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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同盟 水城的夜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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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城的夜雨在凌晨三点停了。
涵洞里很黑,只有洞口透进来一点点微光。江墨宁靠在潮湿的墙壁上,听着身边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林疏萤靠在她肩膀上,睡着了。栗色的头发散落下来,有几缕贴在脸颊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江墨宁没有动。
她看着洞外那片渐渐泛白的天。
脑子里很乱。
林未雪昨晚说的那些话,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脑海里:
“你母亲不是意外。”
“都是陆主任设计的。”
她闭上眼睛。
想起母亲最后一次给她打电话。
那天母亲说:“墨宁,周末想去哪儿玩?”
她说:“随便。”
母亲笑了笑:“那就去郊区摘草莓吧,你爸说那边的草莓很甜。”
她挂了电话。
那是最后一通电话。
她当时不知道。
江墨宁攥紧了手。
“睡不着?”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转头。
陆骁野坐在不远处,也醒着。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双眼睛里的微光。
“你也是?”江墨宁问。
“嗯。”
沉默了几秒。
“你妈……”陆骁野开口,又停住。
江墨宁等着。
“我妈走的时候,”他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
“我以为她是意外。”
江墨宁没有说话。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陆骁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那段时间,我还安慰我爸。”
他笑了一下。
笑声很短,很涩。
“我跟他说,‘爸,别难过’。”
江墨宁看着他。
黑暗中,陆骁野的眼睛像两盏即将熄灭的灯。
“我妈,”她说,“也什么都不知道。”
陆骁野看着她。
“她走的时候,还在笑。”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林未雪的声音从涵洞深处传来:
“天快亮了。”
所有人醒来。
清晨六点,涵洞口。
六个人挤在一起,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
“接下来怎么办?”江叙白问。
林未雪站在最前面,背对着他们。她今天换了身运动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看起来和昨天那个精致的舞团首席判若两人。
“等。”她说。
“等什么?”
“等一个人。”
她转过身。
“陆主任今天上午十点,”她说,“会去一个地方。”
江墨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地方?”
林未雪看着她。
“你父母的墓地。”
沉默。
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人发冷。
“他每年今天,”林未雪说,“都会去那里。”
她顿了顿。
“假装祭拜。”
江墨宁攥紧了手。
“为什么?”
“因为心虚。”林未雪说,“因为他知道,那两个人,是被他害死的。”
她看着江墨宁。
“今天,”她说,“我们去会会他。”
上午九点四十五分,水城公墓。
天阴沉沉的,像随时会下雨。公墓里很安静,只有偶尔几声鸟鸣。一排排墓碑整齐地排列着,像沉默的士兵。
江墨宁站在父母的墓碑前。
墓碑上的照片,是父母三年前拍的。父亲穿着白衬衫,母亲穿着那条白色裙子,并肩站着,笑得很好看。
她蹲下来。
伸手摸了摸照片上的母亲。
“妈。”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
五个人站在她身后。
江叙白、林疏萤、林未雪、陆骁野、陆鸣。
所有人都来了。
“时间快到了。”林未雪说。
江墨宁站起来。
她看着墓碑上的母亲。
“妈,”她说,“今天我带很多人来看你。”
她顿了顿。
“他们都是来帮你讨公道的。”
风吹过墓地,卷起几片枯叶。
像某种回应。
上午十点整。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公墓门口。
车门打开,陆主任走下来。
他今天穿着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菊花。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伤表情——像演了很多年的老演员。
他走进公墓。
沿着小路,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到江父江母的墓碑前。
然后他停住了。
因为墓碑前站着六个人。
江墨宁、江叙白、林疏萤、林未雪、陆骁野、陆鸣。
六个人站成一排,像一道人墙。
陆主任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们?”
“陆主任。”林未雪开口,声音很平静,“好久不见。”
陆主任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像翻书一样变化——惊讶、慌张、然后慢慢镇定下来。
“林首席,”他说,“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未雪说,“只是想请你,在今天这个地方,说几句话。”
陆主任看着她。
“说什么?”
“说真话。”
沉默。
风从墓碑间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陆主任看着眼前这六个人。
然后他笑了。
“真话?”他说,“你们想听什么真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场车祸?”他说,“是意外。”
“你撒谎。”
江叙白开口。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陆鸣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他是我爸。也是你父母死的那天——让我换转向灯的人。”
陆主任的脸变了。
他看着陆鸣。
那双眼睛里,第一次闪过真正的恐惧。
“你——”
“爸。”陆骁野开口。
陆主任看向他。
那双眼睛里的恐惧,变成了别的什么。
“骁野,”他说,“你也——”
“我也在。”陆骁野打断他,“我也知道了。”
他顿了顿。
“我妈那天也在那辆车上。”
陆主任愣住了。
“你妈……”
“你不知道?”陆骁野看着他,“你不知道她那天坐那辆车?”
沉默。
很长的沉默。
陆主任低下头。
他肩膀塌下来,像一瞬间老了十岁。
“……我不知道。”他说。
他抬起头。
“我真的不知道。”
他看着陆骁野。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
“如果我知道……”他说,“我不会——”
“不会什么?”陆骁野打断他,“不会让我妈死?”
陆主任没有说话。
风更大了。
墓碑前的白菊花被吹落几片花瓣,在地上打着旋。
林未雪往前走了一步。
“陆主任,”她说,“三年了。”
她看着他。
“三年前,我最好的朋友,也死在你的‘意外’里。”
她顿了顿。
“你还要多少人?”陆主任看着她。
那张总是镇定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裂痕。
“你想怎么样?”他问。
“不怎么样。”林未雪说,“只是让你知道——”
她看着身后那五个人。
“你做的那些事,有人记得。”
“你害死的那些人,有人替他们讨公道。”
“你躲了三年,今天——”
她顿了顿。
“躲不掉了。”
雨终于下起来了。
很大。
砸在墓碑上,砸在菊花上,砸在七个人身上。
陆主任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脸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着眼前这六个人。
陆鸣——他的私生子,躲在厂房里三个月,最后还是出来了。
陆骁野——他的亲生儿子,站在他对面,眼神像看陌生人。
江墨宁——那个短发的女孩,眼睛像极了她母亲,正死死盯着他。
江叙白——那个温和的少年,手里握着录音,随时可以毁了他。
林疏萤——那个语文课代表,站在江墨宁身边,像一道影子。
林未雪——那个他以为什么都不知道的女人,查了他三年。
六个人。六双眼睛。六道视线。像六把刀。
他闭上眼睛。
“……好。”他说。
他睁开眼。
“我认。”
下午两点,水城公安局。
陆主任被带进审讯室。
林未雪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关上。
“接下来呢?”江墨宁问。
“接下来,”林未雪说,“等。”
“等多久?”
“不知道。”
沉默。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江墨宁靠在墙上。
她忽然觉得很累。
从父母去世那天起,她就一直在跑。跑着剪头发,跑着转学,跑着查真相,跑着躲追杀。
现在终于不用跑了。
但她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林疏萤。
她没说话,只是握着。
江墨宁看着她。
那双浅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两个小小的自己。
“谢谢。”江墨宁说。
林疏萤摇摇头。
“不用谢。”
她顿了顿。
“我说过等你。”
江墨宁看着她。
很久。
然后她笑了。
很轻。
像雨后第一缕阳光。
傍晚六点,水城开始放晴。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久违的蓝天。
江墨宁站在公安局门口,看着那片天。
江叙白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豆浆。
“还热着。”他说。
江墨宁接过。
她低头喝了一口。
烫的。
但很甜。
“哥。”
“嗯。”
“以后怎么办?”
江叙白看着远处那片天。
“以后,”他说,“慢慢来。”
他顿了顿。
“我们有的是时间。”
江墨宁没有说话。
她看着手里的豆浆。
想起这两个月发生的一切。
想起那个雨天,她站在理发店门口。
想起那个转学的早晨,她走进高二(1)班。
想起那个女生,抬起眼看她。
说:“你头发很好看。”
她抬起头。
林疏萤站在不远处,正和母亲说着什么。
阳光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她转过头。
对上江墨宁的视线。
笑了。
江墨宁也笑了。
当晚八点,水城中学贴吧。
一个匿名账号发帖:
《教务处主任被抓了》
主楼只有一行字:
「听说了吗?」
点赞:347
回复:89
回复刷得飞快。
但有一条,被顶到了最上面。
「水城不会忘记。」
没有配图。
没有署名。
只有这五个字。
三分钟后,帖子被加精。
操作人:管理员「白」
深夜十一点。
江墨宁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摸出枕头下那枚银色的耳钉。
第三枚。
过去那枚,在父母去世那天摘下了。
现在那枚,在转学到水城那天摘下了。
未来——
她拿着耳钉,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戴上。
左耳。
和剩下的两枚并排。
三枚银钉,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代表过去、现在、未来。
她终于戴上了。
窗外,水城的夜空第一次放晴。
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像很多人的眼睛。
在看着她。
在说:
“我们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