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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夏日序曲 春游回来之 ...

  •   春游回来之后,日子忽然快了。
      日历像被人一页一页撕着往前走。四月的尾巴还没抓住,五月就来了。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阳光从温暖变成滚烫,学校门口的冷饮摊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江墨宁发现,林疏萤最近变忙了。
      她每天早读课前都会拿出一张小纸条,上面列着当天的任务清单,一项一项地打勾。语文课代表的工作、作文比赛的准备、期末复习计划、还有一项——
      “舞蹈排练?”江墨宁凑过去看了一眼。
      林疏萤把纸条折起来。“嗯。”
      “你妈让你跳的?”
      “不是。”林疏萤说,“是我自己要跳的。”
      江墨宁愣了一下。
      “为什么?”
      林疏萤想了想。“因为夏天到了。”
      江墨宁等着她往下说。但林疏萤没有解释,只是笑了一下,把纸条塞进口袋里。

      五月的第二个周末,江墨宁被江叙白叫去老房子帮忙大扫除。
      “夏天要到了,”江叙白说,“把冬天的东西收一收。”
      江墨宁到的时候,发现门口停着三辆自行车。一辆旧的——包子铺阿姨的;一辆黑色的——陆骁野的;一辆天蓝色的——林疏萤的。
      “都来了?”她走进去。
      客厅里很热闹。包子铺阿姨在擦窗户,站在凳子上,手里拿着一块湿抹布,窗户被她擦得透亮。陆骁野在搬沙发,把沙发从墙边挪开,露出底下的灰尘。陆鸣在扫地,拿着扫帚把灰尘往一块赶。林疏萤在整理书架,把书一本一本拿出来,擦干净,再放回去。
      江叙白在厨房里,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你哥说今天煮绿豆汤。”林疏萤从书架上探出头,“夏天到了,该喝绿豆汤了。”
      江墨宁看着这一屋子人。擦窗户的阿姨,搬沙发的陆骁野,扫地的陆鸣,整理书架的林疏萤,厨房里煮绿豆汤的江叙白。
      “你们都来了?”她说。
      “嗯。”林疏萤说,“人多干得快。”
      “干完了呢?”
      林疏萤想了想。“干完了就喝绿豆汤,然后坐着聊天。”
      “聊什么?”
      “聊夏天的事。”林疏萤说,“运动会,期末考,还有——”
      她停住了。
      “还有什么?”
      “没什么。”
      江墨宁看着她的背影。林疏萤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吹了吹封面上的灰,用抹布仔细擦干净,然后放回去。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
      江墨宁没再问。她拿起另一块抹布,站在林疏萤旁边,帮她擦书架。
      两个人并排站着,谁也没说话。书架一格一格地变干净了。

      下午三点,绿豆汤煮好了。
      江叙白端着一大锅绿豆汤从厨房出来,放在桌上。汤是碧绿色的,里面飘着几颗红枣和百合,冒着热气,甜丝丝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客厅。
      七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每个人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有人站着,有人坐着,有人蹲着——凳子不够了,陆鸣蹲在沙发旁边,碗放在茶几上,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洒出来。
      包子铺阿姨喝了一口,眯起眼睛。“甜了。”
      江叙白看着她。“糖放多了?”
      “不是。”阿姨说,“刚好。就是你哥以前也爱放这么多糖。”
      江叙白愣了一下。“我哥?”
      “嗯。”阿姨放下碗,“你爸的哥哥。你大伯。小时候也爱做绿豆汤,放很多糖,你奶奶骂他太甜了,他不听。他说,甜一点好,甜一点才像夏天。”
      江叙白没说话。他看着碗里碧绿的汤,红枣沉在碗底,百合浮在表面。
      “我不认识他。”他说。
      “知道。”阿姨说,“他走得早。你还没出生。但你爸像他,也爱放糖。”
      江叙白低下头,喝了一口汤。
      甜。很甜。

      喝完绿豆汤,大家坐着聊天。
      陆骁野靠在沙发上,陆鸣坐在地板上,包子铺阿姨坐在椅子上剥花生。林疏萤和江墨宁挤在一个单人沙发上,肩膀挨着肩膀。
      “下个月运动会,”陆骁野说,“你报了什么?”
      江墨宁想了想。“没报。”
      “为什么?”
      “懒得跑。”
      陆骁野看着她。“你上次体育课跑那么快。”
      “那是被狗追的。”
      林疏萤在旁边笑出了声。陆骁野没笑,但嘴角弯了一下。
      “我报了八百米。”他说。
      江墨宁愣了一下。“你?八百米?”
      “嗯。”
      “你不是只打篮球吗?”
      陆骁野没回答。他看着碗里剩下的绿豆汤,晃了晃,红枣在碗底转了一圈。
      “陆鸣说我跑得快。”他说,“所以试试。”
      江墨宁看着陆鸣。陆鸣低着头,剥花生,把花生仁放在一个小碟子里。
      “我说的是实话。”陆鸣说。

      “林疏萤,你报了什么?”
      林疏萤想了想。“没报。”
      “你也懒得跑?”
      “不是。”林疏萤说,“我在准备别的。”
      “什么?”
      林疏萤犹豫了一下。“舞蹈。”
      江墨宁看着她。“你要跳舞?”
      “嗯。”林疏萤说,“运动会开幕式,每个班出一个节目。我们班没有人报,我就报了。”
      江墨宁想起林疏萤说过,她六岁开始练舞。后来不跳了,因为母亲逼得太紧,因为她忘了自己喜不喜欢。
      “你想跳?”江墨宁问。
      林疏萤想了想。“想。”
      “为什么?”
      林疏萤看着她。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瞳孔照得很亮。
      “因为是你让我想起来的。”她说,“你说,你不是碎掉的,你是被定格的。你说,琥珀里的裂痕是挣扎过的痕迹。”
      她顿了顿。
      “我想跳给自己看。”
      江墨宁看着她,很久没说话。阳光在她们之间流动,花生壳被陆鸣剥开的声音细细碎碎的。最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林疏萤的手。
      很短的一下。但林疏萤笑了。

      傍晚,大家散了。
      门口,包子铺阿姨最后一个走。她拎着她那辆旧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袋花生,是陆鸣剥的那些。
      “阿姨。”江墨宁叫住她。
      “嗯?”
      “你大伯——我哥的大伯,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姨想了想。“跟你哥差不多。话不多,但心细。爱做饭,爱放糖。走得早,你爸一直想他。”
      她跨上自行车,蹬了一脚,车子往前蹿了一下。
      “夏天来了,”她说,“多喝绿豆汤。”
      “嗯。”
      “多拍照。”
      “嗯。”
      “多笑。”
      阿姨蹬着自行车走了。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车筐里的花生袋一晃一晃的。

      送走所有人,江墨宁和林疏萤又去了老街。
      夏天快到了,天黑得晚了。六点多钟,天还是亮的。包子铺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门口的小马扎还在。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连水泥地面都像是暖的。
      林疏萤在小马扎上坐下,江墨宁站在她旁边。
      “你刚才问我,还有什么没说完的。”
      江墨宁看着她。“嗯。”
      林疏萤抬头看着天边的云。夕阳把云层烧成一片橘红色的海,一层一层的,像被风吹皱的水面。
      “运动会那天,”她说,“我想让你来看我跳舞。”
      江墨宁愣了一下。“就这个?”
      “嗯。就这个。”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这就是大事。”林疏萤看着她,黄昏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认真,“对我来说是大事。”
      江墨宁看着她,很久没说话。街对面有人在收摊,锅碗瓢盆的声音传过来,很轻,很远。
      “我会来。”江墨宁说。
      “你保证?”
      “我保证。”
      林疏萤笑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江墨宁。”
      “嗯。”
      “你报一个项目吧。”
      “为什么?”
      “因为我也想看。”林疏萤说,“你跑得那么快,不跑可惜了。
      江墨宁看着她。夕阳已经快要沉下去了,最后一缕光照在林疏萤脸上。
      “好。”她说。
      “真的?”
      “嗯。”
      “报什么?”
      “没想好。”
      “那你快点想。”
      “急什么?”
      “因为我想早点知道。”
      江墨宁笑了。“知道了会怎样?”
      林疏萤想了想。“知道了就可以开始期待。”
      江墨宁看着她。那句“开始期待”像是有什么魔力,让她的心也一起期待起来,心跳的节拍乱了一拍。
      “八百米。”江墨宁说。
      林疏萤愣了一下。“跟陆骁野一样?”
      “嗯。”
      “你们可以一起跑。”
      “不一起。”江墨宁说,“我要赢他。”
      林疏萤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我等着看。”她说。
      当天晚上,江墨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了,林疏萤发来一条消息:「八百米,你认真的?」
      她回:「认真的。」
      「你跑得过陆骁野吗?」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报?」
      江墨宁想了想。「因为你说想看。」
      对面安静了很久。久到江墨宁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林疏萤发来一行字:「那我那天多给你喊两声加油。」
      江墨宁笑了。「两声够吗?」
      「那三声。」
      「不够。」
      「那你要几声?」
      江墨宁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一直喊,喊到我跑完。」
      林疏萤发来一个省略号,又发来一个笑脸,然后说:「好。」
      江墨宁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窗外有夏天的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她忽然觉得,夏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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