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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春游 拙政 拙政园比她 ...

  •   拙政园比她们想象的大。
      跨过门槛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像一幅画突然展开——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曲径通幽。阳光落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层碎金。远处的亭子在水边立着,灰色的瓦,红色的柱,檐角微微翘起,像一只正要起飞的鸟。
      “好漂亮。”林疏萤说。
      “嗯。”江墨宁看着她的侧脸,“是挺漂亮。”
      她们沿着长廊往前走。长廊很长,弯弯曲曲的,两边是白墙和花窗。每一个花窗的形状都不一样,有的是圆形,有的是方形,有的是六角形。透过花窗看出去,园子里的景色像被装进了画框里,一窗一景,步步换景。
      林疏萤停下脚步,凑近一个花窗往外看。
      “像不像在看你之前给我写的诗?”江墨宁站她旁边。
      “什么诗?”
      “就是那个——光像溺水者。”
      林疏萤的耳尖红了一下。“那是别人写的。”
      “但你觉得光像溺水者。”
      林疏萤没说话,把脸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阳光透过花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很亮。江墨宁站她旁边,也凑过去往外看。从花窗望出去,是一丛竹子,翠绿翠绿的,在微风里轻轻摇晃。竹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以前觉得光像溺水者,是在往下沉。”林疏萤忽然说,“现在觉得,光也能把人捞起来。”
      江墨宁看着她。
      “被我捞起来了?”
      林疏萤没回答,但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一下。
      她们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座石桥,桥很小,只能两个人并排走。桥下的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游来游去的小鱼。锦鲤挤在一起,张着嘴等投喂,红的、白的、金的,挤成一团,嘴巴一张一合的。
      林疏萤蹲下来,从包里拿出一袋鱼食。
      “你带了?”江墨宁问。
      “嗯。”林疏萤说,“昨晚特意去买的。”
      她撒了一把鱼食进水里。锦鲤争先恐后地涌过来,水面泛起细小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散。阳光落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很多颗小星星在水里眨眼睛。
      江墨宁蹲在她旁边,看着那些鱼。
      “你说鱼有记忆吗?”她问。
      “有。”林疏萤说,“七秒。”
      “那它们每次吃东西,都像是第一次。”
      林疏萤想了想。“挺好的。每次都是新的。”
      江墨宁看着她。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瞳孔照得很亮。
      “嗯。”江墨宁说,“挺好的。”她顿了顿,“那你呢?”
      “我什么?”
      “你每次看我,是新的还是旧的?”
      林疏萤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又撒了一把鱼食进水里。锦鲤又涌过来,挤在一起,嘴巴一张一合的。
      “每次都是新的。”她说。
      江墨宁笑了一下,没再问。
      她们沿着水边继续走。经过一座假山,假山很大,石头堆叠在一起,形成了很多小洞和缝隙。有人从假山下面钻过去,笑声从石头缝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假山上有一个人工小瀑布,水流哗哗地落下来,溅起白色的水花,落在下面的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经过一座亭子,亭子里有人在休息。有人坐在栏杆上吃零食,有人靠着柱子看手机,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讲着讲着就笑起来。亭子的匾额上写着三个字,字迹很古老,笔画里全是岁月的痕迹。
      走到一处没人的地方,林疏萤停下来。
      “江墨宁,帮我拍一张。”
      江墨宁掏出手机。林疏萤站一丛花前面。那是一丛不知名的花,开得正盛,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的,在微风里轻轻颤动。林疏萤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笑了一下。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丛花衬得像一个画框。
      咔嚓。
      “再来一张。”
      林疏萤换了个姿势,侧身站着,回头看镜头。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有几缕飘在脸颊旁边。
      咔嚓。
      “再来。”
      林疏萤蹲下来,假装在闻花。她的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小的扇子,鼻尖几乎碰到花瓣。
      咔嚓。
      “好了。”江墨宁说,“够发朋友圈了。”
      林疏萤走过来,要看照片。“我看看。”
      江墨宁把手机递给她。林疏萤一张一张地翻,看得很认真,偶尔皱一下眉,偶尔点一下头。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这张不好。”她说。
      “哪里不好?”
      “表情不自然。”
      “我觉得挺好。”
      “哪里好?”
      江墨宁想了想。“你闻花的样子,像一只猫。”
      林疏萤瞪她一眼,但嘴角是弯的。“你留着吧。”
      “嗯。”江墨宁说,“留着。”
      中午,她们在园子里找了个亭子坐下。
      亭子在水的边上,四面通风,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莲叶的气息。亭子里有一张石桌、四个石凳,桌面很光滑,被无数人坐过以后磨出了光泽。
      陆骁野和陆鸣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了。陆骁野手里拿着一根糖葫芦,山楂红彤彤的,在阳光下闪着光。陆鸣跟在后面,手里也拿着一根,上面的糖衣已经啃了大半。
      四个人围着石桌坐下。陆鸣从袋子里拿出包子,一人一个。
      “阿姨说,趁热吃。”
      江墨宁接过包子,咬了一口。荠菜肉的,清香在嘴里散开,面皮软软的,馅料鲜鲜的,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她想起包子铺阿姨说“从第一次开始算”时的表情,想起她站在门口朝大巴挥手的样子,想起她发的语音——“好。好。都好。”
      “好吃。”江墨宁说。
      陆鸣笑了。很小的一下,但眼睛亮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浅,但真实。
      “阿姨还说,”陆鸣顿了顿,“让你们多拍照。”
      “为什么?”
      “她说她想去,去不了。让你们拍了给她看。”
      江墨宁愣了一下。她想起包子铺阿姨说过的话——“能帮一点是一点。”她帮了她们很多,包子,菜,陪伴,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但她想去的地方,她自己却去不了。
      江墨宁掏出手机,对着亭子外的风景拍了一张。水面、远处的亭子、天空的云,构图很平,但光线很好。又对着林疏萤拍了一张。林疏萤正在吃包子,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仓鼠。又对着桌上的包子拍了一张。白白胖胖的包子躺在石桌上,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一根咬了一半的糖葫芦。
      “够了吗?”江墨宁问。
      陆鸣看了看她拍的。“再拍一张你们。”
      江墨宁举起手机,对着自己和林疏萤。林疏萤靠过来,肩挨着肩。阳光从亭子外面照进来,落在她们脸上,把她们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咔嚓。
      “好了。”江墨宁说。
      陆鸣看了看那张照片,点了点头。“这张好。”他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吃完饭,她们继续逛。
      拙政园很大,大到走不完。她们走了很多路。经过远香堂,堂前的荷塘里还没有荷花,只有一片一片的荷叶,贴着水面,翠绿翠绿的。经过小飞虹,一座廊桥横跨在水面上,红色的栏杆在阳光下很醒目。经过见山楼,楼很高,爬上二楼可以看见整个园子。
      每到一个地方,林疏萤都会停下来看一看。有时候看风景,有时候看介绍牌,有时候看路过的游客。她看得很认真,像是在记住每一个细节。
      “你为什么看这么仔细?”江墨宁问。
      “因为下次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江墨宁想了想。“想来随时可以来。”
      “但下一次,不一定是你陪我。”
      江墨宁看着她。
      “不一定是我?”江墨宁问,“那你希望是谁?”
      林疏萤没回答。但她往前走的时候,牵住了江墨宁的手。十指相扣。
      下午,她们在水边找到一棵很大的梧桐树。
      树干很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是灰褐色的,上面有深深浅浅的裂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树冠很大,枝叶密密麻麻的,遮出一大片荫凉。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碎掉的金子,风一吹,那些光斑就跟着晃动。
      江墨宁靠着树干坐下,林疏萤靠着她。
      “江墨宁。”
      “嗯。”
      “你想过以后吗?”
      “什么以后?”
      “毕业以后。”
      江墨宁想了想。天空在树叶缝隙里露出来,蓝得很淡,像被水洗过一样。远处有人在划船,船上的人撑着竹竿,竹竿入水的声音隐约传来。
      “没有。”她说。
      “为什么?”
      “因为以前想过,都没实现。”
      林疏萤没有说话。她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树叶。阳光从空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像一只金色的手在轻轻抚摸,从额头到鼻尖,从鼻尖到下巴。
      “我想过。”她说。
      “想什么?”
      “想和你上同一所大学。”
      江墨宁愣了一下。“你知道我想上哪儿?”
      “不知道。”林疏萤说,“但不管哪儿,我都想去。”
      江墨宁看着她。很久。阳光在她们之间流动,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莲叶的气息。远处有人在笑,笑声被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像隔了一层什么。
      “那说好了。”江墨宁说。
      “什么?”
      “同一所。”
      林疏萤看着她。然后她笑了。
      “好。”
      夕阳西斜的时候,她们往回走。
      光线变软了,不那么刺眼了,整个园子被镀上一层橘红色。水面像一面铜镜,倒映着天边的云。远处有鸟飞过,翅膀在夕阳里闪着光。
      经过一座小桥时,林疏萤忽然停下脚步。
      “江墨宁。”
      “嗯。”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跟我说琥珀?”
      江墨宁想了想。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她家老房子的厨房里,她看着林疏萤的眼睛,说你不是碎掉的,你是被定格的。那时候林疏萤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说“你是琥珀”,林疏萤问她“什么意思”,她说“真正的琥珀里都有裂痕,那是千万年前昆虫挣扎时留下的”。
      “记得。”江墨宁说。
      “那时候你说,琥珀里的裂痕,是昆虫挣扎时留下的。”
      “嗯。”
      林疏萤看着桥下的水面。夕阳把水染成橘红色,锦鲤在光影里游动,偶尔跃出水面,溅起细小的水花。她的影子落在水面上,被波纹揉碎了,又聚拢,又揉碎。
      “我觉得,人也是琥珀。”
      江墨宁没有说话。
      “那些难过的事,那些过不去的坎,”林疏萤说,“都会变成裂痕。但裂痕不会碎掉。它们只是留在那里,证明我们挣扎过。”
      她转过头,看着江墨宁。
      “你是我的琥珀。”
      江墨宁看着她。很久。夕阳落在林疏萤脸上,把她整个人都染成了暖色调。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很亮很亮的光,像黄昏里最后一颗星星。
      “你也是。”江墨宁说。
      她们在拙政园里走了很久。
      走到大部分游客都散了,走到园子安静下来,走到夕阳快要沉下去。最后她们又回到了那棵梧桐树下。
      这一次,没有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夕阳已经落到树冠下面了,整棵树变成一个大大的剪影,黑黢黢的,像一幅水墨画。
      “该走了。”江墨宁说。
      “嗯。”林疏萤看着那棵树,“下次来,它应该长新叶子了。”
      “下次是什么时候?”
      林疏萤想了想。“不知道。但总会有下次的。”
      江墨宁看着她。
      “走吧。”江墨宁说,“阿姨还在等照片。”
      她们转身往回走。经过小桥,经过长廊,经过那座假山。园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把石板路照得很温柔。
      走到门口,林疏萤忽然停下来。
      “江墨宁。”
      “嗯?”
      “今天,谢谢你。”
      “谢过两次了。”
      “第三次。”林疏萤看着她,“谢谢你今天陪我。”
      江墨宁笑了。“陪你不是应该的吗?”
      林疏萤看着她。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但江墨宁听见了。
      她说:“不只是今天。”
      江墨宁看着她。门外的路灯亮着,把林疏萤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的光。她的眼睛里有整个黄昏,有远处的水声,有一整天的记忆。
      “我知道。”江墨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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