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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晚风裹着旧伤痕 …… ...

  •   放学铃拖得很长,像一根绷到极致又骤然松开的弦,瞬间炸碎了校园里一整天的安静。
      同学们三三两两勾着肩往外走,说笑打闹的声音灌满走廊。南喻几乎是立刻就收拾好了东西,指尖扣着书包带,只想趁着人潮最快地离开这里——离开那些明亮的目光,离开那些轻松自在的谈笑声,也离开身边那道太过温暖的身影。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南喻。”
      清润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轻轻拉住了他的脚步。
      南喻身体一僵,缓缓回头。谢桉背着单肩包站在夕阳里,碎发被染成浅金色,眉眼依旧温和:“一起走吗?我家方向和你……”
      “不用了。”
      话出口得太快,太生硬,连南喻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慌忙低下头,声音轻得发虚:“我、我家不顺路。”
      谢桉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了然,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点头:“那路上小心。明天见。”
      “……明天见。”
      南喻几乎不敢再看他一眼,转身就扎进人群里,背影仓促得像在躲避什么。
      直到走出校门,彻底看不见忻州一中的教学楼,他才缓缓松了口气。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瘦长单薄,一路往老城区最深的巷子里缩。越往里走,空气里的灰尘味越重,电线杂乱地横在头顶,墙皮斑驳脱落,到处都是潮湿发霉的味道。这里是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阴暗、拥挤、喘不过气。
      他家在最里面一栋老居民楼的四层,没有电梯,楼梯又陡又窄,墙面上全是乱七八糟的涂鸦。每上一级台阶,南喻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他轻轻拧开门锁,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门一推开,一股浓重的烟味混着酒气扑面而来,呛得他下意识屏住呼吸。
      客厅里没开灯,昏沉沉的。父亲南瑞华歪在破旧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扔着空酒瓶、烟蒂,还有几张皱巴巴的纸牌。电视开着,声音开得极大,却根本压不住屋子里沉闷压抑的气息。
      南喻脚步放得更轻,抱着书包,想悄无声息地溜进自己那间小房间。
      “站住。”
      南瑞华的声音沙哑浑浊,像砂纸磨过木头。
      南喻身体瞬间僵在原地,手指死死攥紧书包带。
      “死哪儿去了?这么晚才回来。”南瑞华吐掉嘴里的烟蒂,抬眼瞪着他,眼神浑浊又凶狠,“是不是又在外面鬼混?我告诉你,别以为上了学就能躲清闲——”
      “我没有。”南喻声音很轻,却还是忍不住反驳了一句,“今天开学,老师留堂……”
      “还敢顶嘴?”
      南瑞华猛地一拍茶几,空酒瓶晃了晃,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南喻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卧室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听得人心头发紧。母亲黎怡虚弱地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得像纸,看见他回来,眼底勉强挤出一点心疼,却又不敢出声,只能轻轻朝他摇头,让他别说话。
      那眼神像一根细针,扎进南喻心口。
      “钱呢?”南瑞华站起身,晃悠着走到他面前,酒气扑面而来,“这个月的低保呢?你妈那点药钱,根本不够老子输一把。”
      “药钱已经快没了。”南喻垂着眼,声音发颤,却依旧固执,“医生说不能断……”
      “断不断关我屁事!”南瑞华一把揪住他的胳膊,指节用力掐得他生疼,“老子养你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拿点钱怎么了?一个病秧子,死不了就行!”
      “别……别打孩子……”黎怡挣扎着想下床,刚一动就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脸色更加惨白。
      南喻看着母亲痛苦的样子,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气。他不敢挣扎,不敢反抗,只能咬着唇,任由父亲揪着他,眼眶微微发红,却死死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他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酒瓶碎裂的声音,习惯了谩骂与推搡,习惯了母亲压抑的咳嗽,习惯了一回家就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没。
      这个家,从来不是避风港,是困住他的泥潭。
      南瑞华骂累了,一把甩开他。南喻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冰冷的墙壁上,胳膊上留下几道清晰的指印。
      “滚回你房间去!看见你就烦!”
      南喻没说话,弯腰捡起摔在地上的书包,低着头,一步步走进自己那间狭小阴暗的房间。
      门轻轻关上,像把两个世界隔绝开来。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破旧的书桌,窗户对着狭窄的天井,几乎照不进阳光。他把书包放在桌上,缓缓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
      胳膊还在疼,心口更疼。
      白天在学校的那一点点温暖,像一场短暂的梦。
      谢桉干净的手指,温和的声音,那句“慢慢来”,同桌时悄悄眨过的眼,阳光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那些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清晰得触手可及,又遥远得恍如隔世。
      那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有光、有暖、没有摔砸声、没有酒气、没有病痛与绝望的世界。
      南喻缓缓闭上眼,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他不敢靠近。
      不敢奢望。
      像他这样活在泥沼里的人,连抬头看一眼太阳,都觉得刺眼。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母亲轻轻的敲门声,很轻,很小心。
      “小喻……”黎怡的声音虚弱又愧疚,“是妈妈没用,让你受委屈了……”
      南喻连忙抹了把眼睛,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黎怡手里攥着一个干硬的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悄悄塞给他:“快吃点吧,今天开学,肯定饿了……你别恨你爸,他就是……心里烦。”
      她自己都解释得苍白无力。
      南喻看着母亲眼底的泪光,摇了摇头,把馒头又推了回去:“我不饿,妈你吃。你药快没了,我明天……我去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黎怡眼眶一红,不敢哭出声,只能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是妈妈拖累你了。”
      “没有。”南喻低声说,“我好好读书,以后会好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没什么底气。
      送走母亲,南喻重新关上门,坐在书桌前。
      他拿出今天谢桉帮他整理好的课本,封面平整,连那本之前被摔皱的数学书,都被细心地捋平了边角。
      指尖轻轻抚过书页,仿佛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属于阳光的温度。
      南喻缓缓翻开课本,拿出笔。
      笔尖落在纸上,微微发颤。
      他没有退路。
      不能躲,不能停,不能倒下。
      哪怕家里只有无尽的黑暗,哪怕前路一片迷茫,他也只能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了,老城区的晚风从破旧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凉意。
      南喻低头写着习题,灯光昏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单薄又安静。
      而此刻,另一边。
      装修精致得近乎刻板的房间里,谢桉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课本,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书桌对面的墙上,挂着监控摄像头,小小的红点 steady 亮着,像一只永不闭眼的眼睛。
      房门被轻轻推开,母亲宋茜婷端着一杯牛奶走进来,语气永远是标准得体、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桉桉,今天开学怎么样?课程能跟上吗?老师有没有安排什么任务?明天的计划表我已经帮你做好了,放学必须立刻回家,不许在外面逗留。”
      谢桉垂着眼,声音平静无波:“都挺好。”
      “那就好。”宋茜婷把牛奶放在他面前,目光扫过他的桌面,“别发呆,抓紧时间学习。你是第一名,不能被任何人超过。你的人生,每一步都不能走错。”
      “我知道。”
      “知道就好。”宋茜婷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重新恢复安静。
      谢桉缓缓抬起头,看向那个亮着红点的监控。
      从小到大,他的人生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吃什么、穿什么、和谁做朋友、考多少分、上什么学校……一切都在规划之中,精准得像一台机器。
      他是别人眼里的模范少年,是父母口中的骄傲。
      可没有人问过他,到底想不想要。
      谢桉拿起笔,目光却不自觉落在课本空白处。
      白天走廊里,那个蹲在地上捡书、指尖冰凉、耳尖泛红的身影,安静、隐忍,像一株在风雨里不肯弯腰的小草。
      南喻。
      他轻轻在纸上写下这两个字,笔尖顿了顿,又缓缓擦掉。
      窗外的晚风掠过树梢,带来远处隐约的蝉鸣。
      谢桉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第一次对明天,产生了一种陌生的、浅浅的期待。
      期待再见到那个,总是低着头,却又格外倔强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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