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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舱门合拢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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舱门合拢时气压调节的低频嗡鸣像一只巨大的蜂类振翅,把警报声压进舱壁的缝隙里。
南松风伸手把傅见知从韩珀光身下捞出来。动作干脆,像从货架上拎一袋过期的面粉。傅见知的眼镜歪在鼻梁上,镜片还在反光——不是从前那种“我已算到三百步之外”的反光,是“我被一头拿破仑撞进地毯纤维层”的那种反光。
“……你刚才。”傅见知把气理顺了,声音轻得像刀尖刮玻璃,“是不是想给我做人工呼吸。”
“没有。”韩珀光脸埋在地毯里,声音闷成一只被踩扁的气球。
“你嘴都凑下来了。”
“那是你看错了。你当时处于濒死状态,视网膜信号处理有延迟。”
“我没濒死。我只是被你砸的。”
“那你为什么闭眼?”
傅见知沉默了两秒。
“……我闭眼是为了避免视觉污染。”
韩珀光把脸从地毯里拔出来,转向南松风。寸头支棱着,表情像一只叼回树枝却发现主人已经睡着了的大型犬。
“松风,你说句话啊。”
南松风已经把安全带扣上了。他抬手把窗边遮光板往上推,开普勒64的冷白光像手术刀一样切进来,在他半边脸上曝出一层过曝的银。
“说什么,”他头也不回,“说你确实以为自己是法兰西第一帝国皇帝?”
韩珀光噎住。
后排不知谁笑了一声——气声,很短,像气泡从水底浮上来,又飞快压进喉咙里。
南松风的指尖在遮光板边缘停了一瞬。
窗外是天河广场的方向。白鸽会驻地的穹顶在光污染里只剩一道模糊的弧线,像用橡皮擦了一半的炭笔素描。他想起那个金发讲解员蹲在旧书摊前的背影——脊背弯成一张拉满的弓,手指停在某本书的扉页上,停了很久。
他没问斯坦杰森为什么对燕思源感兴趣。
就像他没问韩珀光那块灰色碎片是从哪里抠下来的。
有些事情,等人自己把口袋翻出来,比较礼貌。
驾驶室的门滑开。
路卡斯走出来,换了一条深灰色作战裤。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他的表情管理向来是教科书级别,连睫毛眨动的频率都在战术手册标准值之内。
他扫了一眼舱内。
韩珀光从地毯上弹起来,膝盖并拢,双手置于大腿,眼神清澈得仿佛刚从圣母像前做完晨祷。
路卡斯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零点五秒。
没说话。
走向前排。
韩珀光用气声对南松风说:“他是不是放过我了?”
南松风没回答。窗外的白鸽会驻地已经缩成指甲盖大小,飞船正在爬升,舷窗外只剩开普勒64那种永恒的、冷白色的、像从不曾温暖过任何人的天光。
“……不一定。”他说。
三秒后。
韩珀光的通讯终端亮了。
发件人:路卡斯.安.加莱提亚
内容:《特种作战部队军容风纪条例(第七修订版)》全文二百一十四条。今晚二十四点前手抄一遍,交至我办公室。
附件:条例.pdf(大小:47MB)
韩珀光盯着屏幕,表情像一只被雷劈中的电线杆。
傅见知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里滚过一行极小的字——不是代码,是韩珀光这辈子都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笑意。
“书籍啊,”傅见知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慢,像在拆一枚精密的炸弹引信,“是人类进步的阶梯。”
他把“阶梯”两个字念出了三级跳远的助跑感。
飞船穿过大气层。
舷窗外,开普勒64的光点渐渐收拢,压缩,坍缩成针尖大的一点,然后熄灭。
像一只缓缓阖上的、冷白色的眼睛。
舱内安静下来。
只剩空调系统低频的白噪音,和韩珀光与《军容风纪条例》殊死搏斗的沙沙笔声。
第一百一十三条:军人在非作战执勤期间应保持仪容整洁,不得蓄留怪异发型……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寸头,嘀咕:“我这也能算怪异发型?”
傅见知头也不抬:“你抄到哪了。”
“一百一十三。”
“一百一十三说的是什么?”
“……军人在非作战执勤期间应保持仪容整洁。”
“你发型符合吗。”
“符合啊。”
“那你嘀咕什么。”
韩珀光噎住。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像一只被钉死的甲虫。
傅见知翻过一页书。纸张摩擦的声音像刀刃出鞘。
南松风把视线从舷窗收回来。
窗外的黑是绝对的黑。不是夜晚那种有月亮有星星的黑,是那种把一切光源都吞进去、连回响都不给的黑。飞船尾焰拖出一道细长的橘红色,像一把烧红的裁纸刀划开深色天鹅绒。
他忽然又想起斯坦杰森。
那个金发讲解员在博物馆天台站了很久。南松风路过时余光扫到他的侧脸——年轻,陌生,轮廓像刚铸好的银币。手里捏着什么,没看清。
后来听韩珀光说,新来的插班生精神力等级待测,年龄不详,背景空白。
“该不会是联邦哪个大佬的私生子吧?”韩珀光当时压低声音,神秘得像在交换敌后情报。
傅见知没接茬。眼镜反光里滚过一行检索失败的提示。
南松风也没接茬。
他只是想起那只金雕幼崽。
绒毛炸成一颗金色的球,爪尖勾住斯坦杰森的袖口,歪着脑袋朝他叫。
很凶。
奶声奶气。
南松风当时想:这只雕的家长在哪里。
现在他坐在飞往燕思源驻地的飞船上,窗外是连光都逃不出去的黑,这个问题的答案忽然从黑暗里浮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松风。”
傅见知的声音。
南松风转头。
傅见知把书合上了。食指夹在扉页处当书签,眼镜片后的目光少见地没有在高速运转。
“你紧张?”
南松风顿了一下。
“……没有。”
傅见知没戳穿他。只是把书放进口袋,从座位下方抽出军用背包,摸出一只保温杯,拧开,推到他手边。
热可可。
杯口袅袅升起一小团白雾,像深冬里唯一还没冻僵的呼吸。
南松风看着那只杯子,沉默了三秒。
“你什么时候带的。”
“出发前。”傅见知重新打开书,“你早饭没吃。”
南松风不记得自己说过任何关于早饭的话。他也没说自己紧张。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端起杯子。
低头。
喝了一口。
甜。烫。顺着食道一路烫进胃里。
韩珀光从条例堆里抬起脸,眼巴巴地望着那只保温杯,像三天没进食的雏鸟望见归巢的成鸟。
“我的呢?”
傅见知翻过一页书。
“你抄完两百条再说。”
飞船在黑暗中航行了三小时四十七分钟。
南松风靠着舷窗睡了一会儿。没有梦。醒来时窗外终于有了光——不是恒星的光,是空间站舷窗里透出来的、人工合成的、调过色温的白。
他们到了。
飞船开始减速。舱内重力发生器轻微失谐,所有人的胃袋都往上飘了一瞬,像一群迷航的水母。韩珀光眼疾手快按住差点飞走的条例纸,傅见知合上书,南松风把已经凉透的可可一口饮尽。
路卡斯从驾驶室走出来。
他换了第三套裤子。
正式的军礼服。肩章熨得每一道褶都像用卡尺量过,袖口的金属扣反光率控制在战术手册规定的上限之内。他扫视舱内。
“整理着装。”他说,“三分钟后下船。”
舱内瞬间变成被捅了一棍的蚁穴。韩珀光把抄了一半的条例胡乱卷成筒状塞进背包,傅见知用两秒检查了所有人的军容风纪——韩珀光领口歪了三毫米,南松风袖扣松了半圈,他自己的左眼镜片有一道头发丝细的划痕。他用重构力抹平那道划痕,全程没耽误收书的动作。
南松风把袖扣系紧。
扣到第二颗时,手指顿住了。
他看见了斯坦杰森。
那个金发讲解员坐在舱尾最后一排。存在感稀薄到南松风几乎忘记这艘船上还有这个人。他自始至终没有说过话,没有翻过书,没有戳过通讯终端。
他只是坐着。
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
现在他站起来。整理着装的动作和别人一样快,一样标准,一样熟练。
太标准了。
不是军校一年级新生能练出来的标准。
南松风的视线在他肩线上停了一瞬。
斯坦杰森感知到那道目光。抬眼。
隔着半个舱室,隔着三排座椅,隔着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疑问,他们四目相对。
两秒。
斯坦杰森先移开视线。
他朝舱门走去。
韩珀光凑过来,压低声音像做贼:“你刚才在看谁?”
南松风没回答。
舱门开启。
冷白色的阳光涌进来。与开普勒64一模一样的色温,一模一样的亮度,一模一样的永远不够温暖。空间站的全息穹顶模拟着故乡的光,模拟得如此逼真,逼真到像一柄钝刀,一刀一刀锯进胸口。
他们列队下船。
走廊很长。
两侧是全息投影的历任联邦英雄肖像。目光从墙上俯视这群年轻的学生,像俯视一群误入陵园的游客。南松风认出几个名字——伽马战役的烈士,利萨坦防线的守卫者。
还有一尊半人半鸟的雕像。
十二对翅膀,藤蔓缠绕。
白鸽会的埃斯达洛夫。
他看见斯坦杰森在那尊投影前停了半步。
半步。
像一枚棋子被拿起,悬在棋盘上空,然后轻轻放回原处。
然后继续向前走。步伐平稳。脊背挺直。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
路卡斯停下脚步。
“燕思源上将就在里面。”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进墙里,“探望时长三十分钟。严禁录音录像。严禁询问任何涉及白鸽军团叛逃事件的细节。”
他顿了顿。
目光扫过所有人。
“你们是军校学生,不是记者,不是调查员。他是联邦史上最年轻的上将,也是现役精神力评级最高的向导——即使他已经被软禁了四十九年。”
“礼貌。克制。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三个人。
路卡斯推开门。
门内是一个不大的会客厅。
灰色沙发。木质茶几。一盆叫不出名字的绿植。百叶窗的缝隙把阳光切成一道道平行的刀刃,斜插进地板。
一个人坐在沙发里。
他老了。
这是南松风的第一反应。
他看过燕思源年轻时的照片。二十四岁授上将衔,站在授勋台上,背后是伽马战役结束后的第一场日落。那时他头发还是黑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刚磨好的镜片,反光里能照见整片星海。
现在那两颗镜片蒙尘了。
灰白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没有束,没有剪,像很久没有人打理过。他脸很瘦,颧骨的轮廓锋利得几乎硌眼,眼窝陷下去,下方的青黑色沉淀成洗不掉的旧渍。他穿着一件旧军装。肩章摘了,领口敞开,袖口磨出了毛边。
但他的背是直的。
从进门到落座,那道脊背始终没有弯过一分。
韩珀光愣住了。
他想象过很多次燕思源的样子。被软禁四十九年的叛逃者。亲手将齐隳打成残废的复仇者。带白鸽军团消失于星海、又独自归案的囚徒。
他以为会看见一个被岁月和孤独烧成灰烬的老人。眼中有悔恨。或疯癫。
但不是。
燕思源只是老了。
老得像一柄收鞘太久的刀。锈迹爬满刃口,刀形犹在,锋芒尽敛。
他没有看路卡斯。
没有看门口列队的三个学生。
他只看一个人。
南松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斯坦杰森站在门边。
金发讲解员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池封冻的水,冰面之下万顷波澜,上面一丝裂纹也无。
他和燕思源对视。
没有问候。
没有称呼。
没有五十年未见应有的任何话语。
只是看着。
很久。
久到韩珀光开始不安地挪动脚尖,久到傅见知的镜片反光里第一次没有代码滚过,久到南松风以为时间被谁按了暂停键。
然后燕思源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很哑。像长期不与人交谈的人刚找回声带的使用方法。每一个字都磨着砂砾,磨着四十九年不曾开口的锈铁。
“你长高了。”
斯坦杰森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下颌绷紧。喉结滚动了一下。
燕思源看着他。
那双蒙尘的眼里忽然有了一丝光。极其微弱。极其遥远。像冻土深处还没熄灭的火种,像海底两万里一道濒死的荧光。
“长高了,”他重复道,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头发也换了颜色。”
他顿了顿。
“……瘦了。”
斯坦杰森还是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眶红了。
南松风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进门到现在,燕思源没有看过他们任何一个人。
他的世界里只有一个人。
一个他以为已经死了五十年、此刻却站在三米之外、用陌生名字陌生面孔陌生发色重新走进他生命的人。
一个他亲手在档案上写下“已牺牲”的人。
一个他以为永远不会再长高、不会换发色、不会瘦也不会老的人。
斯坦杰森动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燕思源的手抬了起来。
那是一只苍老的手。皮肤松弛,关节粗大,骨节间沉淀着五十年停机不用的精神力淤积。它抬得很慢,像举起千斤的重量。
它停在半空。
没有碰到任何人。
斯坦杰森停在那只手的三寸之外。
他低下头。
让那只苍老的手落在他发顶。
金发。
不是五十年前的黑。
燕思源的指尖触到那缕陌生的颜色。
停住了。
他慢慢收回手。
放回膝上。
“……坐吧。”他说。
斯坦杰森坐下了。
隔着茶几。隔着五十年的空白。隔着无数无从说起的话。
他坐得很直。
像从前每一次坐在燕思源对面那样。
南松风忽然明白为什么斯坦杰森的精神体是一只幼雕。
苍鹰飞了五十年。
飞过星海,飞过死亡,飞过连自己都记不清的光年。
飞到故人面前时,已经太累了。
累到只能变回雏鸟的样子。
让那个人再摸一次他的头。
窗外模拟的阳光依旧亮着。照在茶几上那盆叫不出名字的绿植上。它在这里活了四十九年,换了四十九轮新叶,根系爬满花盆的每一寸土壤。
没有人给它浇过水。
它只是自己活着。
韩珀光的通讯终端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
是南松风。
三个字。
【别出声。】
会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百叶窗切进来的光影在茶几上缓慢爬行。爬过那盆绿植的叶片,爬过燕思源搁在膝头的手背,爬到斯坦杰森的军靴边缘,停住了。
没有人说话。
韩珀光不敢动。他甚至不敢呼吸太大声。他偷偷用余光瞄傅见知——傅见知的镜片反光里没有文字。他没有在读书。他把那本寰宇之书召出来了,但没有翻开。就那么安静地悬浮在掌心,像一块还没落笔的石碑。
南松风垂着眼。
盯着自己的军靴尖。
他不该在这里。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不是尴尬,是某种近乎本能的回避——他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东西。像误入一座没有标记的墓碑,碑文写着他看不懂的语言。
斯坦杰森始终没有回头。
他坐在燕思源对面,隔着那只无法越过的手的距离。金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看不见表情。
只有肩线是绷紧的。
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燕思源没有看他。
燕思源在看那盆绿植。它在这个会客厅里活了四十九年,每年开一次细小的白花,花期很短,三天即谢,无人赏。
“它叫什么名字?”斯坦杰森开口。
声音是哑的。
燕思源顿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来的时候就在这里。”
“你给它浇过水吗?”
“没有。”
斯坦杰森没有再问。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触了触其中一片叶子的边缘。叶片微微颤动,像一只认生的、胆小的动物。
韩珀光终于忍不住了。
他用气声问傅见知:“那是什么植物?”
傅见知没有回答。他的镜片反光里终于滚过一行字,是韩珀光看不懂的加密编码。
南松风把他的手按了下去。
燕思源的目光从那盆绿植移开。
他看向斯坦杰森触着叶片的指尖。
那只手很年轻。
没有茧。没有伤疤。没有五十年军旅刻下的任何痕迹。
新的手。
新的身体。
新的名字。
“……怎么回来的。”燕思源问。
不是“你怎么没死”。
不是“这五十年你去哪了”。
是“怎么回来的”。
好像他等的不是答案。只是一个确认——确认对面坐着的人是真的。不是精神力透支后的幻觉,不是四十九年里重复过无数次的梦。
斯坦杰森收回手。
“不知道。”他说,“醒来就在开普勒64的一间医院里。病历写着我二十六岁,孤儿,精神力觉醒异常,被收容所送到联邦福利机构。”
他顿了顿。
“福利机构的社工给我起名叫斯坦杰森·卡拉尔。她说这个名字的意思是‘归来者的石头’。”
燕思源没有说话。
“我当时想,”斯坦杰森的声音很轻,“石头也好。石头不容易碎。”
窗外模拟的阳光在他侧脸上切出一道明亮的边界线。半张脸浸在光里,半张脸沉入暗影。
韩珀光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不知道斯坦杰森是谁。不知道他和燕思源是什么关系。不知道五十年、死亡、归来这些词拼在一起到底是什么重量。
他只是忽然想起那只金雕幼崽。
绒毛炸成一颗金色的球,歪着脑袋朝南松风叫。
很凶。
奶声奶气。
原来这只雕没有家长。
原来它的家长坐在这里。白发披散,认不出它的新羽毛。
燕思源沉默了很久。
久到光影又爬过了三格。
久到韩珀光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燕思源说:“石头不碎。”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锈迹与裂隙。
“石头只是沉到水底。”
斯坦杰森抬起头。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泪始终没有落下来。
“……那沉了五十年,”他说,“该捞了。”
燕思源没有答。
他的视线越过斯坦杰森,越过茶几,越过那盆无名的绿植,落在门口的方向。
落在那三个不知道手脚往哪里放的年轻军校生身上。
南松风站直了。
他没有躲开那道视线。
燕思源看了他很久。
久到南松风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脏东西。
然后燕思源说:“你是南家的人。”
不是疑问。
南松风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父亲叫南远山。”燕思源说,“伽马战役第七十四天,他驾驶机甲卡在利萨坦防线的东三缺口,为我们争取了十七分钟。”
他顿了顿。
“十七分钟后,他殉了。”
南松风的指尖陷进掌心。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他是遗孤,被联邦收容那年三岁。对父亲的记忆只有一张档案照片和十七分钟的战术记录。他知道父亲殉职的时间、地点、机甲型号。他知道父亲用十七分钟换了一场局部胜利、一枚二等勋章、一个“烈士家属”的终身头衔。
他不知道燕思源记得。
南远山不是名人。不是将军。不是英雄榜上留名的人物。他只是利萨坦防线几千名牺牲者中的一个,编号、日期、殉职方式,全部压缩成数据库里一行字节。
但燕思源记得。
他念出“南远山”这三个字的时候,像念一个昨天还见过的人。
南松风张了张嘴。
他想说谢谢。
他想说您还记得。
他想说很多话。
但他只是站着。站得笔直。像一颗刚栽下去、还没学会弯腰的树。
燕思源的视线转向傅见知。
傅见知的镜片反光静止了。
“你母亲是苏郁。”
不是疑问。
傅见知没有回答。
“战地记者。”燕思源说,“伽马战役第九十三天,她留在沦陷区拍完最后三卷胶片。胶片里有一张是东三缺口的航拍图,战后联邦根据那张图找到了南远山机甲的残骸。”
他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来。”
傅见知的镜片反光里终于滚过了文字。
一行。
只有一行。
是他母亲临终前发给联邦通讯中心的最后一条消息。他没有见过那条消息。档案已经加密封存,查阅权限需中将以上军衔。
但他知道内容。
每一个字都知道。
“——孩子别找妈妈了,妈妈变成书了。”
燕思源看着他。
“你找到了。”他说。
傅见知没有说话。
他把那本一直悬在掌心的寰宇之书缓缓收回意识海。
动作很轻。
像合上一扇不想让任何人看见的门。
燕思源的视线最后落在韩珀光身上。
韩珀光站得像一根被雷劈过的电线杆。
他不知道燕思源会说出什么。他父亲活着,母亲活着,家里没有烈士,没有英雄,没有任何与战争有关的死亡。他只是珀光重工的小儿子,靠重构红宝石的精神力考上军校,来见燕思源是因为——
因为他哥哥死在伽马战役。
但他没有开口。
燕思源也没有问。
他只是看着韩珀光。看了很久。
久到韩珀光以为自己要被看穿了。
然后燕思源说:“你重构那块红宝石的手法,是你哥哥教的。”
韩珀光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重构宝石是他的精神体能力,与生俱来,不需要任何人教。只是他学第一个重构术的时候,身边站着一个人——那人早已不在,连档案都被封存。
但他的手法里有那人的影子。
每一个重构师都有自己的习惯。切割角度,压力分布,能量释放的节奏。像笔迹。像指纹。像烧进骨血里的烙印。
燕思源认出来了。
韩珀光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哭。
他只是把拳头攥紧。指甲陷进掌心。把那只一直藏在口袋里的灰色碎片攥得发烫。
那是他哥哥机甲残骸上敲下来的一块。
他带在身上十年。
没有人知道。
斯坦杰森看着这一切。
看着燕思源一个一个认出这三个年轻人,叫出他们从未亲口说过的姓氏,念出那些埋葬在五十年尘土里的名字。
南远山。苏郁。韩珀光的哥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伽马战役前夕。他们挤在一个临时指挥所里吃压缩干粮。燕思源说战后想去军校当教官。纪凰一说她只想睡三天三夜。齐隳没说话,低头擦枪。
他自己说:“那我负责给你们寄明信片。”
没有战后了。
没有教官。没有三天三夜。没有明信片。
只有五十年后。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一间囚室里,记着每一个死去的人。
斯坦杰森开口。
声音很轻。
“这些年……”
他停了一下。
“这些年,你都是这样过的吗。”
燕思源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轮永不落下的模拟恒星。
“开普勒64的光是假的。”他说,“刚来的时候我不习惯。后来习惯了。”
他没有回答斯坦杰森的问题。
但那本身就是答案。
韩珀光的通讯终端又震了一下。
他低头。
还是南松风。
【别问了。】
韩珀光把消息删了。
他抬起头。看见斯坦杰森从沙发上站起来。
金发讲解员站得很直。
“时间快到了。”他说。
燕思源没有动。
他看着斯坦杰森。像要把这张陌生的脸刻进已经刻过一次的墓碑。
“……还会来吗。”
斯坦杰森顿了一下。
“会。”
燕思源点了点头。
没有说好。没有说谢谢。没有说路上小心。
只是点了点头。
像从前每一次送他出任务。
斯坦杰森转身。
他走过茶几。走过那盆无名的绿植。走过门口三个沉默的年轻军校生。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
但泪始终没有落。
南松风忽然开口。
“长官。”
斯坦杰森的步子停住。
他没有回头。
南松风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他只是忽然觉得。这个人不该一个人走出去。
傅见知推了推眼镜。
韩珀光攥紧了手里的灰色碎片。
三秒。
斯坦杰森的肩线动了动。
他没有回头。
但他开口了。
“……路上叫名字就行。”
顿了顿。
“斯坦。”
南松风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傅见知镜片反光里滚过一行字——不是加密编码,是一句普通人也能看懂的话。
【他把名字分给你们了。】
韩珀光没看懂。
但他忽然笑起来。
“斯坦!”他喊了一声,像在训练场上叫人接球。
斯坦杰森的脊背有一瞬极轻微的僵硬。
他没有应。
但他也没有纠正。
他继续走向门口。
走廊很长。两侧是历任联邦英雄的全息投影,目光从墙上俯视。
他走过埃斯达洛夫的雕像。
十二对翅膀,藤蔓缠绕。
他没有停。
门在身后合拢。
会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燕思源一个人坐在沙发里。
他看着茶几上那盆无名的绿植。
它又开花了。
细小的白花。三朵。
他伸出手。
苍老的手指触到其中一朵的边缘。
“石头不碎。”
他说。
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