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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日常 陆主任被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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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主任被抓后的第三天,水城终于放晴。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操场上积了半个月的雨水正在慢慢蒸发,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青草气息。
江墨宁靠在窗边,盯着外面那片久违的蓝天。
已经三天了。
她还没有习惯。
习惯不用每天想着查真相。
习惯不用害怕被人跟踪。
习惯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不是摸手机看陆骁野的消息。
她转着笔,笔杆在指间绕了十七圈。
“江墨宁。”
老周的粉笔头精准地落在她桌角。
“第四题,上来做。”
她站起来,从林疏萤身后挤过。衣角擦过同桌的肩膀,很轻的一下。
林疏萤的笔尖顿了一瞬。
江墨宁走上讲台,拿起粉笔。题目是道函数压轴,三分钟能写完。她习惯性地想在两个步骤里省略关键推导——
然后她停住了。
她想起三天前在公安局门口,林疏萤说的那句话:
“以后我陪你。”
她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把完整步骤写了出来。
满分。
老周推了推眼镜,看了她一眼。
什么也没说。
她回到座位。
林疏萤低着头,但耳尖有一点红。
江墨宁转着笔。
“你笑什么?”林疏萤问。
“没什么。”
“撒谎。”
江墨宁侧过头,看着她。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林疏萤的脸上。她的睫毛在光线里投下细密的阴影,像两把小小的扇子。
“你耳尖红了。”江墨宁说。
林疏萤的耳尖更红了。
“……做你的题。”
江墨宁笑了。
很轻。
像雨后第一缕阳光。
午休时间,食堂。
江墨宁端着餐盘,站在打饭窗口前发愣。
糖醋排骨。
红烧肉。
她盯着这两样菜,不知道该选哪个。
“想什么呢?”
林疏萤端着餐盘走过来。
“在想吃什么。”
“你不是只吃素吗?”
江墨宁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林疏萤没说话。
但她的耳尖又红了。
江墨宁忽然想起来——转学第一天,江叙白在便利贴上写过:「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别又只打一个素菜。」
林疏萤看见了。
她记住了。
“今天吃红烧肉。”江墨宁说。
她打了满满一份。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阳光照在餐桌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疏萤低头吃饭,筷子夹起一粒米,放进嘴里,细嚼慢咽。
江墨宁看着她。
“你看什么?”林疏萤问。
“看你。”
“……”
“你吃饭的样子,”江墨宁说,“像兔子。”
林疏萤瞪她一眼。
但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
但江墨宁看见了。
她低头吃了一口红烧肉。
甜的。
她忽然想起母亲做的红烧肉。
也是这个味道。
她愣了一下。
筷子悬在半空。
林疏萤看着她。
“怎么了?”
“……没什么。”
江墨宁把肉咽下去。
继续吃。
但眼眶有一点酸。
她没有抬头。
林疏萤没有说话。
但桌下,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腕。
三秒。
然后松开。
江墨宁看着那只手。
修长,白皙,指尖有一点粉。
她忽然想握住。
但她没有。
她只是把那只手的位置记住了。
下次。
下次她来。
下午第二节,体育课。
操场上的积水终于干了。阳光把草地晒得暖洋洋的,空气里飘着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气息。
女生们在跑步。
江墨宁跑在最前面,短发被风吹起,露出左耳上三枚银钉。
阳光照在上面,一闪一闪的。
林疏萤跑在第二梯队,盯着前面那个背影。
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江墨宁那天。
那天她站在讲台上,像一把出鞘的刀。
现在这把刀,收起来了。
不是变钝了。
是找到了刀鞘。
“林疏萤!发什么呆!”
体育老师的哨子响了。
她回过神,加快脚步。
跑到终点时,她已经喘不上气。
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呼吸。
一瓶水递到她面前。
她抬头。
江墨宁站在她面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喝点。”
林疏萤接过水,喝了一口。
凉凉的。
很舒服。
“你跑得真慢。”江墨宁说。
“……”
“下次我等你。”
林疏萤看着她。
阳光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她忽然想起那首诗。
「光像溺水者,在雨里下沉。」
不是。
光不是溺水者。
光是眼前这个人。
晚自习前,江墨宁去了高三(1)班。
江叙白在座位上,正低头写着什么。
她走过去。
“哥。”
江叙白抬头。
“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江叙白笑了一下。
很浅。
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今天过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
“食堂吃了什么?”
“红烧肉。”
江叙白愣了一下。
“……你不是不吃肉吗?”
“今天想吃了。”
江叙白看着她。
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融化。
“好吃吗?”
“还行。”
“像妈做的吗?”
江墨宁没有说话。
沉默了几秒。
“……像。”
江叙白看着她。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短发被他揉乱了。
但江墨宁没有躲。
“下次,”他说,“我们一起回去看看。”
江墨宁愣了一下。
“回去?”
“回老房子。”江叙白说,“妈的菜谱还在那儿。”
他顿了顿。
“你不是想吃她做的红烧肉吗?”
江墨宁看着他。
很久。
然后她点头。
“……好。”
晚自习结束,江墨宁收拾书包。
林疏萤也正在收拾。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走廊上的灯很亮,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哥跟你说什么了?”林疏萤问。
“说周末一起回老房子。”
“老房子?”
“以前住的地方。”江墨宁说,“我爸妈的。”
沉默。
两人走出教学楼。
夜风很凉,吹得人清醒。
林疏萤看了她一眼。
“要我陪你吗?”
江墨宁看着她。
路灯下,她的眼睛很亮。
“……你想去吗?”
“你想让我去吗?”
江墨宁想了想。
“想。”
林疏萤笑了。
很轻。
像夜里开了一朵花。
“那我去。”
周六上午,城东老城区。
江墨宁站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仰头看着六楼那扇窗。
窗户关着,窗帘拉得很严。
三年了。
从父母去世后,她就没回来过。
江叙白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钥匙。
林疏萤站在另一边,轻轻握着她的手。
“走吧。”江叙白说。
他们上楼。
楼梯很窄,很暗,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
六楼。
601室。
江叙白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江墨宁走进去。
客厅还是老样子。
沙发、茶几、电视柜。
电视柜上摆着全家福。
她和江叙白还很小,站在父母前面,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她走过去,拿起相框。
擦了擦上面的灰。
“妈。”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但阳光从窗户缝隙漏进来,照在她身上。
暖的。
像母亲的手。
厨房里,江叙白正在翻母亲的菜谱。
一本旧笔记本,封面已经磨损,边角卷起。
他翻到红烧肉那一页。
母亲的笔迹很潦草,但每一行都写得很认真。
「五花肉切块,冷水下锅焯水」
「冰糖炒糖色,小火,别糊」
「生抽老抽料酒,比例2:1:1」
「加水没过肉,小火慢炖一小时」
江叙白看着这些字。
眼眶有点酸。
江墨宁站在他旁边。
“会做吗?”她问。
“……试试。”
两人开始动手。
林疏萤在旁边打下手,帮忙洗菜切姜。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
一个小时后,红烧肉出锅了。
色泽红亮,香气扑鼻。
江墨宁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的。
软烂的。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她愣了一下。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涌上来。
她低下头。
没让别人看见。
但林疏萤看见了。
她从桌下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江墨宁的手腕。
三秒。
然后松开。
江墨宁看着她。
那双浅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两个小小的自己。
“好吃吗?”林疏萤问。
江墨宁点头。
“好吃。”
下午三点,三个人坐在客厅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片金色的水洼。
江墨宁靠在沙发上,看着那盆绿萝。
那是母亲生前养的。
三年了,居然还活着。
叶子有点黄,但还在长。
“它还活着。”她说。
江叙白看了一眼。
“嗯。”
“谁浇的水?”
“隔壁王奶奶。”江叙白说,“我托她照顾的。”
江墨宁看着他。
“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
沉默。
江墨宁站起来,走到窗边。
绿萝的叶子轻轻晃动,像在打招呼。
她伸出手,摸了摸。
“妈。”她轻声说。
阳光落在她手上。
暖的。
像母亲的回应。
傍晚,三个人离开老房子。
江墨宁站在楼下,回头看了一眼六楼那扇窗。
窗户还是关着。
窗帘还是拉着。
但她知道,里面那盆绿萝还活着。
就像有些事情,不会死。
“下周再来?”林疏萤问。
江墨宁看着她。
“好。”
夕阳西下,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走在老城区的街道上,穿过一条条小巷。
经过那家开了二十年的包子铺。
经过那棵长歪了的梧桐树。
经过那个她小时候摔过跤的拐角。
江墨宁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林疏萤问。
江墨宁看着那个拐角。
“小时候,”她说,“我在这儿摔过一跤。”
她顿了顿。
“膝盖磕破了,流了很多血。”
“然后呢?”
“然后我妈跑过来,”她说,“把我抱起来,一边哄一边往家跑。”
她看着那个拐角。
阳光落在上面,把地面染成金色。
“她跑得很快,”她说,“比体育老师还快。”
林疏萤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握住了江墨宁的手。
这一次,不是手腕。
是手。
十指相扣。
江墨宁愣了一下。
然后她握紧了。
“走吧。”林疏萤说。
“好。”
当晚八点,水城中学贴吧。
一个匿名账号发帖:
《今天在老城区看见他们了》
主楼写:
「江墨宁、江叙白,还有一个女生,在老街那边。他们进了一栋老房子,待了很久才出来。」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背影——三个人站在夕阳里,影子拉得很长。
评论区:
「那个女生是谁?」
「好像是高二(1)班的语文课代表。」
「她们关系真好。」
「不是好,是……那种好。」
「哪种?」
「你懂的。」
三分钟后,帖子被删除。
操作人:管理员「白」
但截图已经在年级群里传开了。
有人问:「管理员为什么老删她们的帖?」
没人回答。
但大家都知道。
管理员「白」,是江叙白。
深夜十一点。
江墨宁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亮了。
林疏萤发来一条消息:
「今天开心吗?」
她看着这三个字。
打了很久的字。
删掉。
又打。
又删。
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嗯。」
三秒后。
林疏萤:
「我也是。」
江墨宁盯着这两个字。
笑了。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
闭上眼。
窗外,水城的夜空很干净。
星星一颗一颗亮着。
像很多人的眼睛。
在看着她。
在说:
“你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