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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家宴
顾老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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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老爷子八十大寿的请柬,是一周后送到林溪公寓的。深红色洒金底纹,手书字体庄重,并列写着她的名字和林家的名号,附言处另有一行小字:“恭请顾寒川先生友人林溪小姐莅临”,措辞客气而微妙。
林溪捏着那张分量不轻的请柬,在窗边站了许久。去,意味着踏入那个她刻意远离的圈子中心,暴露在无数熟悉或陌生的审视之下。不去,驳的是顾家的面子,也可能让某些暗处的猜测变得更有趣。
最终,她把请柬放进了抽屉。没决定,也没告诉顾寒川。
生活似乎被切割成两个并行轨道。一端是光影捕捉师方案日益具象化的推进,李工团队送来的图纸越来越厚,每周的例会争论焦点从“做什么”逐渐转向“怎么做更好”。另一端,则是无形中笼罩下来的、关于寿宴的微妙压力。这压力并非来自顾寒川——他自那晚后只字未提——而是来自她自己,以及周围悄然变化的气氛。
陈姐对她的态度越发和煦,甚至开始询问一些超出项目范畴的、关于设计趋势的看法。小吴偶尔会对着手机上的高定礼服图片发出羡慕的惊叹,然后悄悄问林溪:“溪姐,你说参加那种超级正式的宴会,是不是得穿那种拖地长裙啊?走路会不会绊倒?”
连前台小妹见到她,笑容都比平时甜了几分。
这天下午,林溪被陈姐叫去,却不是谈工作。
“小林,坐。”陈姐关上门,语气比谈公事时更家常一些,“下周末顾董的寿宴,你收到请柬了吧?”
林溪点点头。
“那就好。”陈姐笑了笑,倒了杯茶推过来,“这种场合,虽说主要是顾家的喜事,但咱们作为子公司代表,有机会去露个脸,也是好的。我听说总部那边不少高层都会携伴出席。”她顿了顿,观察着林溪的神色,“你呢?是跟家里一起,还是……”
“还没定。”林溪端起茶杯,水温透过瓷壁熨着指尖。
“哦。”陈姐理解地点点头,“也是,不急。不过礼服这些,得提前准备起来。我认识几个不错的设计师工作室,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联系。还有首饰搭配……”
“谢谢陈姐,我自己来就好。”林溪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坚定。
陈姐识趣地不再多言,转而聊起另一个话题:“对了,前两天启明资本的周总,就是周泽阳,他助理打电话来,想约个时间聊聊,说他们对社区文化运营有些新想法,想跟咱们碧波园项目组交流一下。你看……”
周泽阳的手,伸得比预想中还快。林溪放下茶杯:“陈姐,项目上的事,您和李工决定就好。我的工作范围,不涉及外部商务接洽。”
陈姐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心里明镜似的。周泽阳哪里是真对社区文化感兴趣,不过是找个由头。她爽快点头:“明白。那我让李工那边酌情处理。”
走出陈姐办公室,林溪在走廊拐角遇到了抱着一堆色卡本的市场部总监徐薇。徐薇是公司里有名的“时尚雷达”,年过四十依然打扮得一丝不苟,此刻看到林溪,眼睛亮了一下。
“林溪,正想找你呢!”徐薇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听说你要去顾董的寿宴?我有个闺蜜在‘云裳’做VIP顾问,他们刚到一批意大利面料,绝了!要不要周末一起去看看?我帮你参谋参谋!”
林溪客气地婉拒:“谢谢徐总监,我最近有点忙,可能抽不出时间。”
徐薇有些失望,但也没强求,只是眼神在林溪简单的衬衫牛仔裤上多停留了一瞬,才抱着色卡本风风火火地走了。
回到座位,林溪打开电脑,却有些静不下心。屏幕上光影捕捉师的3D模型正在旋转,亚克力模块在模拟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这本该是她此刻最该专注的东西。
手机屏幕亮起,是顾寒川发来的一张图片。点开,是一张看起来像是从古籍上扫描下来的图案,墨色线条勾勒着繁复的云纹和羽翼。
附言:“老爷子寿宴主视觉元素初稿,设计部做的。俗。”
林溪放大图片看了看。图案精美,工艺想必复杂,但确实透着一种过于用力的“吉祥富贵”感,少了点举重若轻的气韵。
她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回复:“云纹堆砌过密,主次不清。羽翼线条僵硬,缺灵动。”
顾寒川:“嗯。改?”
林溪:“主题是贺寿,核心是‘松鹤延年’或‘祥云瑞霭’,取其意而非描其形。可尝试用更抽象的流线组合象征云气,鹤的姿态取古画中的孤高简远,而非世俗的肥硕。配色降低饱和度,以墨色、暗金、月白为主,突出质感而非喧闹。”
她打字很快,几乎是凭着直觉和多年熏染出的审美本能。
顾寒川那边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发来一张新的草图。明显是在她意见基础上快速调整的,云气舒卷有了呼吸感,鹤的形态也抽离了不少。
“这个方向?”他问。
林溪看着草图,虽然只是雏形,但那股子刻意讨好的匠气确实淡了。“好很多。”
顾寒川:“让他们按这个深化。谢了。”
对话结束。没有提寿宴,没有问她去不去,只是就事论事地讨论了一个设计问题。但恰恰是这种寻常,让林溪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也许,那场寿宴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复杂。也许,她可以只把它当成一个需要稍微认真对待的社交场合,就像完成一个设计任务。
下班时,她在电梯里遇到了李工和孙浩。李工笑着跟她打招呼,孙浩则略显僵硬地点了下头。
电梯下行,李工忽然叹了口气:“林指导,你说这光影捕捉师,咱们想得挺好,可最后落到实地上,那些模块会不会被孩子们几下就玩坏了?家长会不会投诉不安全?”
这是技术人员对心血之作本能的担忧。林溪想了想,说:“任何互动装置都有损耗率。关键是在设计初期就预设可替换、易维护的单元,并且把‘适度损耗’和‘创造性破坏’也纳入体验的一部分。我们可以设计一个‘模块医院’小环节,教孩子们认识不同材料的特性,甚至参与简单的修复。把问题变成另一个教育触点。”
李工若有所思。孙浩忍不住插嘴:“说得轻松,家长可不一定买账,他们只看到东西坏了。”
“所以才需要清晰的指引和沟通。”林溪语气平静,“在活动开始前,用有趣的方式告诉孩子和家长,这些模块是可以被探索、重组,甚至因为创造性使用而留下‘光荣痕迹’的。设定清晰的游戏规则和安全边界,比一味追求坚不可摧更重要。”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李工点点头:“有道理。看来汇报的时候,这点也得重点讲透。”
走出大楼,傍晚的风带着凉意。林溪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旁边的小花坛边,看着里面在暮色中有些黯淡的灌木。
她想起刚才和顾寒川讨论的寿宴视觉设计。抽象的云,孤高的鹤。那似乎也是她自己此刻心境的某种投射——想要超然其外,却又无法完全脱离那个具体的、人情交织的“形”。
背包里,羽毛胸针和那张寿宴请柬,安静地躺在不同的夹层。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林屿。她哥哥发来的信息很简单:“爸下周三回来,妈让你周末回家吃饭,顺便聊聊。”
聊聊。聊什么,不言而喻。
林溪收起手机,望向远处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
光影捕捉师的模块会磨损,寿宴的礼服需要选择,家人的关切无法回避。
真实的世界,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而是一张由无数具体而微的线条交织成的、细密又坚韧的网。
她身处网中。
但或许,正如那些可替换的模块,和那张可以改动的设计草图一样,这张网上的每一个节点,也并非完全不可松动,不可调整。
她紧了紧肩上的背包,转身,汇入了下班的人流。步伐依旧不疾不徐,背影在渐浓的夜色里,却似乎比之前更笃定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