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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平台
周末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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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回家吃饭,气氛比林溪预想的要平和。母亲苏瑾亲自下厨,做的都是她小时候偏爱的菜色,席间只字未提联姻或寿宴,只细细问了问她在蔚蓝海岸的工作是否顺心,同事是否好相处。
父亲林晟远话不多,但看向她的目光里,少了几分惯常的审视,多了些不易察觉的复杂。哥哥林屿倒是提了一句顾老爷子寿宴,语气随意,仿佛那只是日历上一个寻常标记:“请柬收到了吧?顾家这次办得隆重,你去看看也好,多见见人。”
林溪含糊地应了。她知道,这平静之下是家人某种程度的妥协,或者说是观望——观望她在顾寒川“关照”下的选择,以及这个选择可能带来的连锁反应。
真正让她有些心烦的,是饭后母亲把她拉进衣帽间,指着一排新送来的礼服盒子。“试试看,”苏瑾眼神热切,“都是按你尺寸订的,看看喜欢哪件。顾家的场合,不能马虎。”
盒子里的礼服件件精美,价格不菲,风格却大多华丽繁复,不是林溪的偏好。她拿起一件香槟色缀满细碎水晶的吊带长裙,对着镜子比了比,只觉晃眼。
“太亮了。”她放下。
“那这件呢?真丝缎面,剪裁经典。”苏瑾又递过一件宝蓝色的。
林溪看着母亲眼中不容错辨的期待,以及那期待背后关于“体面”、“身份”的无声要求,忽然觉得有些疲倦。她不是叛逆到非要穿T恤牛仔裤去砸场子,但也绝不想把自己包装成另一个符合家族期待的精致玩偶。
“妈,”她转身,看着苏瑾,“礼服我自己准备,行吗?保证不出错。”
苏瑾愣了一下,眉头微蹙:“你自己准备?时间这么紧,能挑到合适的吗?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但这次不一样……”
“我知道不一样。”林溪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坚持,“所以,让我自己来。”
母女俩在堆满华服的衣帽间里无声对峙了几秒。最终,苏瑾叹了口气,妥协中带着无奈:“随你吧。但颜色和款式得端庄些,别太出格。”
“嗯。”林溪点头,心里那点烦闷并未散去,反而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清晰的决定。
她不要穿那些挂着明确价签、写着“名媛”二字的战袍。她要穿一件属于自己的衣服,哪怕它看起来没那么“隆重”。
离开家时,林屿在车库叫住她。“周泽阳找过你?”他开门见山。
“吃过一次饭。”林溪没隐瞒。
林屿靠在车身上,点燃一支烟,夜色里猩红一点。“他跟你说了项目的事?”
“提了几句。”
“你怎么想?”
“哥,”林溪看着他被烟雾模糊的侧脸,“你们生意上的事,我不懂,也不想掺和。周泽阳怎么想,顾寒川怎么看,那是你们需要权衡的。”
林屿沉默地吸了口烟,忽然笑了,带着点自嘲:“有时候觉得,你比我们谁都活得明白。躲得远远的,什么麻烦都沾不上。”
“不是躲,”林溪纠正他,声音很轻,“是选了条不一样的路。”
“那条路,有顾寒川给你保驾护航,当然好走。”林屿弹了弹烟灰,话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林溪没接这话。有些事,越描越黑。
周三,顾老爷子寿宴当天。
林溪请了半天假。她没有去任何一家高定沙龙,而是去了城北一个老裁缝铺。铺子门脸很小,藏在曲折的胡同里,老师傅姓宋,是她大学时偶然发现,曾帮她改过几件不合身旧衣的。宋师傅手艺极好,话却不多。
她带去一块布料——不是华丽的丝绸或蕾丝,而是一种质感特别的灰调亚光缎,颜色近似暮色将合时的天际,泛着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紫灰光泽。这是她很久以前偶然购得,一直收着,总觉得没到用它的时候。
“宋师傅,想做件简单的长裙。不要任何装饰,线条干净,方便行动。”她比划着大致样式,“领口不要太低,袖子最好能遮住手肘。”
宋师傅扶了扶老花镜,摸了摸那块料子,点点头:“料子有筋骨,垂感好。做个斜裁一片式,走动时有流水纹。领口就做小圆领,包个边。袖子七分,露一截手腕。腰这里,”他用粉笔在料子上虚虚划了一下,“稍微收一点,但不紧。姑娘穿,要的是气韵,不是捆扎。”
林溪笑了:“就按您说的。”
等待修改的间隙,她坐在铺子角落的老旧沙发上,听着缝纫机规律而轻柔的嗒嗒声,闻着空气里布料和淡淡浆糊的味道,心里奇异地安定下来。这里没有审视的目光,没有隐含的期待,只有专注的手艺和即将诞生的一件只为取悦自己的衣服。
傍晚,顾寒川的车准时停在公寓楼下。林溪下楼时,他已经等在车边。
她穿着那条新做好的裙子。暮灰紫的色调沉静如水,斜裁的裙摆随着步伐荡开微澜,没有任何缀饰,只在领口和袖口处有一道极细的、同色系的包边。她将长发松松绾在脑后,露出干净的脖颈和耳朵。脸上只着了淡妆,嘴唇是自然的微红。
没有佩戴任何珠宝,除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那片银色的羽毛胸针,别在了裙子左肩下方一个不显眼的位置。
顾寒川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从发髻到裙摆,最后落在那枚小小的羽毛上。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上前一步,为她拉开了后座车门。
车内依旧安静。顾寒川今天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深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比起平日少了一丝商场的锐利,多了几分沉稳的贵气。
“很合适。”车子启动后,他才开口,声音在封闭空间里显得低沉。
“谢谢。”林溪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心微微有些汗湿,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一种即将踏入某个熟悉又陌生领域的、混杂着抗拒与一丝奇异兴奋的复杂情绪。
“林屿今天也会到。”顾寒川像是随口告知,“还有周泽阳。”
林溪嗯了一声,并不意外。那样的场合,该到的人都会到。
“老爷子喜欢听戏,”顾寒川继续说,语调平稳,“今晚请了省京剧院的台柱子,唱《龙凤呈祥》。可能会有点长。”
这是在给她打预防针,告诉她流程和可能的枯燥环节。林溪心里那点因未知而生的忐忑,又被他三言两语抚平了些。
“你喜欢听戏吗?”她忽然问。
顾寒川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谈不上喜欢。但小时候被迫跟着听了很多,也能听出点门道。”他侧过头看她,“你呢?”
“只听过零碎片段。大概会睡着。”林溪实话实说。
顾寒川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浅的弧度。“忍一忍。后半场是自助交流,可以走动。”
车子驶入一片静谧的、绿荫掩映的区域。道路两旁可见穿着制服、姿态笔挺的安保人员。前方灯火通明处,一座融合了中式庭院风格与现代建筑线条的宅邸轮廓逐渐清晰,那里就是顾家老宅。
寿宴尚未正式开始,但无形的气场已然笼罩下来。林溪深吸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肩下的羽毛胸针。
冰凉坚硬的触感,奇异地给了她一点力量。
车门从外面被侍者恭敬地拉开。顾寒川先下车,然后向她伸出手。
林溪看着他骨节分明、修剪干净的手掌,停顿了一瞬,将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去。
他的掌心干燥温暖,握力适中,带着一种沉稳的支撑感。
她借力下车,裙摆掠过车门边缘,暮灰色在璀璨的灯火下,流转着安静而独特的光泽。
无数目光,或明或暗,从宅邸门口、从落地窗后、从庭院各处,瞬间聚焦过来。
落在顾寒川身上,也落在他身边那个衣着素简、却莫名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年轻女子身上。
林溪挺直了背脊,目光平静地迎向前方那片辉煌与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