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定 ...
-
定康三年，隆冬。
白雪折了梅花枝，湮了朱雀门，抹了行人迹，残了风雨声。
宫人们扫雪，清出一条道来，生怕惊扰帝后。
谢君酌的身子，终究是垮了。
柳太医搭上他的脉，连连摇头叹息，待福全屏退众人，他才万分悲恸地开口：“不出三日，帝必殒之。”
这话虽大不敬，但谢君酌只是摆摆手，让他退下了。
“咳……咳咳……”谢君酌掩嘴，手心染上一抹腥红，“福全。”
福全心疼地给他系好大氅，谢君酌强撑着走到案前——那里堆积着许多日的折子，三封圣旨缓缓铺在。
趁最后一点时间，为他的子民，做最后一些事吧。
他写字写得很慢，在抖，也不知是冷的还是疼的。
他的字迹依旧端正，但飘忽无力。
北方蛮夷入侵，南方雪卷成灾……他一一写好方法，委派官员，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最后，三封圣旨缓缓铺开，福全了解他——他在写遗诏。
福全“扑通”一声跪下，磕头磕得作响：“陛下承蒙上天恩泽，定会福寿万年。陛下，万万不可啊……”
那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啊，他才十七岁，他才二十七岁啊……
福全的额头渗出血来。
“起来。”谢君酌发话，向来听话的福全固执地磕着头，他叹气，“福叔，你老了，糊涂了。”
福全听见他的称呼，泪水蓄满。
“福叔，跟着我，受累了。”谢君酌永远记得，福全的小拇指，是因为他被生生砍断的。后来他双腿尽废，只余他一人不离不弃，“人各有命，福叔，这是我的命罢了。”
福全擦擦眼泪，拱手：“陛下，奴才……奴才失礼。”
谢君酌的手上动作不停：“福叔，待我身死，昭告天下。你且逍遥快活去吧！”
“奴才，遵旨。”
这一跪，跪的是君臣，跪的是亲情。
谢君酌负手而立，在想，这雪要下得多大啊……
“福全，我想见她。”顿了顿，谢君酌说，“若她不愿，那便作罢。”
他只想在死前，再看她一眼。
宋月华在宫人的搀扶下步入紫辇，坤宁宫到养心殿的路竟然这么长，留下一串长长的脚印，只听下鸟凄清的叫声回荡。
“陛下。”她没有行礼。
这是他的特许。
“冷不冷？”谢君酌上前，似乎是想握住她的手，而又怕她拒绝。良久，他试探性地询问，“阿月，你为我，跳一支舞吧，可好？”
跳你十三岁那年，在宫宴上大放异彩的惊鸿舞吧。
阿月，我的时日不多了。
惊鸿舞，一眼惊鸿，一眼万年。是他所思所念，是他至死所愿。
宋月华轻轻点了点头。
穿上舞衣，腰间铃铛叮当作响。烧着地龙，踩着地毯，她感受不到一丝寒意。
谢君酌抚着古瑟，为她作乐，她在中央，一肌一容，尽态极妍；一颦一笑，动人心弦。
她身上的幽香，也随她的舞姿，漫了出来。
他的手越发冷，他的心似乎也停止跳动，谢君酌倏地吐出一口殷红的血，古瑟上绽开一簇红艳的梅。
乐声，就此断了。
“陛下！”宋月华快步上前，任由他靠在自己肩上，“陛下？谢君酌，你别吓我……”
莫名地，有那么一刻两刻，她害怕他死去。
谢君酌的意识已然模糊，笑了笑：“阿月，我的心，好疼……阿月，别离开我，好不好？”
他伸手抚摸她的脸，宋月华覆在他手背上，他尝到的咸，是她的泪。
她，肯为他流泪了吗？
“阿月，别哭，以后，我不会碍你的眼了……”
“阿月，我放过你了。只求往后清明，能得你祭奠。”
“此生无憾，此生不悔……”
他的手就这么直直地坠落，他的眼就这么轻轻地闭上，他的心跳就这么渐渐停止，他的体温就这么慢慢消散……
“谢……谢君酌？你……你这个讨厌鬼，你起来，你起来啊！”
宋月华的叫喊声惊动了福全，福全看清景象，跪地叩首。
丧钟鸣响，人人惊醒。
定康三年，冬月十四日，帝崩，年二十七。
明明还有三天，就是他的生辰……
宋月华像是被人抽去了灵魂，看着福全忙碌，看着活生生的人成了冷冰冰的棺材，看着文武百官哭天抢地……
她没有再掉眼泪，却恍若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
“谢君酌，我好像，爱上你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染沉疴，恐难再起。念及宗庙社稷之重，不可无神器。皇弟谢君照，仁孝端厚，天纵英姿，堪承宗庙。凡在朝百官，皆宜竭忠辅弼，共扶新主，永固邦本。布使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谢君照如愿登上帝位，穿上龙袍，而他一点也不高兴。
谢君酌死了，却像活着。
他在每个人的心里活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观生灵之苦，生养斯民，皆上天之所付，父母之所育。一旦从死，实堪悲悯。无辜之人，枉填幽壤。今废殉葬祖制，后世子孙宗室，当恪守此令，不得复行。’钦此！”
百姓自发悼念于街。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一生所重，唯江山与一人。今特以帝王之尊，保宋氏一族，世受荣宠。赐免死金牌，丹书铁券，非大罪而免一死，为小罪即轻发。皇后宋氏，贤良淑德，新帝当尊朕遗命，敬之、护之、全之。此诏不易，违者，非我朝臣。’钦此！”
这是他死前，为她谋的最后一局，为她留的最后一步。
“陛下弃奴，奴何独生！”福全长哭，血泪沾衣，触棺而亡。
他的传奇，他的轰轰烈烈，终究化作一捧白骨，一抔黄土。
“阿月，你真的要走了吗？”谢君照问她，宋月华点了点头。
她有愧于谢君酌，亦无颜面对谢君照。
她要离开这伤心地、繁华处。
那些往事，便随冈一同，消散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