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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春游 回程 下午四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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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大巴准时停在门口。学生们陆陆续续从园子里出来，有的手里拎着纪念品，有的举着糖葫芦，有的累得直打哈欠。一个男生从门口跑过来，手里举着一个巨大的棉花糖，白色的絮状物在风里摇摇晃晃，被他身后的女生一把抢过去，两个人笑着闹着上了车。
江墨宁和林疏萤走在最后面。林疏萤的步子比平时慢，像是舍不得走。江墨宁也不催，就跟着她的节奏，一步一步往前走。
“下次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林疏萤说。
“想来就再来。”江墨宁说。
林疏萤想了想，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只是又回头看了一眼拙政园的大门。阳光从西边斜射过来，把门楼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像一道长长的笔划。
“走吧。”她说。她们上了车，还是最后一排，还是靠窗的位置。江墨宁靠窗，林疏萤挨着她。阳光从西边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出发的时候阳光在东边，现在换到了西边，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车子发动了。窗外，拙政园的大门越来越远，先是变小，然后变成一个点，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林疏萤一直看着窗外，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转回头。
车子驶上高速。窗外的风景开始后退——农田、村庄、河流，一帧一帧的，像电影。天色渐渐暗下来，西边的云被夕阳染成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被火烧过一样。远处的村庄亮起了灯，星星点点的，像是另一片天空。
林疏萤靠着江墨宁的肩膀，闭上眼睛。呼吸很轻，睫毛偶尔颤动一下。
江墨宁没有睡。她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林疏萤。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林疏萤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江墨宁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林疏萤拍了一张。这一次她没有删。她把手机转过来，对着自己和林疏萤，按了一下。照片里，林疏萤靠在她肩上，她看着镜头，表情比平时柔和。
她从相册里翻出今天拍的照片——拙政园的大门，石桥，锦鲤，花窗，长廊，梧桐树，亭子，假山，还有林疏萤站在花丛前面歪着头的样子。一张一张看过，然后打开和包子铺阿姨的对话框，一张一张发过去。风景，花，锦鲤，梧桐树，桌上的包子，她帮林疏萤拍的那些单人照，还有两个人一起伸着胳膊对着镜头比耶的合照。
最后一张，是刚才拍的——林疏萤靠在她肩上睡觉。
她想了想，没有删。发出去了。
三秒后，阿姨回了一条语音。江墨宁点开，阿姨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笑，还有一点沙哑：“好。好。都好。”
江墨宁把手机放回口袋。她觉得阿姨可能说的不只是照片。
车子在高速上开了快两个小时，天渐渐暗了。西边的橘红色变成深紫色，又变成灰蓝色，最后整片天空都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从车窗外掠过，明灭交替，像有人在打暗号。
车厢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睡着了。有人靠着窗，有人趴在前面椅背上，有人戴着耳机听音乐。前排有个女生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最后靠在旁边男生的肩膀上，那个男生僵住了，一动不敢动，旁边的同学捂着嘴偷笑，笑声很轻，像老鼠啃东西。
“江墨宁。”一个声音从前面传来。
陆骁野转过头，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他旁边的陆鸣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干，碎屑沾在手指上，粘在袖口上。
“嗯？”江墨宁说。
“今天开心吗？”
江墨宁想了想。“开心。”
陆骁野点了点头，转回去了。他把自己外套脱下来，轻轻搭在陆鸣身上，动作很轻，怕惊醒他。然后他靠回椅背，望着前方的路。挡风玻璃外面是一望无际的黑暗，只有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过了一会，他又转过来。
“陆鸣也开心。”他说，声音很轻，“他很久没这么开心了。”
江墨宁看着前面那排座位。陆鸣靠着窗，睡着了。窗外的路灯从他脸上掠过，一明一暗的。他的嘴角是放松的，没有平时那种紧绷感。手里攥着那半块饼干，一直没有松开。陆骁野搭在他身上的外套滑下来一点，他又伸手拽上去，掖在陆鸣肩膀旁边。
“你呢？”江墨宁问。
陆骁野沉默了几秒。“还行。”他转回去了。
江墨宁看着他的后脑勺。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陆骁野还是那个叼着烟、眼神很冷的校霸。他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在球场上打球打到天黑。现在他坐在春游的大巴上，旁边是睡着的弟弟，口袋里揣着包子铺阿姨塞给她的零食——上车前阿姨追过来塞给他的，说“拿着，路上吃”。
时间会改变人。不是轰轰烈烈的那种改变，是悄悄的、一点一点的。像水城的雨，一滴一滴地落，最后把整座城市都打湿了。
车子又开了半个小时，进了水城地界。
路灯变密了，街道出现了，两边的店铺有的关着门，有的还亮着灯。一家面馆里坐满了人，热气从门口涌出来，在路灯下变成一团白雾。
班主任站起来，拿着扩音器清嗓子：“各班在教室集合，清点人数后再解散！”
学生们陆续醒来。有人打哈欠，有人揉眼睛，有人伸懒腰。有人把窗玻璃当镜子照，扒拉被压塌的头发。前排那个靠在男生肩膀上的女生醒过来，一看自己的姿势，脸一下红到了耳根，赶紧坐直了假装什么也没发生。那个男生还是僵着没动，但旁边的人已经在用口型说“哦——”。
林疏萤也醒了。她睁开眼，眨了两下，像是在确认自己在哪里。
“到了？”她的声音带着睡意，软软的，糯糯的。
“快了。”江墨宁说。
林疏萤直起身，揉了揉眼睛。她看了一眼窗外，又转回头看着江墨宁。阳光没了，路灯的光照在江墨宁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有点模糊。
“你看什么？”江墨宁问。
“看你。”林疏萤说，“睡醒第一眼看的是你。”
江墨宁愣了一下。
“梦里有我吗？”她问。
林疏萤没回答。但她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大巴停在学校门口。学生们拿着东西下车，有人边走边打电话，有人互相道别，有人约着去吃晚饭。校门口的路灯亮着，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江墨宁和林疏萤走在最后面。下了车，脚踩在地面上的时候，有一种踏实的感觉。坐了一天的车，腿有点软，脚下轻飘飘的，像是还在微微晃荡。
校门口的路灯下，一个人影站在那里。江叙白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两杯奶茶。他的衬衫还是那么白，一点褶皱都没有，像是刚熨过。领口的扣子开着两颗，露出一小截锁骨。
江墨宁愣了一下。“哥，你怎么来了？”
“接你。”江叙白把一杯奶茶递给她，又把另一杯递给林疏萤，“累吗？”
“还好。”
江叙白看着她们。江墨宁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林疏萤的眼眶下面有一点点青黑色，是没睡好的痕迹。她们的校服上都沾着草屑，鞋上沾着泥土，看起来玩得很疯。但眼睛是亮的。
“开心就好。”江叙白说。
林疏萤接过奶茶。“谢谢哥。”
江叙白愣了一下。林疏萤叫的是“哥”，不是“江叙白”，不是“江哥”，是“哥”。她叫得很自然，像一直这么叫的一样。
江叙白笑了。“没事。”
回宿舍的路上，林疏萤一直没说话。她手里捧着那杯奶茶，吸管已经插好了，但她没喝。她只是捧着，像是怕它凉了。
江墨宁走在旁边，也没说话。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并排的，有时候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的影子。远处有人在放孔明灯，一个小小的光点慢慢升起来，越升越高，最后变成一颗星星。
走到宿舍楼下，她停下脚步。
“江墨宁。”
“嗯。”
“今天谢谢你。”
“谢过三次了。”
林疏萤想了想。“第四次。”她说，“谢谢你今天陪我一整天。”
江墨宁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林疏萤脸上，把那双浅色的瞳孔照得很亮，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玻璃珠，干净得能映出她的脸。
“陪你不是应该的吗？”江墨宁说。
林疏萤笑了。她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
“江墨宁。”
“嗯？”
“今天在拙政园说的那个——同一所。”
“嗯。”
“我认真的。”
江墨宁看着她。路灯把林疏萤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暖色的光里，她的头发上有一点细细的、金色的光晕。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说什么玩笑话。
“我也是。”江墨宁说。
林疏萤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她转身走进宿舍楼。脚步比平时轻快，像是卸下了什么东西。门关上了。
江墨宁站在楼下，又站了一会儿。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过了很久才转身往回走。
深夜，江墨宁躺在宿舍床上。室友们都睡了，呼吸声此起彼伏。
手机亮了。林疏萤发来一张照片——是今天在拙政园拍的。她们在那棵梧桐树下，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像落了一身的碎金子。她们靠在一起，表情很松弛，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被人偷拍了一样。
底下还有一行字：「今天，许了一个愿。」
江墨宁回：「什么愿？」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几秒，十几秒，半分钟。
然后林疏萤回：「说出来就不灵了。」
江墨宁说：「那不说。」
「嗯。」
过了几秒，林疏萤又发了一条：「但你也在里面。」
江墨宁盯着这行字，盯着“你也在里面”这五个字。她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己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她说：「我也是。」
她没有说“我也是”什么。但她知道，林疏萤会懂。
她又发了一条：「明天见。」
林疏萤回：「明天见。」
江墨宁把手机放在枕边，熄了屏，闭上眼睛。窗外有水城的夜风，从窗户缝隙里溜进来，软软的，润润的，带着远处某棵不知名花树的花香。闭上眼睛前，她好像又回到了那棵梧桐树下。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林疏萤靠着她，肩膀挨着肩膀，呼吸很轻很均匀。她说：“同一所。”
她说：“好。”
她又听见林疏萤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好像就在耳边。
“明天见。”
她说：“明天见。”
水城的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花香、青草味，还有湿润的泥土气息。像春天的呼吸，一下，又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