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边界 三月的水城 ...
-
三月的水城,雨终于少了。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梧桐树开始冒新芽,嫩绿的叶子从光秃秃的枝丫上探出头来,像刚睁开的眼睛。
江墨宁站在教室窗边,看着外面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已经一个月了。
陆主任的案子判了,陆鸣开始说话了,包子铺阿姨每周都来老房子,林未雪学会了两道新菜。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江墨宁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悄变化。
比如林疏萤。她最近话变少了。
不是那种不开心的话少,是一种……江墨宁说不上来。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躲什么。
“林疏萤。”
“嗯?”
“你在想什么?”
林疏萤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没什么。”
江墨宁看着她。那双浅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撒谎。”
林疏萤低下头,没说话。
午休时间,江墨宁去找江叙白。
高三(1)班的教室里很安静,大部分人在趴着睡觉。江叙白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笔在纸上沙沙地写。
江墨宁在后门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
江叙白抬起头。
“怎么了?”
“林疏萤最近不太对。”
江叙白放下笔。
“怎么不对?”
“说不上来。”江墨宁想了想,“就是……她好像在想什么,但不跟我说。”
江叙白看着她。
“你问了吗?”
“问了,她说没什么。”
“那就等等。”
“等什么?”
江叙白想了想。
“等她愿意说。”
江墨宁没说话。
她知道哥哥说得对。但等待这件事,她从来都不擅长。
“哥。”
“嗯。”
“你高中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事不想跟我说?”
江叙白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有。”
“什么事?”
“不告诉你。”
江墨宁瞪着他。
江叙白笑得更深了。
“看,”他说,“你也不喜欢被追问。”
江墨宁没话说了。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
“江墨宁。”
她回头。
江叙白看着她。
“她会说的。”他说,“但不是现在。”
下午最后一节是语文课。
老师在讲台上讲古诗词鉴赏,林疏萤在下面记笔记。钢笔尖在纸上游走,沙沙的声音像春蚕啃食桑叶。
江墨宁坐在旁边,假装在看课本,余光一直盯着她。
林疏萤的字迹还是那么工整,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但江墨宁发现,她今天写的笔记比平时慢。笔尖经常悬停在半空,很久才落下去。
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句诗: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林疏萤的笔顿了一下。
江墨宁看见了。
她没说话。
但从桌下伸过手,轻轻碰了碰林疏萤的手背。
很小的一下。
林疏萤的笔尖在纸上画出一道短短的弧线。
她没有抬头。
但她的手没有缩回去。
晚自习结束,两人一起走出教学楼。
月亮很圆,挂在操场上方,把地面照成银色的。
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走到校门口,林疏萤停下脚步。
“江墨宁。”
“嗯。”
“你说,人为什么要长大?”
江墨宁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林疏萤看着月亮。
“不知道。”她说,“就是觉得,很多东西都在变。”
“哪些东西?”
林疏萤想了想。
“以前觉得很重要的事,现在好像没那么重要了。以前觉得不会变的事,现在好像也在变。”
她转过头,看着江墨宁。
“你说,我们会变吗?”
江墨宁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浅色的瞳孔照得很亮。
“会。”她说。
林疏萤的眼神暗了一下。
“但有些东西不会。”
林疏萤看着她。
“比如?”
江墨宁想了想。
“比如你写的诗。比如我哥做的菜。比如陆骁野每次洗碗都要把盘子冲三遍。比如包子铺阿姨的荠菜包子。”
她顿了顿。
“比如你。”
林疏萤愣住了。
“我?”
“嗯。”江墨宁说,“你写诗的时候,我还在控分。你做语文课代表的时候,我刚转来。你第一次跟我说‘你头发很好看’的时候,我还不认识你。”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但这些都没变。”
林疏萤看着她。
眼眶有一点红。
“你怎么知道不会变?”
“不知道。”江墨宁说,“但我信。”
周六,老房子。
下午三点,江墨宁到的时候,发现门口多了一辆自行车。
旧的,车筐有点歪,车把上缠着彩色的丝带。
“谁的?”她问。
江叙白在厨房里探出头。
“包子铺阿姨的。”
“她骑车来的?”
“嗯。”江叙白说,“她说走路太慢,骑车快。”
江墨宁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四点不到,人陆续到了。
陆骁野和陆鸣先来。陆骁野今天穿了件白色的T恤,显得比平时精神。陆鸣跟在他后面,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阿姨呢?”陆骁野问。
“在厨房。”江墨宁说。
陆骁野走进厨房,跟包子铺阿姨打了个招呼。阿姨正在切菜,头也没抬。
“来了?帮我把葱洗了。”
“好。”
陆骁野挽起袖子,站在水槽边洗葱。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
陆鸣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
“你把桌子擦一下。”阿姨说。
“好。”
陆鸣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
四点十五分,林疏萤到了。
她一个人来的。
“你妈呢?”江墨宁问。
“今天不来。”林疏萤说,“她说下周来。”
“哦。”
林疏萤换了鞋,走进客厅。看见陆鸣在擦桌子,她也拿起一块抹布,帮忙擦椅子。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抹布擦过木头的沙沙声。
“林疏萤。”江墨宁站在门口。
“嗯?”
“你妈最近忙吗?”
林疏萤想了想。
“还好。”她说,“她说最近在学新菜。”
“什么菜?”
“不知道。她说保密。”
江墨宁笑了。
“那下周得尝尝。”
“嗯。”
五点半,开饭。
桌子被搬到客厅中间,上面摆满了菜。
红烧肉、清蒸鲈鱼、番茄蛋汤、清炒时蔬,还有包子铺阿姨的荠菜肉包子。
六个人围着桌子坐下。
江叙白最后一个上桌,解下围裙。
“吃吧。”他说。
大家拿起筷子。
陆骁野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
“今天的肉比上次好。”他说。
江叙白看了他一眼。
“哪里好?”
“肥的多一点。”陆骁野说,“炖得更烂。”
江叙白点点头。
“你尝出来了。”
“当然。”陆骁野又夹了一块,“吃了这么多次,能尝不出来吗?”
桌上安静了一秒。
然后江墨宁笑了。
“你们俩,”她说,“越来越像了。”
陆骁野和江叙白对视一眼。
然后同时移开视线。
但两个人都笑了。
吃完饭,陆骁野和陆鸣去洗碗。
江叙白跟进去帮忙。
客厅里,包子铺阿姨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盆绿萝。
“又长新叶子了。”她说。
“嗯。”江墨宁说,“上个月还没这么多。”
阿姨点点头。
“你妈要是看见,肯定高兴。”
江墨宁没说话。
她看着那盆绿萝。想起母亲站在窗边浇水的样子。想起她笑着说“墨宁,你看,又长新叶子了”。
“阿姨。”她开口。
“嗯?”
“您一个人,这么多年,怎么过来的?”
阿姨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一天一天过。”她说,“跟你们一样。”
她看着窗外。
“刚开始不习惯。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说话一个人。后来慢慢就习惯了。”
她转过头,看着江墨宁。
“但最近,你们来了。吃饭有人了,说话有人了。”
她笑了。
“又有点不习惯了。不过是好的那种。”
江墨宁看着她。
那张有很多皱纹的脸上,有一种很安静的光。
“阿姨。”
“嗯?”
“以后,您都来。”
阿姨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
晚上七点,大家散了。
门口,陆鸣站住了。
“江墨宁。”
“嗯?”
“下周,我能早点来吗?”
江墨宁愣了一下。
“早点来干嘛?”
陆鸣想了想。
“帮阿姨洗菜。”他说,“她上次说一个人洗太慢。”
江墨宁看着他。
这个总是低着头、说话像蚊子哼的男孩。这个从厂房里被找出来之后、好不容易开始好转的男孩。
他在主动说“我想来”。
“好。”江墨宁说,“早点来。”
送走所有人,江墨宁和林疏萤又去了老街。
月亮很亮。
包子铺的卷帘门拉下来了,门口的小马扎还在。
林疏萤走过去,在小马扎上坐下。
“江墨宁。”
“嗯。”
“今天陆鸣说想早点来。”
“嗯。”
“他变了。”
江墨宁站在她旁边。
“变好了。”
林疏萤点点头。
她看着那扇关着的门。
“你说,人是不是都会变?”
江墨宁想了想。
“会。”她说,“但变不一定不好。”
林疏萤抬起头,看着她。
“那我们呢?”
“什么?”
“我们,”林疏萤说,“会变成什么样?”
江墨宁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
“不知道。”她说,“但不管变成什么样,我都认得你。”
林疏萤愣了一下。
“怎么认?”
江墨宁想了想。
“你写诗的时候,笔尖会悬停。你紧张的时候,耳尖会红。你开心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
她顿了顿。
“这些,不会变。”
林疏萤看着她。
眼眶红了。
但她在笑。
“你什么时候记住这些的?”
“第一天。”江墨宁说。
林疏萤愣住了。
“第一天?”
“嗯。”江墨宁说,“你跟我说‘你头发很好看’的时候,耳尖红了。”
她笑了。
“我看见了。”
林疏萤低下头。
耳尖又红了。
很小的一点。
但江墨宁看见了。
她伸出手,握住林疏萤的手。
“走吧,”她说,“回家。”
“好。”
分别后江墨宁发了一条:
「下周早点来?」
林疏萤秒回:
「好。」
「陆鸣都早来,我不能比他晚。」
江墨宁笑了。
「那你们比赛。」
林疏萤发了一个笑脸。
然后是一行字:
「江墨宁。」
「嗯?」
「今天你说的那些。」
「哪些?」
「你记住的那些。」
江墨宁等着。
林疏萤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发来一行字:
「我也记住了。」
「你转笔的时候,笔在指间绕十七圈。你紧张的时候,会摸耳钉。你开心的时候,嘴角会弯一下,很小。」
江墨宁看着这行字。
很久。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
「你什么时候记住的?」
林疏萤:
「也是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