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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秦故绝不知 ...

  •   秦故绝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坐在凯拉监狱的探监窗前,而一扇玻璃之隔后,是一个重刑犯,也是他许久未见的……好友——神枪手,纪凰一。
      她老了许多,火红的头发早已枯槁,透亮的银眼睛变得灰黄浑浊。最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她的右臂竟然空荡荡的。看起来像是从根部开始切的,断面平整,与利萨坦族战斗时很难被伤出这样的伤口。
      她嘴唇微张,像是要说什么,而秦故绝坐在她对面,复杂的盯着她青白的脸,不知道要用什么身份、关系来开始这次谈话。
      斯坦杰森.卡拉尔,十字架博物馆的一名讲解员———这是他现在的身份。
      “请抓紧时间。”狱警提醒道。
      秦故绝点头明白,平复好心情后,然后找了个礼貌的语气说:“你好,纪上校,我是斯坦杰森.卡拉尔,十字架博物馆的一名讲解员,很冒昧的打扰您,今天来是有一些事想像您请教。”
      纪凰一并不理他,空洞的眼里全是麻木,全是那本不该出现在她眼里的东西。
      秦故绝愣了一下,心里涌起股难过。
      他牺牲后五十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燕思源为什么叛变,她为什么又做了杀手,现在被抓……
      他想知道真相,只是她无法交流。
      于是他默默数了两秒后,轻轻的开口:“您觉得幸福是什么……”他顿了一会,紧接着温柔的抬眼看着对面那个女人轻声道:“幸福是自由和平,安稳喜乐……”
      纪凰一的嘴唇微微颤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仿佛在回应秦故绝的暗号。那是他们多年前的默契,是他们曾经并肩作战时的无声交流。秦故绝的心猛地一紧,他知道,她还记得。
      “是自由和平,安稳喜乐。”
      他做着口型,纪凰一也紧跟着做。
      这是他们多年前的暗号,只是当年他们并肩而立,意气风发。而现在相隔一窗,一个意气风发,一个佝偻老弱。
      热泪不知什么时候就从纪凰一眼角流下。那些苦楚,酸涩,激动,怨愤……一股脑的通过话筒放大了传过来,海绵让传进他耳朵里的声音失真,一下一下震着,一直震到大脑里,心脏上,他的眼睛也开始模糊了,泪水涌上来。但他忍住了。
      纪凰一露出些笑来,泪水顺着她的脸颊缓缓滑落“……回来了……回来了……燕子……苍鹰回来了……”
      他轻声回应,声音低沉嘶哑。
      他们隔着一层玻璃相顾无言,良久纪凰一才哑声开口:“你想问什么……”
      “白鸽会回来吗。”
      纪凰一无言的看着他,像被噎住了似的十分艰难的上下摩擦着嘴唇。
      他微微一叹。
      “也许不会了吧。”
      “你可以去白鸽会找他。”
      “他不会见我的。”
      秦故绝故作轻松的笑了笑,手上的笔转了两圈。
      “纪上校,可以跟我说说齐隳和秦故绝吗,史书上记录,这两人曾是最亲密的战友,到最后齐隳却在战争快胜利前不知道为什么亲手杀死了秦上校,您知道为什么吗?我也很好奇伽马战役中那左半片全息眼镜的故事。”
      “就是记录的那样,没什么特别的。齐隳他就是一个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人渣……叛徒。”
      纪凰一咬牙切齿,浑浊的眼睛也凌厉起来。
      “后来齐隳被燕……上将打成了残废精神病,整整打了三百下。再然后燕思源就带着白鸽军团全体叛逃了。”
      “那你的手呢?”
      她的脸色晦暗不明,秦故绝多少猜到了些,他低头写画几句。刚要盖上笔盖,狱警就推开门来示意他时间到了。
      “时间到了,请出去吧。”
      秦故绝最后看了纪凰一一眼,而后者这个已经苍老的女人则对他笑了笑。
      她杀的全是些人面兽心的家伙,他来之前特意查过了。
      他站在开普勒64凯拉监狱外的空地上感受着冷白色的阳光,微风轻轻拂过他的头发。
      他眯着眼用手遮了遮太阳。
      人们惧怕猛禽所以折断了它的翅膀,亲爱的燕子春天到来后也不再会回来。
      车窗外的岁月静好给人一种极其不真切的感觉。
      妈妈微笑着牵着撒娇的孩子,幸福的情侣对视着牵手走过街道,无数不在的人们聚集在天河广场吹啦弹奏,高声赞美着和平的时代与伟大的联邦。
      他看向头顶的全息屏,看着来到了白鸽会驻地的主持人将镜头移向一尊轻闭双眼的半人半鸟的破旧雕像,棕绿的藤蔓蜿蜒其上。
      “………现在我们看到的就是白鸽会会长埃斯达洛夫的雕像,白鸽会的雕像之一……我们可以看到祂有十二对翅膀,分别有不同的含义……祂象征着感恩世界与相信自己的思想……”
      风太大了,他心里默念着燕思源,看着昏黄的余晖轻轻的斜落在祂底下的基座上。将那几行手刻的字勒的分明。

      [亲爱的孩子
      战争是结束了,
      但和平没有到来。]

      斯坦杰森在十字架博物馆的档案室里待到深夜。

      他把自己埋进那些泛黄的纸质记录里——五十年间的机甲捐赠清单、维修日志、精神力检测报告。斩空的编号是009,等级3S,标注着“已退役·精神模块休眠”。冰冷的官方用语。他抚摸那些铅字,像抚摸一个死去之人的墓碑。

      窗外是开普勒64永远冷白色的星光。他把手贴在玻璃上,指节抵住冰凉的表面,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某个任务归来的夜晚,纪凰一也是这样把手贴在舷窗上,说苍鹰你看,银河像不像白鸽的羽毛。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

      夜行者来袭时他正对着斩空的维修图纸出神。

      警报撕裂寂静的刹那,斯坦杰森的身体比意识更快作出反应——他已经五十年没有听过这种频率的尖啸了,但肌肉记忆还活着,活在他这具讲解员文弱躯壳的某个深处。

      博物馆主控系统播报:机甲陈列室遭入侵,目标009号。

      斩空。

      他跑起来。走廊在脚下延伸成无尽的长廊,两边是玻璃展柜,里面陈列着十字架博物馆的藏品——历次战役中缴获的敌军机甲残骸、牺牲英雄的精神力结晶、和平年代里褪了色的勋章。他的影子被应急灯拉得细长,像一面仓皇的旗。

      陈列室的防爆门已经被熔穿。

      十六台黑色机甲围住中央展台,斩空静静立在光柱里,涂层暗淡,关节锁死,像一尊被供奉的神像。但它认得他。斯坦杰森跨过那道门槛的瞬间,休眠五十年的人机接口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嗡鸣,像叹息,又像呼唤。

      他把手掌贴上那道冰冷的舱门。

      精神力从指尖倾泻而出。

      后来军方的人在现场采集了二十三份目击报告,数据分析师对着那高达91.7%的精神力同步率反复核对,怀疑设备故障。单人击退十六台军用机甲——不是3S级机甲,是3S级精神体,那个年轻的金发讲解员站在满地残骸中间,周身还萦绕着淡金色的精神微光,他身后那具沉睡半世纪的老机甲,关节处隐隐亮起蓝色的能量纹路。

      ——他们不知道的是,斩空本就是他。

      是他二十五岁生日那年联邦配发的制式机体,是他亲手改装的动力系统,是他从伽马战役一路开到终战的副驾驶。五十年前他在那场背叛里死去,斩空被缴获、封存、运进博物馆,像一具无人认领的遗体。

      他以为它死了。

      他以为自己也死了。

      但精神力的共鸣如此诚实。91.7%。他的精神触须探入斩空的主控核心,那里还残留着半个世纪前的战斗日志、未发出的战术指令、一句删了一半没删干净的消息草稿——

      “齐隳,今晚换岗后来东三舱——”

      发件人:秦故绝。

      他把它删了。

      起源军校的录取通知书在一个标准周后送达。

      落款处盖着联邦第一军事学院的深蓝钢印,专业方向是“攻击型向导·特种作战序列”。史无前例的插班生。随信附寄的还有一份加密档案,封面上印着红色绝密字样,他的新身份信息下方,精神力等级一栏手写补录了两个字:待测。

      斯坦杰森在博物馆天台站了很久。

      他把通知书折成纸飞机,又展开,再折成别的形状。冷白色的阳光落在纸上,把“联邦第一军事学院”那几个字晒得发烫。他想起自己上一次踏入这座校园是一百二十一岁——不,那是秦故绝的年纪。他现在是斯坦杰森,二十六岁,攻击型向导学员,精神体是一只翼展三米的金雕。

      幼年形态。

      他第一次尝试召唤精神体时,那只雏鸟跌跌撞撞从意识海里滚出来,绒毛炸成一颗金色的球,爪子勾住他的袖口,歪着脑袋朝他叫。

      很凶。但奶声奶气的。

      他低头看着这只还不够他手掌大的幼雕,忽然笑起来。

      纪凰一说他回来了。燕子说苍鹰回来了。

      原来苍鹰现在是这个样子的。

      南松风是他在起源军校认识的第一个同龄人。

      格斗实训课,抽签对战。斯坦杰森看着名单上自己的名字与“南松风”并列,转头望向训练场另一侧——那里站着一个黑发青年,肩宽腿长,神情寡淡得像杯白开水。

      然后哨声响了。

      黑发青年的身体在奔跑中解体、重铸、膨胀,骨骼发出清脆的位移声,肌肉重组覆上毛皮,四足落地时整个训练场的重力仿佛都沉了一瞬。

      四米长的巨型黑豹。

      斯坦杰森没有后退。他甚至没有召唤金雕。他只是微微下蹲,重心下沉,在那头庞然猛兽扑至面前的刹那侧身、拧腰、肘击——

      黑豹的利爪停在他颈侧三寸。他的□□抵在对方心脏的位置。

      “平局。”教官说。

      南松风从兽型恢复人形,赤裸的脊背上还残留着重构时的晶状纹路。他看了斯坦杰森一眼,没说话,但那头黑豹的精神体从意识海里探出头来,幽绿的眼珠定定望着金雕幼崽。

      两只精神体大眼瞪小眼。

      雏鸟歪头。

      黑豹打了个喷嚏。

      后来斯坦杰森知道,南松风是利萨坦战争的遗孤,父母战死于伽马战役。他被联邦收容、筛选、培养,十八岁觉醒重构型精神力,从此成为军队的活体兵器。他的黑豹没有名字——他说不需要,他自己也没有名字,南松风是收养他的研究员随便起的,取自档案编号的后三位。

      斯坦杰森问他:那你想要什么名字?

      黑豹青年想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等我知道了再告诉你。

      傅见知的精神体是一部百科全书。

      不,不是比喻。是真正具象化的、厚达二十公分开本精装、皮质封面烫金书脊的——书。战斗时它会自动翻开,纸页哗啦啦疾转,每翻过一页就有一道知识凝成的光束飞射出去。那光束可以洞穿机甲装甲,可以解析敌人弱点,可以在三秒内重构出作战所需的任何材料与工具。

      “你没有近战能力。”斯坦杰森第一次观摩傅见知的战斗后说。

      百科全书青年愣了一下,推推眼镜,镜片反光。

      “……我是向导。向导不需要近战。”

      “所有向导都需要近战。”斯坦杰森平静道,“当你翻阅到正确页码之前那三秒,足够敌人杀你七次。”

      傅见知张了张嘴,眼镜反光更亮了。当晚他去训练馆加练了两个小时体术,第二天手臂酸得抬不起来,靠斯坦杰森帮他涂跌打药膏。

      “你怎么什么都会?”他嘶嘶抽着冷气问。

      斯坦杰森手下动作顿了顿。

      “……以前有人教过我。”他说。

      他没说那个人后来亲手杀了他。

      韩珀光的精神体是宝石。

      一块鸽血红红宝石,约十二克拉,枕形切割。韩珀光可以重构它的元素排列,拉长成针,压薄成刃,串成链,熔成液,覆盖在拳锋上打出碎甲一击,或者镶进刀柄里让普通合金刀短暂拥有3S级武器的硬度。

      他家境很好。

      不是普通的好。是那种好到斯坦杰森在档案上看到监护人一栏写着“珀光重工·董事会”时,下意识数了一下后面跟着的零头,然后沉默了三秒。

      但韩珀光从不用这些身份压人。他在队里负责武器维护和战术物资统筹,每次出任务都把宝石精神体召出来悬在肩头,那块赤红结晶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脉动,像一颗裸露在胸腔之外的心脏。

      有次训练间隙,斯坦杰森问他:为什么要来前线?

      韩珀光低头擦拭一把刚刚重构完的匕首,红宝石的光泽映在他年轻沉默的脸上。

      “……我哥死在伽马战役。”他说。

      他把匕首递给斯坦杰森。

      “帮他报仇。”

      银河室女座和爱大赛在白鸽会驻地举行。

      斯坦杰森站在埃斯达洛夫的雕像前,仰头看那尊半人半鸟的破旧神像。十二对翅膀,藤蔓缠绕,基座上那行手刻的字历经半个世纪的风雨,依然清晰如昨。

      [亲爱的孩子,
      战争是结束了,
      但和平没有到来。]

      ——谁刻的。

      他忽然想。

      不是联邦官方铭文,不是捐赠者留名,不是任何正规纪念碑上会出现的格式。像是某个人在某一个黄昏,独自站在这里,用刀锋一笔一划刻下去的。

      他把手掌贴上那些凹陷的笔画。

      冷。石头很冷。字迹很深。

      大赛的会场搭在雕像前方的广场上,白色的帐篷连绵成片,彩旗飘扬。他看见南松风被一群学妹围住要求合影——巨型黑豹是热门打卡项目,黑豹青年面无表情趴在草地上充当人形背景板,尾巴尖却微微翘起,显然是高兴的。他看见傅见知在白鸽会的古籍修复摊位上埋头翻阅尘封的档案,镜片反光里飞速滚过一页页五十年无人问津的旧纸。他看见韩珀光蹲在手工艺摊前,把一堆廉价玻璃珠重构成了璀璨的彩色宝石,孩子们欢呼着争抢,摊主阿姨笑得合不拢嘴。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另一个会场。

      那时候他穿军装,肩章上三颗金星,站在阅兵台上接受欢呼。人群朝他涌来,鲜花与绶带淹没视线,他在人海中找一个人的脸。

      找到了。

      那个人站在警戒线外,没穿军装,袖子挽到小臂,手边搭着刚从训练场带出来的机甲维修工具箱。他隔着人海朝秦故绝笑了一下,没说话,用口型说:晚上老地方见。

      那是伽马战役前最后一个夏天。

      斯坦杰森收回视线。

      他走向会场边缘最不起眼的一个旧书摊。摊主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背佝偻成一张弓,手指因关节病变形,正缓慢地擦拭一本残破的册子。

      斯坦杰森蹲下身。

      “请问,”他说,“有关于白鸽军团团长燕思源的资料吗?”

      老人的手停住了。

      很久很久,久到斯坦杰森以为他不会回答。然后老人抬起头,用一双浑浊的、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节美丽的眼睛看他。

      “你找燕团长做什么?”

      “……我想知道,”斯坦杰森说,“他为什么叛变。”

      老人没有回答。他把那本残破的册子递过来,封面磨损,字迹漫漶。斯坦杰森接过,就着白鸽会驻地昏黄的灯光翻开扉页——

      是一本手抄的诗集。

      第一页上,有人用端正的楷书写道:

      [给亲爱的燕子,
      愿你永远不必折断翅膀。
      ——苍鹰]

      斯坦杰森的手指开始颤抖。

      远处的广场上,不知是谁弹起了琉特琴。那是一首很老的调子,伽马战役前流行过的,歌词讲的是战士归乡、白鸽衔枝、和平终于到来的故事。年轻的学生们跟着哼唱,声音轻快,以为那只是一首古老的情歌。

      老人望着那尊半人半鸟的破旧雕像。

      他的嘴唇微微嚅动,像在念诵一个五十年不敢出口的名字。

      风太大了。

      斯坦杰森听不清他说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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