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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缝隙里的光 缝隙里,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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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十七分,江墨宁被手机震醒。
屏幕上跳动着陆骁野的名字。她接起来,还没开口,那边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陆鸣不见了。”
江墨宁瞬间清醒。
“什么时候?”
“不知道。我两点多醒的,他床就空了。”陆骁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里面的颤抖,“我以为他去厕所,等了半小时没回来。整个宿舍都找了,没有。”
“打电话了吗?”
“关机。”
江墨宁坐起来,掀开被子。
“你在哪儿?”
“学校门口。”
“等着。”
她挂断电话,迅速套上衣服。室友们还在熟睡,偶尔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轻手轻脚地打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应急灯发出惨绿的光。
下楼的时候,她的心跳很快。陆鸣不见了。
那个总是低着头、说话像蚊子哼的男孩。那个瘦得像一把骨头、稍微有点动静就想躲起来的男孩。那个从厂房里被找出来之后,好不容易开始好转的男孩。他不见了。他能去哪儿?
学校门口,陆骁野蹲在台阶上。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穿着昨晚那件黑色卫衣,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江墨宁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找过了哪些地方?”
陆骁野抬起头。眼眶下有很深的青黑色,眼睛里布满血丝。
“宿舍楼,教学楼,操场,食堂后门。”他的声音很哑,“所有他能去的地方,都找了。”
“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陆骁野沉默了几秒。
“没有。”他说,“他一直那样,不怎么说话。”他顿了顿。
“但前天,他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陆骁野低下头,盯着地面。
“他问,爸判了十五年,是不是因为恨他。”
江墨宁愣住了。
“他怎么会这么想?”
“不知道。”陆骁野说,“我一直跟他说,不是他的错。但他好像……听不进去。”
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他比我更难受。”
江墨宁没有说话。
她想起那些夜晚,自己也曾一遍遍想过同样的问题。如果不是那天去郊游,如果不是坐那辆车。如果不是……那些“如果”像无数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这些“如果”没有任何意义。可陆鸣,还没有明白。凌晨四点,江墨宁给江叙白打了电话。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声音清醒得像根本没睡。
“墨宁?”
“哥,陆鸣不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什么时候的事?”
“凌晨。陆骁野找了一夜,没找到。”
“我现在过来。”
“等等。”江墨宁说,“你知道陆鸣可能去哪些地方吗?”
江叙白想了想。
“三个。”他说,“家,厂房,他妈的墓。”
“好。”
挂断电话,江墨宁转向陆骁野。
“你找过这几个地方吗?”
陆骁野愣了一下。
“家找了,没有。厂房锁着,进不去。”他顿了顿,“墓地……没去。”
“为什么没去?”
陆骁野低下头。
“不知道。”他说,“可能……不敢。”
江墨宁看着他。这个平时嚣张的校霸,此刻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走吧。”她站起来,“一起去。”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三个人站在公墓门口。守墓的老人刚起床,披着棉袄走出来,看见他们,吓了一跳。
“你们……找谁?”
“请问,”江叙白走过去,“今天有没有一个瘦瘦的男孩来过?大概这么高,穿着灰色外套。”
老人想了想。
“有。”他说,“天还没亮就来了。那时候我刚起床,看见他一个人往里面走。”
他指了指墓园深处。
“一直没出来。”
三个人对视一眼。陆骁野第一个冲了进去。
墓园很深。
陆骁野母亲的墓在最里面,靠着围墙。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是夜里的露水。两边的松柏黑黢黢的,在晨风里轻轻摇晃。陆骁野跑得很快。江墨宁和江叙白跟在后面,脚步声在寂静的墓园里格外清晰。远远的,他们看见一个人影。蹲在墓碑前。瘦瘦的,小小的,蜷缩成一团。是陆鸣。
他蹲在那里,双手抱着膝盖,额头抵着墓碑。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没有声音。陆骁野停住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很久。然后他慢慢走过去。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在陆鸣身边蹲下。
“陆鸣。”
陆鸣没有动。
“哥……”
他的声音闷在膝盖里,听不清。陆骁野伸出手,搭在他肩膀上。
“我在。”
陆鸣抖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满脸都是泪。
那双和陆骁野一模一样的眼睛,此刻红得像要滴血。眼泪不停地流,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墓碑前的地上。
“哥,”他说,“我想妈。”
陆骁野看着他。喉咙动了一下。
“我也想。”
“我想她做的饭,想她喊我吃饭,想她笑的样子。”陆鸣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想她……每天想……”
他说不下去了。陆骁野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把陆鸣抱进怀里。很紧。紧得像怕他再消失。陆鸣僵了一秒。然后他抱住哥哥,放声哭出来。哭声在空旷的墓园里回荡,惊起了几只落在树上的鸟。那些鸟扑棱棱地飞起来,在灰蒙蒙的天上转了一圈,又落在远处。
江墨宁和江叙白站在远处,没有过去。他们只是看着。看着那两个兄弟,抱在一起。看着那个总是嚣张的校霸,此刻眼眶也红了。看着那个一直躲着的男孩,终于哭出来了。
很久之后,哭声停了。陆骁野放开陆鸣,看着他。
“哭够了?”
陆鸣点点头。眼睛还是红的,鼻子也红了,但呼吸平稳了一些。
“那回家。”
陆鸣摇摇头。
“我不想回去。”他说,“我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那些事。”
他顿了顿。
“想妈在的时候。想她做饭的味道。想她笑着喊我吃饭。想她……”
他说不下去了。陆骁野看着他。
“我也想。”他说,“每天都想。”
“那你怎么熬过来的?”
陆骁野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
“没有熬。”他说,“就是一天一天过。”
他看着远处。江墨宁和江叙白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
“后来,”他说,“认识了他们。”
他转回头,看着陆鸣。
“一起吃饭,一起说话,一起待着。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待着。”
他顿了顿。
“慢慢就好了。”
陆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江墨宁。看见江叙白。看见那两个站在远处、却没有离开的人。
“他们……”
“嗯。”陆骁野说,“他们也在等我们。”
回去的路上,天开始下雨。细细的,密密的,像那天一样。五个人走在街上,没有人撑伞。陆鸣走在最中间,左边是陆骁野,右边是江叙白。江墨宁和林疏萤走在后面。雨丝落在他们身上,头发湿了,衣服湿了,但没有人在乎。
走了一会儿,陆鸣忽然开口。“对不起。”
陆骁野看着他。“对不起什么?”
“让你们担心了。让这么多人找我。”陆骁野没说话。江叙白在旁边开口。“没事。”他说,“人找到了就行。”
陆鸣低着头。“我以后不乱跑了。”
陆骁野看着他。“说话算话?”
“嗯。”
陆骁野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走吧,”他说,“回家。”
下午两点,老房子。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香味飘出来。大家都愣住了。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响,油在锅里滋滋的声音,还有熟悉的、让人安心的饭菜香。
有人探出头来。是包子铺的阿姨。她系着江叙白的那条碎花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笑。
“回来了?”她问,“饿了吧?马上好。”
所有人都愣住了。林疏萤张了张嘴,半天才发出声音。
“阿姨,您怎么……”
“你们不在,我就自己进来了。”阿姨笑了笑,“门没锁。想着你们肯定没吃饭,就动手做了。”
她缩回厨房,继续炒菜。客厅里,桌上已经摆了好几盘菜。红烧肉,颜色红亮,肥瘦相间。清炒时蔬,翠绿翠绿的,看着就新鲜。番茄炒蛋,黄澄澄的,上面撒着葱花。还有一大盘包子,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
陆鸣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菜。眼眶又红了,但他没哭。他走过去,在桌边坐下。其他人也陆续坐下。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
是一种安心。一种“我们回家了”的安心。
吃完饭,陆骁野和陆鸣去洗碗。
江叙白跟进去帮忙。
厨房里传来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偶尔有几句简短的对话。
“盘子放哪儿?”
“左边第二个柜子。”
“这个锅要刷吗?”
“放着,我来。”
客厅里,江墨宁、林疏萤和包子铺的阿姨坐在沙发上。阿姨看着那盆绿萝。
“养得真好。”她说,“叶子这么绿。”
“我妈留下的。”江墨宁说。
阿姨点点头。
“你妈是个好人。”她说,“以前常来买包子。每次都带着你。”她顿了顿。
“你那时候小,不爱吃荠菜馅的。她就自己吃,说等墨宁长大就爱吃了。”
江墨宁没有说话。她看着那盆绿萝。想起母亲站在窗边浇水的样子。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母亲身上。母亲转过头,笑着问:“墨宁,你看,又长新叶子了。”想起母亲做饭时哼歌的样子。锅里的热气升腾起来,母亲的声音轻轻的,像风。想起母亲笑着说“等你长大就爱吃了”时的表情。那笑容里有期待,也有放心。
“阿姨。”她开口。
“嗯?”
“谢谢您今天来。”阿姨笑了。
“谢什么。”她说,“你们这些孩子,我看着长大的。”
她看着窗外。
“能帮一点是一点。”
傍晚,雨停了。天边露出一道缝隙,金色的阳光漏下来,落在地上。林疏萤站在窗边,看着那道阳光。
“江墨宁。”
“嗯。”
“你看。”
江墨宁走过去。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从那里漏下来。金色的光束落在远处的屋顶上,落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落在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像一道金色的瀑布。
“好看吗?”林疏萤问。
江墨宁看着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双浅色的瞳孔被照得很亮,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玻璃珠。
“好看。”她说。
林疏萤笑了。
晚上七点,大家散了。门口,陆鸣站住了。
“江墨宁。”
“嗯?”
“谢谢你。”
江墨宁看着他。
“谢什么?”
陆鸣想了想。
“谢谢你今天来找我。”他说,“谢谢你没放弃。”
他顿了顿:“谢谢你们……等我。”
江墨宁没说话,但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很小的一下。但陆鸣笑了。那是她第一次看见陆鸣真正地笑。不是那种怯怯的、试探的笑。是那种从眼睛里溢出来的笑。
送走所有人,江墨宁和林疏萤又去了老街。
月亮出来了。很亮。又圆又大,挂在天上,把整条街照成银色的。
包子铺的卷帘门拉下来了,门口的小马扎还在。那个小马扎已经很旧了,木头的把手磨得发亮,坐的地方垫着一块旧棉垫。
林疏萤走过去,在小马扎上坐下。
“江墨宁。”
“嗯。”
“今天,”她说,“好像又近了。”
江墨宁站在她旁边。
“什么近了?”
林疏萤想了想。
“所有人。”她说,“好像又近了一点。”
她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陆鸣会笑了。陆骁野不那么绷着了。你哥今天在厨房里,话比平时多。包子铺阿姨来了。”
她顿了顿。
“连我妈,昨天都发消息问我今天怎么样。”
江墨宁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扇关着的门。想着里面那个今天做了饭的阿姨。她系着围裙炒菜的样子,好像一直就在那里。想着厨房里洗碗的三个人。水声、碗碟碰撞声、简短的对话,像一首平淡却安心的歌。想着陆鸣站在门口说“谢谢你”时的表情。那双红过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光。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裂缝里,也会有光。那些最难的时候,那些最痛的日子。那些以为自己熬不过去的夜晚。光就是从那些裂缝里漏进来的。不是那种刺眼的、灼人的光。是那种温柔的光。是从包子铺阿姨手里递过来的包子里冒出的热气。是从江叙白做的菜里飘出的香味。是从陆骁野抱住陆鸣时颤抖的手臂上传来的温度。是从林疏萤握着她手时掌心的柔软里透出的暖意。
林疏萤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想什么呢?”
江墨宁看着她。
“想裂缝。”她说。
“裂缝?”
“嗯。”江墨宁说,“裂缝里漏进来的光。”
她伸出手。握住了林疏萤的手。
“就是你们。”
林疏萤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向来冷静的眼睛照得很亮。
“我们?”她问。
“嗯。”江墨宁说,“你,我哥,陆骁野,陆鸣,阿姨,你妈。”
她顿了顿。
“所有这些人。”
林疏萤没有说话。但她握紧了江墨宁的手。很紧。紧得像怕她消失。紧得像抓住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深夜十一点,江墨宁回到宿舍。手机上有好几条消息。
江叙白:
「今天累了吧?早点睡。」
陆骁野:
「陆鸣睡了。谢谢你今天。」
林疏萤:
「到宿舍了吗?」
她一一回复。然后打开和林疏萤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林疏萤。」
「嗯?」
「今天陆鸣问我哥,是怎么熬过来的。」
「你哥怎么说的?」
江墨宁想了想。
「他说,没有熬。」
「就是一天一天过。」
「后来认识了你们。」
林疏萤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回:
「我也是。」
江墨宁看着这三个字。笑了。她又发了一条:
「下周还去老房子?」
林疏萤秒回:
「去。」
「阿姨说她下周做新的包子。」
「荠菜肉的。」
江墨宁愣了一下。荠菜肉,她小时候最不爱吃的。现在,她想尝尝。
「好。」她回。
窗外,月光很亮。星星一颗一颗亮着。像很多人的眼睛。在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