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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周阿姨 有天傍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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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傍晚,周阿姨来了。
枝凫远远看见田埂那头走来一个人影,不是百龄——走路姿势不对,百龄走路轻轻的,像怕踩疼地面;这个人走路沉沉的,每一步都陷进泥里。
是周阿姨。
她走到枝凫跟前,站定了,没坐下。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
“龄龄让我带给你的。”
她把布袋递给枝凫。
枝凫接过来,打开。
是一顶帽子。浅蓝色的,棉布的,帽檐可以压得很低。
百龄不戴假发时戴的那顶。
枝凫把帽子攥在手里,棉布软软的,带着一股陌生的、干净的气息——不是洗衣皂,不是阳光,是另一种味道,像医院,像消毒水,像白色病房里白色的床单。
“她……”枝凫开口,喉咙像卡了什么东西。
“她让我跟你说,”周阿姨顿了顿,“她去做手术了。做完就回来。”
“什么时候做完?”
周阿姨没答。
暮色从稻田尽头漫过来,把她的脸藏进阴影里。
“你等她。”她说。
然后转身走了。
枝凫站在原地,攥着那顶浅蓝色的帽子。
风从稻叶间穿过,帽子里的头发轻轻晃动。
她低头看。
帽子里缝着一小撮头发。
不是黑色的,不是假发。
是黄的。
枯草一样的黄,营养不良的黄,被收购商嫌弃过两次的黄——和她头发一模一样的颜色。
枝凫把帽子翻过来,对着最后一缕天光,看那一小撮黄发。
很短,大概两三寸。整整齐齐剪下来的,用红线细细缝在帽里内侧。线脚歪歪扭扭的,不像是大人缝的。
她把帽子扣在头上。
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眼睛。
天完全黑了。
她没有摘。
枝凫梦见一片稻田。
不是金色的海。不是稻田。
是一间白色的房间。
房间里有一张白色的床。床上躺着一个人,背对着她,头发乌黑浓密,铺在枕头上像一匹绸缎。
枝凫走过去。她想喊百龄,喊不出声。
她伸手想碰那头发,手指刚触到发梢——
那人回过头来。
是百龄。又不是百龄。
脸还是那张脸,眼睛还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但头发不是假的,是真的,从她自己的头皮里长出来,黑得发亮,厚得像一顶王冠。
“我好了。”百龄说。
枝凫想说话,喉咙还是堵着的。
百龄伸出手,像从前那样,把什么套进她的无名指。
枝凫低头看。
是一枚太阳。圆圆的,小小的,金色的。
“我好了,”百龄又说,“可是我要走了。”
枝凫终于喊出声:
“去哪里?”
百龄没有回答。她的身体开始往后飘,像一片羽毛,像一只纸鸢,像那天傍晚被风吹散的狗尾巴草丝。那匹绸缎似的黑发从枕头上滑落,一根一根,一缕一缕,散开在半空中。
枝凫伸手去抓。
抓不到。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无名指上的太阳还在燃烧。可是她的头发——
她的头发全白了。
枝凫猛地醒来。
天还没亮。她躺在硬板床上,后背全是汗。手里还攥着那顶浅蓝色的帽子,帽檐被她捏得皱巴巴的。
她坐起来,把帽子翻过来看。
那一小撮黄发还在。红线缝得很牢,一根也没掉。
她把帽子小心地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窗外有鸟叫。
她躺回去,睁着眼,看着屋顶的蛛网。
蜘蛛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在黑暗里织一张新的网。细丝一根一根拉出来,在微光中泛着银白的、几乎看不见的光。
枝凫看了很久。
她想,百龄现在在做什么呢?
也在睡觉吗?还是醒着,躺在另一张白色的床上,等着天亮?
她有没有做梦?
梦里有没有一片金黄色的稻田?
秋天快到了。
她把那顶浅蓝色的帽子从枕头底下翻出来,戴上了。
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从田埂那头走过的人,只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一头披散到肩的黄发,一顶旧旧的蓝帽子。
没人认出她是谁。
枝凫在那块石头上坐下来,把帽子往下又拉了拉。
远处有脚步声。
她抬起头。
是周阿姨。
周阿姨一个人。没有背百龄。手里只拎着她自己的布包,干瘪瘪的,不像带了什么东西。
枝凫站起来。
周阿姨走到她面前,站定了。
太阳很烈。周阿姨的脸被晒得发红,眼眶也红红的,像被风吹了,又像没有。
“龄龄让我来跟你说一声。”她开口,声音哑哑的。
枝凫等着。
“手术做完了,”周阿姨说,“要养很久。她爸爸说,今年不回村了。”
风从稻田上吹过。稻穗轻轻摇晃。
“那明年呢?”枝凫问。
周阿姨没答。
“后年呢?”
周阿姨还是没答。
枝凫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眼睛。
周阿姨看着她,眼眶更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变成一句话:
“你……别等了。”
枝凫没说话。
她低下头,把帽檐重新拉下来。
周阿姨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田埂上越来越小,最后被晃成一道模糊的影子,和那天背百龄离开时一模一样。
枝凫站在原地。
太阳很烈。晒得头皮发烫。帽子里那一小撮黄发贴着她的额角,软软的,痒痒的。
她把帽子摘下来,翻过来看。
红线缝得很牢。一根也没掉。
她重新戴上。
“我会等的。”她说。
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
风从稻田上吹过,把她的话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