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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通知是在回到军校第三天清晨下达的。

      南松风拆开密封令时,韩珀光正趴在桌上补抄第二遍条例——昨晚路卡斯来查寝,发现他字迹潦草如癫痫,面无表情地把抄本扔回他脸上。

      “手抄,”路卡斯说,“不是脚抄。”

      韩珀光申诉未果,含恨重来。

      傅见知把寰宇之书翻到第三百零七页,头也没抬:“第二十三届和爱联盟大赛。五十七所联邦认证军校,单人擂台三人一组,团体攻防五人一队,驾驶第五代‘萤火’级战术机甲。”

      他顿了顿。

      “决赛场地在帝国军校。”

      韩珀光的笔尖戳进纸里。

      “……帝国军校?”他抬起头,“法兰帝国那个帝国军校?”

      傅见知推了推眼镜。

      “法兰帝国只有一个帝国军校。”

      韩珀光沉默了三秒。

      “那岂不是要见到——”他猛地压低声音,“法兰三皇子?那个传说美得像妖精、精神力评级双S、让联邦情报局加密档案比燕思源还厚的——”

      “阿克林.冯.法兰。”南松风念出密封令末尾的署名。

      他抬起头。

      窗边,斯坦杰森正在折他那封录取通知书。

      折痕对折痕,边角对边角,动作轻得像触碰一只不肯落定的蝶。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南松风把密封令放下。

      “……你认识他。”不是疑问。

      斯坦杰森把通知书塞进内衬口袋。

      “认识。”他说。

      窗外开普勒64的光照进来,在他侧脸上切出一道极细的亮边。

      “五十年前的事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

      韩珀光想问,张开嘴,被傅见知从桌底踢了一脚。

      咽回去了。

      出发前夜,519宿舍没人睡得着。

      韩珀光把抄完的条例塞进行李箱,又把行李箱打开,把那颗歪了十年的红宝石塞进夹层。

      傅见知坐在床上翻书。翻得很慢,每一页都停很久,像在跟某个人道别。

      南松风站在窗边,没开灯。

      他的手里捏着那枚二等勋章。

      二十三年前,联邦调查员把这枚勋章送到孤儿院。他三岁,够不到调查员的办公桌,踮起脚也只能看见勋章背面刻的那行编号。

      LSA-东三缺口-1704。

      十七分钟。

      他把勋章放进行李箱最深处的夹层。

      拉链拉上。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路卡斯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五套崭新的联邦军校作战服。

      “试穿。”他说,“明天你们穿这个上飞船。”

      韩珀光接过来,抖开,瞳孔地震。

      “……教官,这袖子是不是太紧了?”

      路卡斯没理他。

      他看着南松风,看着傅见知,看着角落里沉默叠衣服的斯坦杰森。

      “和爱联盟大赛不是训练场。”他说,“帝国军校不是开普勒64。你们会遇见哨兵,会遇见向导,会遇见精神力评级比你们高、实战经验比你们多、杀过人见过血的对手。”

      他顿了顿。

      “也会遇见五十年没见的故人。”

      斯坦杰森的指尖停了一下。

      很短。

      半秒。

      然后他把作战服叠进箱子,拉链拉到头。

      “知道了。”他说。

      路卡斯看着他。

      没再说话。

      舰队在开普勒标准时凌晨四点出发。

      三艘运兵舰,两艘护航驱逐舰,穿越跃迁点的时间是七小时二十三分。窗外由黑转蓝再转黑,星轨被拉成长长的、扭曲的光丝。

      韩珀光晕跃迁。

      他把脸埋进呕吐袋,声音闷得像濒死的牛蛙:“我、我不行了……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跃迁会这样……”

      傅见知递给他一盒晕车药。

      韩珀光:“你怎么连这个都有……”

      傅见知:“你出发前吃早餐了吗。”

      韩珀光回忆了一下。

      “……没。”

      傅见知把药收回去。

      “那不用吃了。”他翻过一页书,“吐完就好了。”

      南松风靠在舷窗边,看窗外的星轨从扭曲复归平直。

      帝国领空的边缘有一道淡金色的光环,是行星防御阵列的全息警戒线。舰队减速,识别码发送,等待验证的三十秒里,整艘飞船安静得像沉入深海。

      然后警戒线向他们敞开。

      韩珀光把脸从呕吐袋里拔出来。

      窗外是法兰帝国第三行星——紫金色的气态巨行星悬在天幕正中,三颗卫星环绕其周,其中最大那颗表面覆满银白色的人工建筑群。

      帝国军校。

      它的穹顶在模拟恒星的照射下折射出虹彩,像一只收拢翅膀的巨蝶。

      斯坦杰森看着窗外。

      他的表情很平静。

      但他的指尖陷进掌心。

      帝国军校的接引官是一名少将。

      灰发,碧眼,肩章烫金,说话时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凿出来的。

      路卡斯与他交涉。韩珀光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路卡斯的表情从职业假笑逐渐过渡到面如死灰。

      “……他说什么?”韩珀光用气声问傅见知。

      傅见知推了推眼镜。

      “他说帝国军校宿舍已满,联邦代表队需要住在外宾招待所。”

      韩珀光松了一口气。

      “那还好啊?”

      “外宾招待所在军校主校区三公里外。”傅见知顿了顿,“步行通勤。”

      韩珀光:“……”

      南松风:“交通工具呢。”

      傅见知扫了一眼接引官的表情。

      “……他说,哨兵需要保持五感的纯净,悬浮车的引擎频率会干扰他们的听觉训练。”

      韩珀光:“所以呢。”

      傅见知:“所以建议我们走过去。”

      沉默。

      韩珀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箱子里三双新发的作战靴。

      “……三公里?”他说。

      傅见知:“单程。”

      韩珀光把箱子合上。

      他开始认真思考如何伪造突发恶疾。

      “不用。”

      一个声音从队伍末尾传来。

      斯坦杰森走出来。

      他看着那名灰发少将,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帝国军校东门有内部接驳线,五年前就已通过哨兵感官耐受测试。”他说,“如果校方至今仍未启用,请转告交通管理处——他们的验收报告是伪造的。”

      灰发少将的表情僵了一瞬。

      “……你是谁。”

      斯坦杰森没有回答。

      他只是退回队伍末尾,继续叠他那封已经折了一万遍的录取通知书。

      路卡斯看着他。

      三秒。

      然后路卡斯转向灰发少将,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我们这位学生入学前自学过帝国军校基建史。”

      灰发少将没说话。

      但他拿起通讯器,用帝国语快速说了几句。

      三分钟后,一辆军用悬浮巴士停在舷梯旁。

      引擎频率低得几乎听不见。

      韩珀光上车时偷偷凑近斯坦杰森:“你怎么知道验收报告是假的?”

      斯坦杰森看着窗外。

      “因为五年前我还不叫斯坦杰森。”

      韩珀光没敢再问。

      外宾招待所是一栋三层小楼,白墙蓝瓦,院里种着一种没见过的银叶植物。

      韩珀光分到二楼朝北的房间,推开窗正对帝国军校的穹顶。虹彩在夜光里缓缓流转,像呼吸。

      他把那颗红宝石从箱子里摸出来,放在窗台上。

      光穿过三十二个不完美的切面,在墙上投下一片熟悉的、歪歪扭扭的星海。

      他看着那片星海。

      很久。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韩珀光探出头。

      招待所门口停了一辆漆黑悬浮车,车标是法兰皇室的十字剑徽章。车门向上旋开,先落地的是一只银灰色军靴。

      然后是另一只。

      然后是一个人。

      韩珀光没看清对方的脸。

      他看见的是一道从车里漫溢出来的、近乎透明的精神力波纹。

      那波纹触到银叶植物的边缘,叶片轻轻颤了一下。

      像蝶翅初振。

      阿克林.冯.法兰走进招待所大厅时,傅见知的镜片反光里第一次没有滚过任何文字。

      不是不想检索。

      是检索失败。

      他的资料库里有三千七百万条联邦公开档案、九百四十万条加密级情报、十一万条绝密待核验。

      没有一条能完整定义眼前这个人。

      金发。

      不是斯坦杰森那种浸过五十年的冷金色。是法兰皇室血脉传承的、每一缕都像融了星屑进去的淡金,披散在肩头,发尾卷起极轻的弧度。

      粉蓝色眼睛。

      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蓝。是开普勒星区最深海域、正午阳光穿透五千米海水、照亮海底平原时的那种蓝。瞳孔边缘晕着极淡的粉,像落日沉入海平面前最后一道光。

      他穿帝国军校的纯白礼服,立领,银扣,肩章是少校衔。腰线收得极窄,束一条三指宽的银链,链尾坠着指甲盖大小的蝶形徽章。

      他站在那里,像一柄收鞘的刀。

      刀刃收在看不见的地方。

      刀形美得让人忘记它是武器。

      韩珀光的嘴张开了。

      没合上。

      南松风肘了他一下。

      他合上了。

      阿克林的视线扫过大堂。

      扫过路卡斯,扫过傅见知的镜片,扫过南松风按在腰侧的指节,扫过韩珀光口袋里露出半截的红宝石。

      然后停住。

      停在大堂角落。

      那里有一株招待所养的银叶植物。

      枝叶茂密。

      一个金发青年站在叶片投下的阴影里,手插在口袋,姿态松弛得像在等人。

      阿克林看着他。

      他也看着阿克林。

      大堂里没有人说话。

      那盆银叶植物轻轻晃了一下。

      没有风。

      阿克林向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斯坦杰森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走得很慢。军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有声响,每一步都像踏过五十年。

      他停在阿克林三寸之外。

      阿克林低头看他。

      阿克林比他高半个头。

      金发垂下来,在他肩侧投下一道极淡的影子。

      “……你矮了。”阿克林说。

      声音很低。

      像冰川内部融化的第一滴水。

      斯坦杰森没说话。

      他抬头看着阿克林。

      看着那双粉蓝色的眼睛。

      五十年。

      那只眼睛曾经在利萨坦的防空壕里,倒映着同一个战壕的炮火。

      曾经在伽马战役第九十二天的深夜,守在他手术床边三天三夜。

      曾经在通讯终端被击碎的前一秒,用精神力刻下一行没有送达的话。

      他现在读不出那句话了。

      但他记得那双眼睛的蓝。

      阿克林看着他。

      很久。

      久到韩珀光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应该假装突然想起有件急事需要夺门而出。

      然后阿克林伸出手。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触到斯坦杰森肩章上那条细小的磨损痕迹。

      那是前天晚上斯坦杰森自己缝的。

      针脚很密,藏在线槽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阿克林看出来了。

      他收回手。

      “……军校宿舍没有满。”他说。

      路卡斯抬起头。

      阿克林没有看他。

      他看着斯坦杰森。

      “外宾招待所离主赛场太远。”

      顿了顿。

      “你们住三号楼。”

      大堂里没有人说话。

      那辆漆黑悬浮车在招待所门口等了七分钟。

      七分钟后,阿克林从大堂走出来。

      他没有回头。

      但他在上车前停了一步。

      “明天开幕战,”他说,声音很轻,“帝国军校不会留手。”

      斯坦杰森站在门口。

      银叶植物的影子落在他肩上。

      “……联邦也是。”

      阿克林没有说话。

      他弯腰坐进车里。

      车门合拢前,韩珀光眼尖地瞥见——

      他颈侧有一道极细极淡的旧疤。

      从耳后一直延伸进制服领口。

      那道疤有五十年了。

      已经淡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白线。

      悬浮车消失在夜穹尽头。

      韩珀光转向斯坦杰森。

      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搁浅的鱼。

      斯坦杰森没有看他。

      他看着夜空。

      “他以前不长这样。”他说。

      声音很轻。

      “五十年了,他会老的。”

      顿了顿。

      “我也会。”

      韩珀光没有问。

      他只是站在斯坦杰森身边,陪他看着那道远去的车尾灯。

      很久。

      “……他颈侧那道疤,”韩珀光说,“伽马战役?”

      斯坦杰森没有回答。

      夜穹里,帝国军校穹顶的虹彩依旧流转。

      像一只不肯阖上的、粉蓝色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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