着蛋糕盒冲向茶几。
费南雪跟在她身后,走出两步,又回头,“小格子。”
苏格看她。
费南雪脸上的笑容收了收。
“今早上电话里你说的那些,”她顿了一下,“关于芙芙分不清梦和现实,要不要看医生什么的……”
“我想多了。”苏格说。
“不是。”费南雪摇摇头,她说,“我是想说……”
“我小时候也这样过。”她想了想继续说道,“不是分不清。是舍不得。”
苏格看着她。
“我有一只毛绒兔子,灰的,耳朵一只长一只短。”
“我给它起名叫小猪。虽然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一只兔子取名叫小猪。”
她抓了抓头发,有些羞赧,“我跟它说话,吃饭的时候在它面前也摆一副碗筷,睡觉必须搂着它,不然睡不着。”
“我爸妈一开始还顺着我,后来上了小学,他们觉得我该长大了,就把小猪收走了。”
她笑了笑,“其实我知道它不会说话。我知道它就是一块布,塞了点棉花,眼睛是扣子缝的。我都知道。”
“但是我不想承认,我一承认,小猪就真的只是一只破兔子了。”
她看着客厅里趴在茶几边的芙芙,芙芙正把第一块草莓蛋糕小心翼翼地分给香蕉骑士。
没有真的喂,就是把蛋糕在它面前举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自己咬一口。
“所以她挺厉害的。”费南雪说,“你也是。”
“你们家这只饼干骑士,比我的小猪厉害多了。”
“小猪不会打架,也没来过我的梦里,你闺女那块饼干不但来了,还会拿牙签扎人。”
苏格嘴角抽搐,抬手锤了她一下
“……还扎出了草莓果酱。”费南雪低头看着据说被饼干扎出果酱的那只脚,表情复杂。
“那是草莓夹心。”苏格说。
“我知道是草莓夹心!”费南雪悲愤,“但为什么偏偏是草莓夹心!不能是巧克力吗??你明明知道我草莓过敏!”
苏格终于笑了,不是那种轻浅的,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笑,而是灿烂到有些恶劣的笑。
那天下午,阿雪留下来吃了午饭。
午饭是她煮的面,外加阿雪点名的炸鸡,芙芙贡献了三块姜饼人当饭后甜点。
费南雪拿到的那块是独眼海盗骑士。
“这是受伤的骑士。”芙芙认真地介绍,“它打仗很勇敢,你要好好对它。”
她看着手里那只半张脸都是糖霜的姜饼人,郑重地点了点头。“我发誓。”
然后她趁着芙芙不注意,一口咬掉了海盗骑士的脑袋,眯着眼满脸幸福,是她最爱的巧克力夹心
芙芙没看到海盗骑士头身分离,满意地继续去分剩下的饼干。
苏格靠在椅背上,看着女儿把十九个姜饼人一个一个分配给在座的所有人。
香蕉骑士一个,苹果公主一个,草莓妹妹一个,葡萄妈妈一颗一颗拆开,每颗分半个。
“你们是兄弟,要分享。”她说。
妈妈一个,雪雪阿姨一个,她自己一个,还剩八个。
“这些是饼干骑士的新伙伴。”芙芙宣布。
没有人反对。
傍晚费南雪告辞的时候,芙芙已经困了。
她今天起得太早,又烤了一上午饼干,下午吃了蛋糕和炸鸡,还在客厅和雪雪阿姨玩了四轮躲猫猫。
这次有苏格监督,费南雪严格遵守规则,没有突然跳出来,被找到后都乖乖举手投降。
芙芙窝在沙发上,抱着香蕉骑士,身体慢慢往下滑。
苏格送阿雪到门口。
“下周末有空吗?”阿雪一边穿鞋一边问。
“怎么了?”
“带芙芙来我家玩。”她说,“我新买了一套过家家的茶具,比你们家那套大,有六个杯子呢。”
苏格看她一眼,“你不是说再也不吓她了?”
“玩过家家又不会吓人!”她抗议,“我就是想跟她喝个下午茶,正经的下午茶,有真的茶点,不是倒空气那种!”
苏格想了想,“……我问芙芙。”
“行。”费南雪心满意足,拉开门又回头,“对了,你那个饼干骑士的故事……”
她顿了一下,“还有后续吗?”
“芙芙今天分饼干的时候说,”她笑了笑,似乎回想起了小家伙当时骄傲的模样。
“十九个骑士可以打败很多很多怪物。一百个,一千个,都不止。”
“她还说,饼干骑士昨晚告诉她,以后每天晚上它都会来。”
她看着苏格,“所以这个骑士,今晚也会来吗?”
苏格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说,“她没告诉我。”
费南雪点点头,“行,那等她告诉你了,你也要记得告诉我。”
她挥挥手,转身走进走廊。
苏格关上门。
客厅里很安静,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金色鱼尾。
芙芙已经睡着了,她蜷在沙发角落里,香蕉骑士搂在怀里,脸埋在它软软的肚皮。
睡着的她看起来比醒着更小,呼吸轻轻的,睫毛偶尔颤一下。
苏格走过去,在沙发边坐下,她看着女儿安静的睡脸。
窗外的天外的天光一寸一寸暗下去。
她没有开灯,就那么坐着,听着芙芙均匀的呼吸声,听着儿童房隐约传来滴答声。
七点十二分。
芙芙动了动,她没醒,只是翻了个身,把脸从香蕉骑士的肚皮转向妈妈的方向。
眉头皱着,像在梦里遇到了什么。
苏格俯身,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哼着摇篮曲。
芙芙的眉头皱得更紧,抱着香蕉骑士的小手攥紧它的香蕉柄,嘴巴动了动,发出含糊不清的咕哝声。
“……不要……”
又是那个梦吗?苏格手掌微微用力,想把她叫醒。
就在她用力的那一刻,儿童房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叮……”
苏格脸色微变,阿雪早就走了,从昨天开始她和芙芙就没出过门,房间里怎么会有声音?
儿童房封了防盗窗,她仍不敢松懈,一只手握着手机随时准备报警。
另一只手拎着放在玩具箱旁做装饰的棒球棍,慢慢靠近儿童房。
芙芙还小,怕她一个人害怕,儿童房并不大,苏格很快就将房间扫了一遍。
没人,能藏人的地方最多只能容纳五六岁大的孩子。
她稍微松了一口气,转身时视线扫过床头柜,眉头拧紧。
苏格犹豫着捡起盘子里的饼干骑士,牙签牢牢的黏在它扁扁的小手上。
芙芙和阿雪进来过吗?她明明记得牙签掉下来了才对,谁又把它粘起来了?
“呜…妈妈!”
芙芙的哭声突然从客厅传来,带着浓浓的委屈。苏格顾不上细想,握着饼干快步走出去。
“芙芙??妈妈在呢!”
芙芙已经醒了,坐在沙发上揉眼睛,撇着小嘴,苹果脸皱成一团。
“怎么了宝贝?又做噩梦了?”苏格坐到她身边,把饼干骑士放到茶几上。
芙芙摇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不是噩梦……”她抽抽搭搭的,“是饼干骑士……”
她指着茶几上剩下的八个姜饼人,哭得直打嗝,“它说它们太丑了,不能接受成为新的伙伴……呜哇哇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