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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假金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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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天还没亮。她躺在硬板床上,听见隔壁爹娘的鼾声。枝凫睁着眼看房梁上结的蛛网,蛛网上沾着露水,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百龄果然来了。
不再是坐车,而是被一个穿着灰色褂子的中年女人牵着走来——枝凫后来知道,那是百龄家的保姆,姓周。百龄换了条浅蓝色的裙子,头发还是那样的黑。
“周阿姨,你去那边树下坐坐吧。”百龄说,“我和枝凫玩。”
周阿姨点点头,走到田边一棵苦楝树旁坐下,掏出毛线织了起来,眼睛却时不时往这边瞟。
枝凫有点不自在。她习惯了在田里疯跑,习惯了浑身泥水,习惯了扯着嗓门喊叫。可现在,有个穿得干干净净的女孩站在面前,还有个大人盯着,她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你不是要抓青蛙吗?”最后她问。
“嗯!”百龄眼睛一亮,“怎么抓?”
枝凫想了想,领着百龄走到田埂下的一个水洼边。水不深,能看见底下的泥和几根水草。她蹲下来,示意百龄也蹲下。
“要轻。”她压低声音,“青蛙耳朵灵,听见动静就跳走了。”
百龄学她的样子蹲下,白裙子拖到泥地上,立刻沾了一圈污渍。但她没在意,只是紧紧盯着水面。
枝凫屏住呼吸,手慢慢伸进水里。水温凉,泥从指缝间挤过,软乎乎的。她一动不动,像截木头。
时间一点点过去,百龄的腿大概麻了,轻轻动了动。
就在这时,水草间冒出一串细小的泡泡,枝凫的手闪电般一抄——一只翠绿色的小青蛙在她掌心里扑腾,肚皮一鼓一鼓。“抓到了!”百龄轻声惊呼。
枝凫把青蛙递过去。百龄小心翼翼地伸手,指尖刚碰到青蛙湿滑的皮肤,就触电般缩了回去。
“它……它在动。”
“青蛙当然会动。”枝凫噗嗤笑了出来,又觉得不礼貌,忙用另一只手把嘴遮起来,“你再试试?不咬人。”
百龄犹豫了一下,再次伸出手。这次她碰到了青蛙的背。凉凉的,滑滑的,皮肤上有细小的疙瘩。青蛙在她手心挣了一下,枝凫看见她的手抖了一下。
“它好小。”她说。
“这是小青蛙。大的能长到巴掌大。”枝凫把青蛙放回水里,“拜拜,送你回家。”
青蛙扑通跳进水里,几下就不见了。
百龄看着水面荡漾开的涟漪,忽然说:“我从来没见过真的青蛙。”
“城里没有?”
“动物园有。但关在玻璃缸里,脏兮兮的。”百龄顿了顿,“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医院。医院里只有墙,白色的墙。”
枝凫不知道医院是什么样子。她只去过镇上的卫生所,一次是发烧,一次是手上割了口子。那里的墙也是白的,但总是脏,有孩子的鞋印和大人的手印。
“你得的什么病?”她问。
百龄沉默了一会儿。风从稻田上吹过,稻穗沙沙作响,远处依稀能听到蛙鸣。
“头发掉光的病。”最后她说,声音很轻。
枝凫看向她乌黑浓密的马尾。
“这是假的。”百龄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我自己的一年前就掉光了。爸爸说,戴假发看起来精神,病就好得快。”
枝凫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头发怎么能是假的呢?百龄的头发那么好看,怎么可能是假的?
“可是……它看起来跟真的一样。”“对吧?”百龄笑起来,那点刚才笼罩在脸上的阴霾瞬间散了,“我爸爸可厉害了,这头发是‘特别定制’的!”
“特别定制?”
“嗯!”百龄往枝凫这边凑了凑,用手捂着嘴说:“我爸爸不是来村里收头发吗?他说,这些头发是‘原材料’。他挑出最好最黑的,找最好的师傅,专门给我做的!”
收头发。枝凫想起半个月前,那个提着黑包、拿着小秤的男人挨家挨户敲门。娘剪下自己留了五年的长发,换了三张十块的钞票。那天晚上,家里吃了顿有肉的晚饭,爹还喝了半杯地瓜烧。
“那些头发……”她听见自己问,“都做成假发了?”
“最好的是。”百龄说,“爸爸说,这叫‘就地取材’——还是‘资源优化’来着……反正!只要是村里来的头发,都是在为‘乡村振兴’做贡献!他要把我们村变得更好,让大家都有钱赚。”
她说着,脸上焕发出一种光,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
枝凫看着她发光的脸,又想起收购商拨开自己头发时那个嫌弃的眼神和妈妈不断用手摩挲纸币的动作。
“那……那些没收的头发呢?”她问,“像我这种黄的?”
百龄瞪大眼睛:“什么!?他们没收你的头发?”
枝凫不说话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刚才抓青蛙时嵌进去的泥。泥是黑的,衬得皮肤更黄——和她的头发一样,营养不良的黄。
“你的头发这么好看!一定是很稀有的‘金发’!怎么会不收呢?”
“我也不知道。”枝凫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还抓不抓青蛙?”
“我回去问问我爸……”百龄低着头小声说着,听到这话,马上抬起头来:“抓!”
那天下午,她们抓了三只青蛙,追过两只蜻蜓,还在田埂上发现了一窝蚂蚁。百龄的白裙子彻底脏了,膝盖处沾了一大片泥,但她笑得比谁都开心。
周阿姨在树下喊该回去了,百龄才不情愿地起身。
“你明天还来吗?”她问,和昨天一样的问题。
枝凫点头。
“那我们明天见!”百龄挥挥手,跟着周阿姨走了。
枝凫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灰的背影渐行渐远。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触到她的脚边。
她抬起手,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风吹过,枯黄的发丝在指间缠绕。她忽然想起百龄说的那句话:
“像太阳的碎金子。”
如果这是碎金子,那为什么没人要呢?
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从今往后,田埂上不再只有她和阿强他们了。
还会有个叫百龄的女孩,穿着干净的裙子,顶着乌黑发亮的假发,在稻田里摇摇晃晃地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枝凫想着,转身往家走。暮色里,她的影子拖在身后,和稻田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稻,哪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