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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旧镜头
研讨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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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讨会的第二天清晨,活动安排是溪谷徒步和团队协作。林溪换上分发的速干衣,望着后山葱郁的林木,心里想的却是昨晚没看完的那篇关于柔性光伏材料的论文摘要。
分组时,她听见旁边两个其他部门的年轻主管压低声音:“尽量别和顾总分到一组吧,放不开。”“可万一表现好了,也是个机会……”
她没在意,跟着队伍来到溪边。空气清新,水声潺潺,本该惬意,可四周弥漫着一股“绩效考核”般的隐形张力。
任务并不复杂,无非是协力过河、传递物资、解开绳结。林溪体力平平,但胜在冷静,几次在湿滑的石头上找到稳妥的落点。同组的投资部陆哲颇为绅士,偶尔在她攀爬时虚扶一下,分寸掌握得很好。
在一处需要利用绳索横渡的急流前,进度有些滞涩。前面一位女同事过于紧张,动作僵硬,堵住了狭窄的通道。林溪等在后面,脚下的石块被水流冲刷得有些松动。
“林工,能快点吗?我手快没力了!”前面的女同事声音带着哭腔回头。
林溪微微蹙眉,正想调整重心换个落脚点,脚下突然一滑!身体失衡的瞬间,旁边伸来一只手,稳稳握住了她的上臂,力量坚实,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定感。
不是陆哲。陆哲在她另一侧。
她侧头,对上一双沉静的眼眸。顾寒川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他穿着简单的深色运动服,气息平稳,仿佛只是随手为之。他很快松开手,力道撤得干脆,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确认无碍,便转向前面堵塞的通道。
“别慌,抓稳,重心放低,慢慢移动。”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水声和些许嘈杂。那女同事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依言照做,通道很快恢复畅通。
林溪站稳,低声道:“谢谢顾总。”
顾寒川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没说什么,转身走向教练那边,仿佛只是路过顺手处理了一个小障碍。但林溪注意到,他离开前,目光极快地扫过她刚才脚下那块松动的石头。
这个小插曲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很快散去。队伍继续前进。接下来的任务是用有限材料搭设简易桥梁运送物资。组员们各抒己见,有的方案复杂,有的过于冒险。
林溪没加入争论,她蹲下来,用手丈量木板长度,捻了捻绳子的粗细,又目测了一下溪流宽度和两岸的树木。“直接铺板,两头用登山扣和八字结固定在那两棵树上,中间拉两根辅绳做护栏。绳子长度够,木板承重也足够。十分钟内能完成。”
她的语气平淡笃定,带着一种基于实际测量的冷静。陆哲率先赞同:“可行,效率高。”
方案执行顺利,他们组率先完成任务。教练吹哨示意时,林溪下意识抬眼,瞥见顾寒川站在不远处一块高石上,正看着这边。见她望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极其轻微地抬了抬下巴,那动作快到几乎像是错觉。
林溪立刻收回视线,心头却莫名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上级对下属的赞许,更像是一种……了然?仿佛在说“就知道你会这么干”。
午休时间,餐厅人声鼎沸。林溪端着餐盘,正犹豫是找个角落还是和陆哲他们坐一起,就看见顾寒川的助理朝她走来,低声说:“林小姐,顾总说二楼小包间安静些,餐食已经备好。”
林溪微怔,看向助理。助理表情是一贯的恭谨,看不出端倪。她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小包间确实清静,窗外是绿意盎然的山景。顾寒川已经在了,面前摆着几样清淡小菜和两碗汤羹。他正看着平板电脑上的邮件,见她进来,抬了抬眼:“坐。这边厨师做素斋不错。”
林溪在他对面坐下。两人安静地进食,只有轻微的碗勺碰击声。气氛并不热络,却也奇异地不让人觉得尴尬。
“下午的案例,”顾寒川放下汤匙,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忽然开口,“关于空降高管与元老团队的冲突,你怎么看?”
林溪没想到他会在这里讨论这个。她思索几秒,回答:“根子上是信任和话语权之争。空降兵急着证明价值,容易动作变形;老团队抵触改变,担心利益受损。症结在于,有没有一个双方都认可的、更大的共同目标,或者一个能压住阵脚、公正裁断的人。”
“如果那个能压阵脚的人,也想看看下面的人到底有多少斤两,故意放手呢?”顾寒川问,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探究。
林溪迎着他的视线:“那可能就是养蛊,最后活下来的未必最有能力,但一定最适应那种残酷规则。对公司长期未必是好事。”
顾寒川沉默片刻,未置可否,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你那个‘开放光影’的玩意儿,如果真要小范围试点,你觉得放在哪里最合适?碧波园肯定不行,太正式。”
话题跳转太快,林溪愣了下,随即认真考虑起来:“需要有一定人流,但氛围不能太商业或太刻意……大学里的公共艺术区?或者,某个注重社区营造的新式公园角落?最好能有愿意配合的、懂点技术或艺术的管理方。”
“沈寂做项目的那个社区,怎么样?”顾寒川状似随意地提起,“有现成的场地和接受度,他也能把握艺术调性。”
林溪心头一动。这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但他怎么会想到沈寂?还主动提起?
“可以考虑。”她谨慎地回答,“需要评估具体条件和资源投入。”
“嗯。”顾寒川应了一声,没再继续。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侧脸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疏淡。“下午案例分析,别睡着了。”
林溪:“……我不会。”
“上次在老爷子寿宴听戏,打瞌睡的是谁?”顾寒川转回头,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抓不住。
林溪一噎,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个。“那是京剧,不一样。”
“随你。”顾寒川不再多说,起身,“我还有个电话。”
他离开后,林溪独自坐了一会儿。刚才的对话,跳脱了工作汇报的刻板,也没有涉及任何私人往事,但那种自然而然的、带着点熟稔的交流节奏,以及他对她工作进展和潜在想法的了解程度,都清晰地划出了一条界限——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已超越了简单的上下级。
下午的案例分析会,林溪听得比上午更认真了些。顾寒川坐在前排,大部分时间沉默倾听,只在几个关键节点提出简短却犀利的问题。林溪注意到,当他思考时,指尖会在桌面无意识地轻点,节奏稳定。
会议中途休息,林溪去茶水间倒水,正好碰到顾寒川也在。他正微微仰头喝着矿泉水,喉结随着吞咽滚动,侧颈线条利落。听到脚步声,他侧目看来。
“顾总。”林溪点头示意。
“嗯。”他放下水瓶,目光在她手中的笔记本上扫过,“记了不少?”
“有些观点值得参考。”
“光参考没用。”顾寒川语气平淡,“得想明白,哪些能拿来用,怎么用。就像你搭桥,绳子再结实,打结的方法不对,也白搭。”
这话意有所指,既像说工作,又像在点拨她什么。林溪还没细想,他已经越过她,走回了会议室。
傍晚,议程结束。晚餐是自助烧烤,安排在培训中心的露天平台。暮色四合,山风凉爽,炭火和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气氛比室内轻松许多。
林溪拿了些蔬菜和蘑菇,找了个靠边的位置慢慢烤。陆哲端着盘子过来,笑着搭话:“林工,白天多谢了。没想到你户外经验挺丰富?”
“谈不上丰富,只是习惯先看清楚再动。”林溪翻动着烤架上的蘑菇。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远处,顾寒川正被几位高管围着,谈笑风生,游刃有余。他手里也拿着一个餐盘,但几乎没怎么动。
林溪收回目光,专注于眼前滋滋作响的蘑菇。烤得差不多时,她夹起来,正要往自己盘子里放,旁边忽然伸过来一个干净的空碟子。
“烤糊了。”顾寒川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声音就在她耳侧。他极其自然地将她夹着的那块边缘略焦的蘑菇接了过去,放在空碟里,然后将自己盘中几块烤得金黄、火候正好的香菇夹给了她。
做完这一切,他没多停留,对陆哲也点了下头,便端着那碟“烤糊的”蘑菇,转身走回了刚才的圈子,继续之前的交谈。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几秒钟。陆哲看得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林溪看着自己盘中那几块完美的香菇,又看看顾寒川挺拔的背影,耳朵尖微微有些发热。不是因为他替她换了食物,而是因为他做这件事时那种理所当然的态度,以及……他居然在应酬的间隙,注意到了她这边烤糊了蘑菇?
她夹起一块他给的香菇,放进嘴里。火候确实刚好,汁水饱满。
味道……有点特别。
夜幕彻底降临,山间星辰初现。烧烤宴在热闹中渐入尾声。林溪准备回房间,经过一片相对安静的观景台时,看见顾寒川独自一人凭栏而立,望着山下远处的点点灯火,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夜色模糊了他的表情,只有眸色深沉。
“要下山了?”他问。
“嗯,明天还有会。”
顾寒川点点头,转回去继续看着远方。山风拂起他额前的碎发。
“林溪,”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融在风里,有些低,“今天搭桥的办法,不错。”
没头没尾的一句。
林溪停下脚步,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应该的。”
顾寒川没再接话。沉默了几秒,他才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回去早点休息。明天最后半天,别迟到。”
“知道了。”林溪应道,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顾寒川依然站在那里,背影融入苍茫夜色,指间的烟依旧没有点燃,只是被他无意识地捻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