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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消失 自从那晚 ...

  •   自从那晚之后,她不再跟着母亲去老樟树下。她也不再问“头发卖了多少钱”“收头发的人什么时候再来”。她只是每天去田埂等百龄,然后两个人一起发呆,一起抓青蛙,一起看蜻蜓落在稻叶上,翅膀在阳光下薄得像一层烟。

      百龄还是隔几天来一次。有时戴着假发,有时不戴。不戴的时候,她会从保姆周阿姨的包里翻出一顶浅色的布帽子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

      “我爸不知道。”她小声对枝凫说,眼睛在帽檐下亮晶晶的,“周阿姨帮我保密。”

      枝凫没问她为什么要保密。她只是觉得,百龄不戴假发的时候,说话声音会更轻一些,笑得更慢一些,像怕吵醒什么。

      有一回,百龄从帽檐下抬起脸,忽然问:“枝凫,你以后想做什么?”

      枝凫愣了愣。

      她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村里的人从不问小孩“以后想做什么”,只问“今天干了什么”“明天要干什么”。以后太远了,远得像县城那头的山,看得见轮廓,走不到跟前。

      “不知道。”她说,“你呢?”

      百龄低下头,把帽檐又往下拉了拉。

      “我想活着。”她说。

      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枝凫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风从稻田上吹过,稻穗沙沙响,像在替她回答。

      百龄来的次数少了。

      起初是一周一次,后来是两周一次,再后来,周阿姨一个人来,站在田埂边,远远对枝凫说:“龄龄病了,在家养着,天暖和了再来。”

      枝凫点点头,没问是什么病。

      她每天还是去田埂。坐在那块平整的石头上,看稻田从金黄变成枯黄,又从枯黄被收割干净,剩下一茬茬齐整的稻桩。麻雀成群地落在空田里,啄食遗落的谷粒。她一看就是一个下午。

      石头旁边那丛狗尾巴草早就枯了。她找过那枚草编戒指,没找见。雨水、露水、霜冻,早就把它化进泥里。

      那年冬天很冷。枝家没钱买炭,夜里枝凫蜷在被子里,手脚冻得像冰坨。她睡不着,就睁着眼看屋顶的蛛网。蛛网早就空了,蜘蛛不知是死了还是躲进墙缝里。网上沾着细小的灰尘,偶尔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忽然想起百龄第一次见她时说的话。

      “你的头发,像碎金子。”

      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好久没剪了,又长到肩膀。娘说,开春带她去镇上剪短,好干活。

      她没吭声。

      黑暗里,她张开五指,举到眼前。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指尖一点若有若无的、冰凉的触感。

      ——那是百龄套在她指上的草环。已经不存在了。

      百龄隔了几天没来,枝凫从床底翻出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是几瓶染发膏,红的黄的蓝的,是上个月小伙伴从镇上垃圾站捡来的。阿强拿红色给村口的黄狗尾巴染了三天,下雨一冲就没了;秀英拿蓝色给自己染了一撮刘海,被她娘拿剪子绞了,哭了一夜。

      只剩那瓶黑色还没开封。

      枝凫把黑染膏攥在手里,瓶子凉丝丝的,沉甸甸的。她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了一会儿,标签上的字她认不全,只认得一个“黑”。

      她把瓶子揣进怀里,出了门。

      灶房里,枝妈正蹲在灶前添柴,烟熏得眼睛红红的。她抬头看见枝凫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东西,不说话。

      “啥?”枝妈问。

      枝凫把染发膏递过去。

      “妈,我想卖头发。”

      枝妈的手停在半空,柴禾搁在灶口,烟继续往上飘。

      “你帮我把头发染黑,行不行?”

      枝妈没接。她看着那瓶染发膏,又看着枝凫披散到肩的黄发。那头发在灶膛的火光里泛着暗沉沉的金,像收割前最后一茬晚稻。

      “染它干啥。”枝妈说,声音低低的,“染了也……”

      她没说完。

      枝凫知道她想说什么。染了也没人要。染了也是黄的,根儿里长出来还是黄的。

      “万一呢。”枝凫说。

      枝妈看着她。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枝妈接过染发膏,拧开盖子,一股刺鼻的化学味涌出来。她用手指蘸了一点,在枝凫的发尾抹开。

      “疼不疼?”枝妈问。

      “不疼。”

      其实疼的。染膏凉,涂在头皮上像敷了一层冰。枝妈的手粗糙,指节蹭过耳后,刮得皮肤发红。枝凫一动不动。

      屋里很静。只有染膏刷过发丝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吠。

      枝凫看着墙上自己的影子。那头黄发正一点一点被黑色吞没,从发尾到发中,从发中到发根。

      “你的头发,像碎金子。”

      碎金子,没有了。

      她没哭。

      第二天一早,枝凫站在老樟树下。

      收头发的人刚摆好摊。那面“惠农助乡”的锦旗挂起来,不锈钢秤搁在白布正中。年长的那个正往烟袋锅里装烟丝,年轻的在翻登记本。

      枝凫走过去。

      她把辫子解开,一头黑发披散下来。新染的,在太阳底下乌油油的,和村里任何一个女孩的头发没有两样。

      年轻的抬起头,愣了一下,像没认出她。

      “卖头发。”枝凫说。

      年轻的看看她,又看看年长的。年长的把烟袋搁下,站起身,绕到枝凫身后。

      他捏起一缕头发,凑近看了看。又用指甲刮了刮发丝,低头搓了搓指尖。

      “染的。”

      枝凫没说话。

      “染的不收。”年长的松开手,那缕头发落回她肩上,“谁知道你原来啥颜色。”

      枝凫站着没动。

      “我原来……”她开口,又停住。

      年长的已经转身坐回板凳上,重新拿起烟袋。年轻的低下头继续翻本子。

      没有人看她。

      枝凫把辫子重新扎起来。手指抖,扎了三遍才扎紧。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听见年长的在后面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刚好能飘进耳朵:

      “黄的就是黄的。染黑了也是黄的。”

      枝凫没回头。

      那天傍晚,枝凫坐在田埂边的石头上。

      染过的头发披在肩上,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她没戴帽子,没扎辫子,就那么散着。太阳落到稻穗那么低的时候,整片田都是金的,她的头发在夕阳底下,隐隐约约透出底下那层没染透的黄。

      像金子蒙了灰。

      脚步声从田埂那头传来。很轻,像怕踩疼地面。

      枝凫抬起头。

      是百龄。

      她穿着那条浅蓝色的裙子,头上戴着那顶旧布帽,帽檐压得很低。她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周阿姨,没有车,就她自己,一步一步沿着田埂走过来。

      枝凫站起来。

      百龄走到她面前,站定了。帽檐底下露出一小截下巴,尖尖的。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枝凫的头发。

      看了很久。

      “你染了。”她说。

      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枝凫点头。

      百龄伸出手,碰了碰枝凫垂在肩侧的发尾。染膏把头发弄得干涩涩的,不像从前那样软。她的指尖从发梢滑过,像在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他们说染的不收。”枝凫说。

      百龄没答。她把那缕发尾轻轻放下。

      “他们说黄的不收。”枝凫又说,“染黑了,也是黄的。”

      百龄还是没答。

      夕阳从她们中间斜穿过去。稻田被照成一片金红,蜻蜓停在稻叶上,翅膀透明。

      “我帮你问问。”百龄忽然说。

      枝凫抬起头。

      百龄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那眼睛里有光,是夕照,也是别的什么。

      “我回去问我爸。”她说,“你的头发这么好,肯定有人收的。他认识很多人,镇上、县里、省城——他都能问到。”

      她说着,嘴角慢慢弯起来,是枝凫见过的那种笑,眼睛弯成月牙。

      “你等我。”

      枝凫看着她。

      风从稻田上吹过,稻穗轻轻摇晃。远处有人喊收工了,声音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好。”枝凫说。

      百龄笑了笑,把帽檐重新拉下来。

      “那我先回去了。”她说,“周阿姨不知道我跑出来。”

      她转身,沿着来时的田埂慢慢走远。浅蓝色的裙子在暮色里越来越淡,最后融进那片将暗未暗的灰蓝里。

      枝凫站在原地。

      她忽然想起自己还没对百龄说“谢谢”,百龄也没有对自己说“我明天会来”。

      也没说“好”。

      她只说了声“好”。

      她坐在石头上,看着那条空荡荡的田埂,一直看到天完全黑透。

      百龄没有来。

      枝凫去了田埂,坐了一下午。石头被太阳晒得烫,她换了三四个姿势,最后侧着坐,把影子投进稻田里。

      第二天。

      枝凫又去田埂。这回她带了那顶旧草帽,是父亲下地戴的,太大,盖下来遮住半张脸。她靠在石头上,看蜻蜓交尾,看蚂蚁搬家,看一片云从稻田这头飘到那头。

      百龄没来。

      第三天。

      枝凫去了村口。

      收头发的人还在老樟树下。没人围着,那面锦旗歪到一边,秤盘里空空的,落了两片枯叶。

      枝凫站在三步开外。

      年轻的那个抬起头,瞥她一眼,又低下去。

      年长的靠在树根上抽烟,烟袋锅磕了磕鞋底。

      “大小姐呢?”枝凫问。

      年长的没答。

      “她答应我,”枝凫顿了顿,“回去帮我问。”

      年长的把烟嘴从嘴里拿出来,看着她。

      “问什么?”

      “问我头发,”枝凫说,“有没有人收。”

      年长的看了她一会儿。那目光从上往下,又从下往上,像在估一件货,又像在看别的什么。

      然后他把烟嘴重新叼回嘴里,吸了一口。

      “大小姐去做手术了。”

      枝凫站着没动。

      “什么时候回来?”

      “好了就回来。”

      “那她帮我问了吗?”

      年长的没答。他把烟袋锅在鞋底又磕了磕,站起身,开始收桌上的东西。

      枝凫追上去一步。

      “她帮我问了吗?”

      年长的拉上包链,没回头。

      “你等她回来,自己问她。”

      两个人提着包走了。老樟树的影子斜过来,把那张空荡荡的折叠桌切成两半。

      枝凫站在原地。

      太阳很烈。树上的知了叫得人心慌。她把被汗水黏在额前的碎发拨开——那里有一小撮新长出来的发根,黑的盖不住了,黄的正从底下往外拱。

      她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往田埂走。

      走几步,停下来。

      又走几步。

      田埂到了,石头还在;狗尾巴草长高了一截,绿油油的,还没来得及枯。

      百龄不在。

      枝凫在那块石头上坐下来。

      她把那撮冒出头来的黄发绕在指尖,绕了一圈,又一圈。

      然后松开。

      风把它吹回原处。

      “你等我。”

      枝凫把手伸进口袋。

      是那颗糖的糖纸,那纸被汗焐得有点软了,黏在一起。

      她只是攥着,把那一小团花花绿绿的、残存着甜味的纸攥在手心里。

      太阳从稻田这头落到那头。

      她没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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