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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落地
战略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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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略研讨会的通知和详细议程,在周一清晨准时发到了林溪的邮箱。为期三天,地点在市郊的顾氏集团高级培训中心,主题是“新消费趋势下的体验重塑与业务创新”。参会者名单里,除了各板块负责人,旁听骨干一栏果然列着她的名字,后面标注着“蔚蓝海岸-核心创意指导”。
林溪盯着那个头衔和名字看了几秒,才关掉邮件,开始处理堆积的日常事务。碧波园项目在危机解除后重回正轨,李工团队忙着最后的施工图细化,陈姐对她的态度里多了几分真实的倚重,“光影兴趣组”虽然未正式重启,但赵辰和小吴时不时会发来一些新的技术资料或有趣想法。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甚至比之前更“顺”。但林溪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她依然坐在那个角落,却再也无法回到纯粹“摸鱼”的状态。她的意见开始被更认真地对待,她经手的工作无论大小,似乎都自动蒙上了一层“需要格外仔细”的滤镜。
午休时,小吴蹭过来,眼睛亮晶晶地压低声音:“溪姐,听说你要去参加总部的战略会?太厉害了吧!是不是以后就是集团重点培养对象了?”
林溪正在看沈寂发来的几张他新做的社区艺术项目草图,闻言头也没抬:“只是去听听,学习一下。”
“那也很牛啊!”小吴满脸羡慕,随即又神秘兮兮地说,“而且,我听说啊,这次研讨会顾总也会全程参加!说不定……”
“小吴,”林溪打断她,语气平静,“帮我把上个月的材料归档清单核对一下,下午要用。”
小吴吐了吐舌头,知道林溪不想谈这个,赶紧溜回去干活了。
林溪这才放下手机,看向窗外。初夏的阳光已经有些灼人,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顾寒川也会全程参加。这意味着接下来三天,她将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环境里,近距离观察他作为集团决策者的另一面,也可能……需要在他的视线下,进行某种程度的“表现”。
说不紧张是假的。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场域,规则、语言、关注的焦点,都与她熟悉的创意设计截然不同。但她心底深处,又隐隐燃起一丝探究的兴奋。
她想看看,那个在实践区和她聊光影,在危机时给她施压又递刀,在深夜送她回家、说“光影是自由的”的男人,在那个属于他的最高舞台上,究竟是什么样子。
周三出发前一晚,林溪正在公寓里收拾简单的行李——几套职业装,笔记本,充电器。门铃响了。
她有些意外,透过猫眼看出去,是顾寒川的助理,那位总是西装革履、表情严谨的年轻男人。
打开门,助理递过一个质感很好的深灰色硬壳文件袋:“林小姐,顾总让我交给您的。是一些研讨会可能涉及到的行业背景资料和往期纪要,供您提前熟悉。另外,”他从西装内袋又取出一个扁平的深蓝色丝绒盒,大小和之前装耳塞、羽毛胸针的盒子差不多,“顾总说,这个或许用得上。”
林溪接过文件袋和丝绒盒,道了谢。助理礼貌地微微躬身,转身离开。
关上门,林溪先打开了文件袋。里面是几份装订整齐的报告,涵盖近两年消费者行为研究、沉浸式体验技术前沿、以及顾氏内部对新业务模式的几次关键讨论摘要。资料显然经过筛选和提炼,重点突出,对于快速理解研讨会语境极有帮助。
她放下报告,拿起那个丝绒盒。打开。
里面不是首饰,而是一枚款式极为简洁的银色钢笔,笔身线条流畅,泛着哑光,只在笔夹末端镶嵌着一颗极小、几乎不引人注意的深蓝色宝石。旁边放着一小盒同品牌的专用墨水囊。盒内没有卡片,只有钢笔本身,安静地躺在深蓝色天鹅绒衬垫上。
林溪拿起钢笔,分量适中,握感舒适。她想起之前自己那支笔快没墨时,随口抱怨过一句公司采购的笔难用。他也记得?
不,或许不是特意记得。只是他习惯性地,将她可能遇到的细微不便,都纳入他那个庞大而高效的“支持系统”里,然后默不作声地解决掉。
就像之前的防蓝光眼镜,柑橘滚珠,还有那片金属梧桐叶。
第二天一早,集团安排的统一大巴将参会者送往位于山麓的培训中心。环境清幽,建筑现代而低调。林溪在签到处领了房卡和会议资料,她的房间在五楼,标准单间,干净整洁,窗外是连绵的绿意。
研讨会下午两点正式开始。主会场是一个阶梯式会议室,巨大的环形屏幕,座椅舒适。林溪按照指示坐在旁听席区域,周围大多是各板块推荐的年轻骨干,彼此并不熟悉,气氛有些拘谨而暗含竞争。
两点整,顾寒川在一行人的陪同下走进会场。他今天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浅蓝色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步履沉稳,目光扫过全场时,带着一种疏淡而极具掌控力的气场。与私下里那个会带她去看枯木光影、在深夜粥铺问她“会不会输”的男人,仿佛判若两人。
会议开始。议程紧凑,发言者多是各业务板块的负责人或外请的行业专家,内容从宏观经济趋势到垂直领域洞察,从技术演化路径到组织能力建设,信息密度极高。林溪打起十二分精神,一边听,一边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关键词,偶尔用那支新钢笔标注重点。
她很快发现,这个层级的讨论,与项目执行层面的思维迥异。这里更关注模式、赛道、生态、价值网络,关注如何用资本和资源杠杆去撬动更大的市场,或者构建更深的护城河。创意和设计被提及,但通常是作为“用户体验的关键触点”或“品牌差异化要素”之一,被纳入更大的商业叙事中。
顾寒川大部分时间安静聆听,只在关键节点提问或总结。他的问题往往直指本质,切中要害,语气平静,却让被问者不由自主地更加严谨。林溪注意到,当他思考时,指尖会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稳定,如同他掌控全局的心跳。
茶歇时,人群散开,三五成群低声交流。林溪独自走到落地窗边的茶水台,倒了杯温水。她需要一点时间消化刚才接收到的海量信息。
“感觉如何?信息量有点大吧。”一个温和的男声在旁边响起。
林溪转头,看到一位三十岁左右、戴着细框眼镜、气质儒雅的男人,手里也端着一杯茶。他胸前挂着参会证,显示是“顾氏资本-投资副总监,陆哲”。
“确实很大,但很有启发性。”林溪礼貌地回应。
“蔚蓝海岸的林溪,对吧?”陆哲微笑,“我看过碧波园项目的一些材料,还有你们最近应对竞品的那次技术论证,很精彩。尤其是那个‘开放系统’的理念前瞻,在我们内部也引起了讨论。”
林溪有些意外,没想到集团投资部的人会关注到这么具体的设计项目。“谢谢。还在非常早期的探索阶段。”
“早期才更有意思。”陆哲推了推眼镜,眼神里带着投资人的敏锐,“从投资角度看,你们在尝试的,其实是降低优质体验的供给门槛,同时提升其独特性和用户黏性。如果模式能跑通,想象空间很大。难怪顾总会点名让你来旁听。”
最后那句话,让林溪心里微微一动。是顾寒川点名让她来的?不是陈姐推荐?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陆哲已经换了个话题,聊起了最近看到的一些有趣的设计驱动型创业公司,言语间对创意与商业的结合颇有见解。两人就着茶水,简单交流了几句,直到休息时间结束。
下午的会议继续进行。后半场有一个开放式讨论环节,议题是“在高度不确定的环境中,如何保持组织的创新活力与战略定力”。几位负责人各抒己见,有的强调数据驱动和快速试错,有的主张深耕核心能力,有的则认为需要建立更开放的创新生态。
讨论一度有些发散。这时,顾寒川做了个手势,主持人将话筒递给了他。
他没有直接评论之前的观点,而是用他那平稳而清晰的声音,抛出了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各位认为,在我们目前讨论的所有‘创新’要素里,最容易被低估、却可能最不可或缺的是什么?”
会场安静下来,众人思索。
顾寒川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有那么极短暂的一瞬,似乎掠过了旁听席的林溪所在的方向,然后收回。
“是‘无用的好奇心’。”他自问自答,语气平淡却有力,“不是基于KPI的调研,不是瞄准痛点的攻关,而是那些暂时看不到商业回报、甚至可能显得‘不务正业’的探索。是对某种材料特性纯粹的兴趣,是对一种交互可能性的着迷,是对一个古老问题全新角度的审视。这些‘无用’的好奇心,往往是突破性创意的源头,也是组织抵御思维僵化最宝贵的抗体。”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当然,商业组织需要将好奇心转化为价值。这要求我们既要建立能够保护甚至鼓励这种‘无用’探索的机制和文化——哪怕它暂时在财务报表上体现为成本;同时,也要有敏锐的触角和转化能力,能在适当的时机,识别出那些看似‘无用’的探索中蕴含的、颠覆性的‘有用’潜能,并果断地为其配置资源,放大其声量。”
他的话音落下,会场里一片寂静,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这个角度出乎很多人的意料,它跳出了纯粹效率或规模的框架,触及了创新文化中更本质、也更难量化的一面。
林溪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想起栖野实践区里那些看似“无用”的枯木与光影,想起沈寂用渔网和碎片编织的“光的帷幕”,甚至想起自己和小吴、赵辰在会议室里捣鼓“感光小草”和“开放系统”原型时,那种纯粹的、不计算回报的兴奋。
顾寒川看到了这些“无用”的价值。他不仅在说,似乎也在用他的方式,为她这样的“无用好奇”提供着庇护和转化的可能性。
她抬起头,望向主位上的他。他正在听另一位高管的回应,侧脸线条在屏幕光线下显得冷静而专注。但林溪仿佛能看到,在那层商业领袖的坚实外壳之下,或许也藏着一点对“无用之美”的欣赏与守护。
会议在傍晚时分结束。晚餐是自助形式,安排在培训中心的餐厅。林溪取了些清淡的食物,找了个靠窗的安静位置。她并不热衷这种社交场合,只想快点吃完回去整理笔记。
刚坐下没多久,对面就有人落座。是顾寒川。
他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着衬衫,手里端着的餐盘里食物也很简单。他似乎也是特意选了这个僻静角落。
“还跟得上吗?”他坐下,很自然地问了一句,仿佛只是寻常同事。
“有点吃力,但能听懂大概。”林溪实话实说,用叉子拨弄着盘子里的蔬菜。
“不用试图全盘吸收。”顾寒川切着盘中的鱼肉,动作优雅,“重点是感受那种思维方式和讨论问题的层面。对你理解集团的整体图景和资源流向有帮助。”
“嗯。”林溪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下午你提到的‘无用的好奇心’……是指像实践区里那些作品,或者我们搞的那个原型吗?”
顾寒川抬眼看了她一下,点点头:“是其中之一。也包括更基础的科学探索,或者某个工程师对某种算法纯粹的兴趣。商业世界容易把这些视为成本或噪音,但长远看,它们是活力的源泉。”
“那你觉得,”林溪看着他,“在蔚蓝海岸,怎么建立这种……保护‘无用’的机制?毕竟设计公司,效率和产出压力很大。”
顾寒川放下刀叉,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才缓缓道:“机制可以设计,比如划出小比例的‘自由探索时间’或‘种子基金’。但更根本的,是文化。需要有人——通常是领导者——持续地、用行动和资源去示范和确认:那些暂时‘无用’的探索,是被允许的,甚至是被珍视的。哪怕一百次里只有一次能转化为真正的突破,也值得。”
他的目光落在林溪脸上,意有所指:“所以,你那个兴趣组,可以名正言顺地继续了。以‘前沿探索项目’的名义,有基本的预算支持。赵辰可以部分时间投入,小吴也可以参与。定期汇报进展即可,不设硬性产出指标。”
林溪愣住了。这比她预想的支持来得更直接、更彻底。他不仅认可了价值,还给出了落地方案。
“……谢谢。”她低声说,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起来。他总是在她需要的时候,给她恰到好处的空间和资源,让她无法真正逃离或拒绝这份“关照”。
“不用谢我。”顾寒川语气平淡,“是你自己证明了,这些‘无用’的 curiosity,有转化为 strategic asset(战略资产)的潜力。”他又用了英文词汇,像是在强调其专业属性。
晚餐在简短的对话后结束。顾寒川先起身离开,去应酬其他高管。林溪独自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和亮起的庭院地灯。
培训中心的夜晚很安静,只有隐约的风声和虫鸣。
她回到房间,拿出笔记本和那支银色钢笔,开始整理今天的收获。笔尖划过纸张,流畅顺滑,深蓝色的墨水字迹清晰而克制。
写到顾寒川关于无用的好奇心那段论述时,她停下笔,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保护无用,转化无用。
他给予她的,似乎正是这样一份奢侈的允许和期待。
而她,似乎也在不知不觉中,从那个只想躲在无用角落里的人,变成了一个被期待着去创造某种有用价值的人。
这种转变,并非完全出于被迫。
至少,在听到他那段话的瞬间,她心中涌起的,有一种奇异的、被理解的共鸣,以及一丝想要证明这种好奇心确有其价值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