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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遇 ...

  •   十三岁的枝凫正和小伙伴们在田埂上赛跑。她的黄发在风中飞舞,汗水顺着额角滑进眼睛里,也不管涩的疼。跑在她前面的阿强忽然回头喊:“黄毛!你爹喊你回家烧火!”

      枝凫没停,反而加快了步子。她知道阿强在骗人——爹这时候还在后山锄地,娘在溪边洗衣,家里灶冷锅空,哪用得着烧火。

      她跑得越来越快,把阿强他们都甩在了后面。田埂窄得像根裤腰带,两旁的稻穗已经泛出熟透前的青黄色,沉沉地垂着头。她忽然一个趔趄,眼睛没看准路,整个人斜斜地冲进了路边的稻田——不是阿强家的,也不是她家的。

      是村尾陈阿公的稻地。

      “哎哟!小兔崽子!”陈阿公正在田埂那头抽烟,见状举起旱烟杆作势要打,“我这稻子还没熟呢!你就急着来偷?”

      枝凫慌忙从泥水里爬起来,裤腿湿了大半。她咧嘴笑:“阿公,我不是偷,我是……是来给您稻子施肥!”

      “施肥?”陈阿公瞪眼,“你施的什么肥?”

      “童子尿!”枝凫说完,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好悬没再摔一跤。

      陈阿公也笑了,皱纹挤成一团:“滚滚滚,再踩坏我的稻子,让你爹赔钱!”

      枝凫嘻嘻笑着爬回田埂。正要继续跑,忽然听见一阵奇怪的声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蝉鸣。

      是某种低沉的、持续的嗡嗡声,由远及近。她抬起头,看见田边那条通往县城的土路上,扬起一片黄尘。

      那是一辆黑色的小轿车。枝凫只在镇上的婚车队伍里见过这种车——锃亮得能照出人影,轮子圆滚滚的,跑起来声音也悦耳,不像村里的拖拉机“突突突”震得人耳朵疼。

      车在田边停下了。

      枝凫站在原地,忘了跑。她看着那扇黑色的车门缓缓打开,先伸出来的是一只白色的凉鞋,鞋面上有一朵小小的、塑料的茉莉花。然后是一条裙子,白得像刚漂过的细布,裙摆刚到膝盖,露出的小腿在夕阳下白得晃眼。

      是一个女孩。

      她看起来和枝凫差不多大,或许还小一点。头发乌黑乌黑的,齐刘海,耳后的头发扎了起来,其余披在肩膀上。最让枝凫移不开眼的,是那头发的光泽——像是抹了猪油,又比猪油清爽;像是浸了溪水,又比溪水有分量。每一根都服服帖帖,在晚风里也只是轻轻晃动。

      女孩关上车门,抬头望向这片稻田。她的眼睛很大,瞳仁是浅褐色的,在光线下像两颗透明的琥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手,指了指稻田深处:“爸爸,真的有青蛙吗?”

      车里传来男人的声音,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有的。不过你别走太远,田里有蚂蟥。”

      “我就看看。”女孩说着,小心翼翼地踩上田埂。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先试探一下。白裙子在稻叶间掠过,很快沾上了细小的草屑和灰尘。但她似乎不在意,只是专注地看着田里的水洼,看着偶尔跳过的青蛙,看着停在稻穗上的蜻蜓。

      枝凫一直站在原地看着。

      直到女孩走到离她只有两三米的地方,才忽然注意到田埂上还有个人。她愣了一下,脚步停住了。

      两个女孩隔着一段田埂对视。

      夕阳正好从她们中间斜穿而过,把稻穗、泥土、还有彼此的脸,都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你的头发,”女孩先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像春天溪水解冻时第一块冰裂开的声音,“真好看。”

      枝凫眨了眨眼,以为听错了。

      “像……像碎金子。”女孩又说,甚至还往前走了一小步,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是真的!在光下面,一闪一闪的。”

      枝凫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干燥,粗糙,有几处还打了结。娘说是营养不良弄的,平日里得藏起来不叫人笑话。

      碎金子?她连真金子都没见过。

      “你骗人。”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

      “没有骗你。”女孩很认真,又走近一步,“我从来没看过这种颜色的头发。我们学校……我以前的同学,头发都是黑色,或者染成黄色,但都不是你这样的。”

      枝凫不知道“染”是什么意思。她只是站着,手心微微出汗。

      “我叫百龄。”女孩说,“一百的百,年龄的龄。你呢?”

      “枝凫。树枝的枝……野鸭子的凫?”

      “枝凫?”百龄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知福。真好听。”

      又是这个叫法。枝凫已经听过很多次了——村里的老师、路过算命的瞎子、还有那个说她“不是好兆头”的神婆。每个人都说“枝凫知福”,可她知道,爹娘要的不是一只野鸭子,他们要的是个能下地、能挑水、能传宗接代的儿子。

      但这些话她没说。她只是问:“你是从城里来的?”

      百龄点头:“我们从省城搬过来的。爸爸说这里空气好,对我的病有好处。”

      “病?”枝凫打量她。白是白了点,但眼睛亮,说话也清楚,不像有病的样子。

      “嗯。”百龄抬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乌黑的马尾,“不过快好了。爸爸在帮我治。”

      正说着,田边传来男人的声音:“龄龄,该回去了。蚊子要出来了。”

      百龄回头应了一声,又转过来看枝凫:“你明天还会来吗?”

      枝凫愣愣地点头。

      “那我明天再来找你!”百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你教我抓青蛙,好不好?”

      “好。”

      百龄转身往回走,白裙子在稻浪间轻轻摆动。走到车边时,她忽然又回过头,朝枝凫挥了挥手。

      枝凫也举起手,笨拙地晃了晃。

      车子发动了,扬起另一片尘土,然后缓缓驶离,消失在路的尽头。

      枝凫还站在原地。暮色四合,稻田从金色变成深青,又从深青变成墨蓝。远处传来娘喊她吃饭的声音,悠长又急促。

      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风从指间穿过,带起几缕黄色的发丝。它们真的泛着一点微弱的、碎金子似的光。

      那天晚上,枝凫翻下床,拿起头发在月光下比着,洁白的月光照在上面,透出金色,真好看,从小到大,枝凫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头发好看,十岁的时候村里小孩都笑话她的黄头发:

      “啊呀!黄头怪来啦!哈哈哈哈——”

      第二天枝凫就把头发剪了,在河边照了照觉得更丑了,崩溃地在家躲了3个月,头发差不多长好了才肯出来干活。

      十三岁的那天晚上,枝凫梦见了一片金色的海,海水不是水,是无数细碎的光点,每一粒都在跳动、闪烁。她在海里游,头发散开来,也变成了海的一部分。远处有个白色的影子,是百龄,穿着那身白裙子,朝她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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