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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答案
周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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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林溪到办公室时,发现自己桌上多了一个素白的纸盒。
她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排绿豆糕,旁边压着一张便签,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双份。”
笔迹她认得。
林溪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把便签折起来,放进抽屉。然后拿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不甜,沙沙的。
小吴恰好路过,眼尖地凑过来:“溪姐,这什么糕点?包装好素雅!”
“朋友带的。”林溪含糊道,把盒子盖上了。
小吴“哦”了一声,没多问,开始汇报周末收集到的几篇关于互动装置艺术的新案例。
林溪一边听,一边把另一块绿豆糕往小吴那边推了推。小吴受宠若惊,开心地接过去。
上午过得平平淡淡。碧波园项目进入施工交底阶段,李工团队大部分精力已经转移到现场配合,设计部的压力比前阵子小了许多。林溪处理完手头的文档,难得有时间把南门仓淘回来的材料清单整理了一遍。
她新建了一个表格,把镜头、木板、那扇旧窗的尺寸和状态一一录入,又标注了几条需要补充的配件。做完这些,她犹豫了一下,把文件发给了顾寒川的助理。
不到十分钟,助理回复:已收到,顾总说周四下午可以去仓库看货。
林溪回了个“好”,关上对话框。
周四。还有三天。
她说不清为什么要把这个时间记得这么清楚。
周二傍晚,林溪难得准时下班。刚走出写字楼,手机响了。她看了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下班了?”顾寒川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有些嘈杂,像是在室外。
“刚出来。”林溪往地铁站方向走,“有事?”
“你那边的材料清单,有几样仓库没有现货,需要从另一个项目调。”顾寒川顿了顿,“周四可能看不全。”
林溪脚步慢下来:“那怎么办?”
“明天下午,有个合作方的实验室清退,有一些废弃的光学设备和材料。”顾寒川说,“我刚好要去那边谈事,顺路。你要不要一起看看?”
又是“顺路”。
林溪站在路边,看着晚高峰川流不息的车灯,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
“几点?”
“三点,我来接你。”
“不用,你把地址发我,我自己过去。”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
“也行。”顾寒川说,“到了给我消息。”
第二天下午,林溪按照定位找到城北一座老旧的科研园区。几栋红砖楼掩在法桐浓密的树荫里,看起来像是八十年代的建筑,但维护得很干净。
她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顾寒川从楼里出来。他和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边走边谈,神情专注,直到走近了才抬眼。
“到了?”他停下脚步,对那中年男人说了句什么,对方点点头,先离开了。
林溪走过去:“没耽误你谈事吧?”
“刚结束。”顾寒川带着她往里走,“实验室在三楼,清退的东西堆在走廊。”
三楼比想象中凌乱。几个房间门敞着,里面桌椅搬空,地上散落着纸箱和线缆。走廊尽头堆着几架落灰的仪器,旁边是两大筐杂乱的零件。
“就是这些。”顾寒川站在筐边,“光学相关的都在这里了。”
林溪蹲下来,开始翻看。筐里确实有不少好东西——几个不同焦段的旧投影镜头,一套看起来还能用的分光棱镜,甚至还有几片罕见的、边缘带刻度的老式滤光片。
她一样样拣出来,放在旁边的窗台上。顾寒川也不急,靠在窗边等她,偶尔帮她扶稳快要倒下的仪器。
“这个,”林溪拿起一片掌心大的棱镜,对着窗外的光,细小的光谱在镜面边缘跳跃,“以前只在教科书上见过。”
她看了很久,才轻轻放下。
“不想要?”顾寒川问。
林溪摇头:“不是我的。”她顿了顿,“这些应该还有人需要,放进仓库积灰太可惜。”
顾寒川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不到五分钟,刚才那个白大褂中年男人又过来了。
“顾总,有什么吩咐?”
“这些光学元件,先别统一处置。”顾寒川语气平常,“回头我让人来鉴定分类,有科研价值的单独登记,联系几所大学的物理系和光学实验室,看他们是否需要教学标本。”
中年男人连声应下。
林溪蹲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枚棱镜,抬眼看着顾寒川。
他迎着那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似乎有一丝很浅的弧度。
“发什么愣,”他说,“那边还有一筐。”
林溪垂下眼,把那枚棱镜小心放回窗台。
“谢谢。”她低声说。
“不是谢你。”顾寒川移开视线,“是这些东西不该浪费。”
他语气平淡,林溪却听出了别的意思。不是“为你做的”,是“你也觉得它们不该被浪费”。
她没再说什么,起身走向另一筐零件。
挑完材料,天色已经黄昏。两人走出园区,顾寒川的车停在门口。他看了眼时间:“晚上有安排吗?”
林溪想了想:“没有。”
“附近有家不错的饺子馆,”顾寒川拉开车门,“去吗?”
林溪看着那个敞开的车门,忽然想起前天晚上,她站在自家门口说“面咸了点”,他说“记下了”。
她坐进副驾驶。
饺子馆在一家老居民区里,门脸不大,桌椅油腻但擦得很干净。老板娘显然是熟客,一见顾寒川就笑着招呼:“小顾来啦!还是白菜猪肉和韭菜鸡蛋?”
“嗯。”顾寒川点了下头,又看向林溪,“还有什么想吃的?”
林溪翻着那张塑封菜单:“凉拌黄瓜,小米粥。”
“再来这两个。”顾寒川对老板娘说。
等菜的间隙,林溪环顾客厅。墙上挂着褪色的日历,电视机柜上摆着老式座钟,角落里还有几盆绿萝,长得有些疯。
“你怎么知道这家的?”她问。
顾寒川给她倒茶:“刚接手集团那年,经常加班到很晚,只有这里还开着。”
“好吃吗?”她指的是饺子。
“还行。”顾寒川端起自己的茶杯,“比我自己煮的强。”
林溪想起那碗偏咸的面,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饺子很快上来,热气腾腾。林溪夹起一个白菜猪肉的,咬一口,汤汁鲜甜。
“确实还行。”她认真评价。
吃到一半,顾寒川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但还是接起来。
“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溪停住筷子,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剩下的一半饺子。
“……在吃饭。……朋友。”顾寒川简短回答,“下周回去。嗯,知道。”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到一边。
林溪没抬头,也没问。她夹起一个韭菜鸡蛋的饺子,慢慢吃完。
顾寒川也没解释。
沉默持续了几秒,他忽然开口:“下周末,老爷子生日家宴,不是寿宴那种,就家里人吃顿饭。”
林溪抬起眼。
“我妈问,”他看着她,声音平稳,“能不能带朋友去。”
林溪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家里人的饭。”她重复道。
“嗯。”
“带朋友。”
“嗯。”
林溪没说话。她看着他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想起寿宴那晚,他在平台说“我想让你看见,也让他们看见”。
那是一种宣告。
而现在,这顿“家里人”的饭,比任何公开的宣告都更重。
“你妈,”她问,“知道我吗?”
顾寒川迎着她的视线:“知道。”
“知道什么?”
他顿了顿:“知道你是林屿的妹妹。也知道,你在我公司。”
林溪等着。
“还知道,”他的声音低了几度,“我带你去过老爷子的寿宴。”
林溪垂下眼,把最后一个饺子吃完。她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
“什么时候?”她问。
“下周六晚。”
“我考虑一下。”
顾寒川点头:“好。”
他没再追问,也没催。只是把老板娘叫来,结了账。
走出饺子馆,夜色已经彻底降临。巷子里的路灯晕黄,几只流浪猫蹲在墙头,警惕地看着行人。
林溪走在前面,顾寒川落后半步。
快到巷口时,她忽然停下来。
“顾寒川。”
他停住脚步。
林溪转过身,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看不清表情,只有眼睛很亮。
“你知道,”她说,“我不擅长应付那种场合。”
“知道。”
“也不喜欢被人打量、猜测、在背后议论。”
“知道。”
“更不喜欢,”她顿了顿,“因为我是‘谁的朋友’或者‘谁的女儿’,而被赋予某种期待。”
顾寒川沉默了几秒。
“那如果我保证,”他说,“不会有人让你不舒服。任何时候,你不想待了,随时可以走。不会有人问,也不会有人留难。”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稳定。
“你信吗?”
林溪看着他。
巷口的晚风穿堂而过,拂动她额前的碎发。
“……我考虑一下。”她重复了一遍。
顾寒川点头。
两人并肩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回程的路上,林溪靠在副驾驶,望着窗外流动的灯火。
她没有睡着。
脑海里反复转着刚才那段对话,还有他那句“你信吗”。
她信吗?
她想起南门仓那个下午,他蹲在旧货摊前,和老板聊“您这店开多少年了”。想起她公寓那个黄昏,他站在厨房里,用不熟练的刀工切着粗细不一的葱花。想起刚才实验室走廊,他发消息说“这些不该浪费”。
她想起很多个他,不是顾总的他,是顾寒川。
车子停在她公寓楼下。
林溪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林溪。”顾寒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
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的夜色里。
“周六,”他说,“你不来,也没关系。”
沉默了几秒。
“但我会等你。”
林溪站在车门外,夜风微凉。
她没有回答。
只是轻轻关上了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