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甚是诡异的邀请与重逢 我们的久别 ...
-
落日余晖漫过遍生野草的山丘,几株矮树沉在阴影里,被风拂得轻轻摇晃。
冷澜攥着那张微微泛黄的纸条,压下心头翻涌的好奇与不安,终是抬手,叩响了面前那扇小木屋的门。
“咚咚咚——”
无人应答。
疑虑更重了几分。
“咚咚咚咚——”
这一次声响稍大,屋内终于传来渐次靠近的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
看清来人的那一刻,冷澜即便早有准备,仍忍不住怔了一瞬。
眼前的少年穿着宽松睡衣,眉眼生得极柔,是那种甚至有些略显女气的精致好看,皮肤白,鼻梁细挺,一双凤眼微微上挑,似含着水光,眼尾一颗小小的黑痣,柔得近乎艳丽。
与冷澜自身那种棱角分明、线条锋利的长相,恰好是截然相反的类型。
两年前那头清爽的微分碎盖早已不见,如今额前覆着薄刘海,几缕碎发垂落,脑后还束了个小小的发揪。更明显的是身高——从前只略比他高一点的人,如今已需要他仰头才能对视。
很多东西变了,又有很多东西,分毫未改。
冷澜心里攒着无数问题,对上那双眼睛,所有话都堵在喉间,最后只生硬挤出一句:
“你……为什么把我叫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少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却不直接回答:“先进来再说。”
冷澜一时没反应过来,僵在门口。
下一秒,一只温热的大手伸来,不由分说攥住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拽进了屋内。
那一瞬间的触碰,少年指尖微不可查地顿了顿。
像是某种沉寂了太久的东西,在无人察觉的深处,轻轻震了一下。
“坐。”他指了指一旁的藤椅。
冷澜依言坐下,不动声色打量这间屋子。
两层结构,木梯通向上层,格局普通,卧室、厨房、卫浴一应俱全,只是陈设老旧,点缀的纹样与摆件带着旧时代的气息,像从很多年前留下来的。
他坐的位置正对卧室方向,能看见床铺上摊着几本写满字迹的本子,几张模糊的相片,还有一个静默运转的摄像装置,镜头方向,竟恰好对着他此刻坐着的地方。
视线落回缓步端着茶壶走近的少年身上,冷澜心头的疑云越积越重。
眼前的少年,程晓梦,也就是他高二那一年的同桌。
高二刚开学,老师把他们调成同桌的那一刻,程晓梦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时,曾有过一瞬极轻的怔忡。
快得像错觉。
那人本就戴着一条红绳,像是戴了很多年,早已磨得温润,从不离身。
而就在他落座、与冷澜挨近的刹那,他腕间的红绳,极轻、极淡地亮了一下。
只有程晓梦自己看见了。
那一瞬的光亮,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段被刻意尘封的过往。
那时冷澜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觉得程晓梦生得过分好看,清冷又讨喜,心高气傲的少年心底难免藏着几分别扭,曾跟身边兄弟口无遮拦,说过程晓梦“娘炮”。
那句话,他后来才知道,对方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程晓梦待他始终带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距离,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却又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静静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关系直到高二末尾才稍微好了点,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他为什么会住在这样偏僻荒凉的山里?把他叫来这里,又到底想做什么?
一杯热茶递到面前,打断了他的思绪。
冷澜接过茶杯,依旧用带着警惕的目光看着程晓梦。
少年的脸庞褪去了昔日青涩,多了几分成熟棱角,可那副常年没什么表情的模样,依旧和记忆里如出一辙。
他浅啜一口茶,眉头瞬间蹙紧。
寻常茶水多是先苦后甘,可这杯入口涩苦绵长,竟像极了中药。
程晓梦看着他的反应,轻声问:“好喝吗?”
声音清脆,依旧是记忆里的少年音。
“你觉得呢?”冷澜淡淡回。
程晓梦盯着他,像是在看什么失而复得的旧物,终于低低笑了一声,转瞬又恢复了平静:“这茶虽苦,却能淡去世俗的功名心,也能压下杂乱的七情六欲。”
冷澜嗤笑一声,不置可否。
这人还是老样子,明明是理科生,说话却总爱文绉绉故作高深,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偏活得像个看破红尘的老者。
一杯茶见底,冷澜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别绕弯子,叫我来到底干什么?”
程晓梦忽然起身,走到他身后。
修长白皙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搭在他肩上,发丝若有若无擦过耳尖,温热的气息缓缓落在耳畔:
“澜哥,你猜猜看?”
“聊天?”
“差不多。”程晓梦收回手,坐回对面的藤椅,“两年没见,澜哥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你想听什么。”
“没什么。只是我有话想对你说。”程晓梦目光轻轻落在自己手腕上,那里系着一条细红绳,“我挺想你的。”
冷澜心头莫名一紧。
不对劲。
从喝下那杯茶开始,神智便有些昏沉,身体渐渐发热发软。他只当是山路走得太累,并未多想。
可程晓梦此刻的语气,分明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像是阴阳怪气,又比寻常问候重了太多。
更让他在意的是那条红绳。
他自己腕间也有一条。
那年生日,他晚自习请假回家赴家宴,程晓梦并未到场。可第二天他回到教室,桌肚里静静躺着一条红绳,外加一张小纸条,字迹娟秀干净,只有短短四个字:
生日快乐。
那不是临时起意的礼物。
更像是一场迟到了太久的兑现。
高三那一年,少了同桌的日子里,他总会莫名烦躁。那时他只当是不习惯,如今回想,那情绪远比不习惯要复杂得多。
“澜哥,我送你的红绳,你还戴着?”
“嗯。”冷澜别扭地卷起长袖,露出腕间那串红珠,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程晓梦眼底,极轻地亮了一下。
那点光亮太轻,却足够掀翻他藏了许多年的安静。
也只有他知道这光亮意味着什么。
他曾听过一种说法——
有些过往,会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你身边。
兜兜转转,从未真正离开。
即使是自己曾经想要抗争命运的必然,但事实证明了,他仍然不舍得完全对抗着它,而是用独属于自己的手段默默观察着心中放不下的它的一部分。
而这两年来,其实他也从未离开过。
即使像是守着一段只属于自己的、漫长的旧梦。
冷澜不愿承认,当初收下这条红绳时,他看着程晓梦平日那张冷淡的脸,莫名被这份反差戳中,鬼使神差一直戴到现在。
就连班上兄弟看见都打趣他:“一大老爷们戴这小链子,是不是有情况了?哪个女生送的?”
如今回想,只觉荒唐又酸涩。
两人陷入沉默。
冷澜不喜欢这样凝滞的气氛,主动开口:“你后来考去哪个大学了?”
“A大。”
“挺好。”
“你呢?”
“B大。”
“很近,我们是邻校。”
冷澜轻笑一声。他向来不算用功,话多爱闹,最后被调到最后一排单人单座,可胜在天赋不差,数学物理尤其突出。高三后半段拼了一把,也考上了和A大齐名的B大。
沉默再次蔓延。
程晓梦脸上覆着一层阴翳,没人看得透他在想什么。
而冷澜身上的不适感,却在这一刻骤然加剧。
头晕、发烫、四肢发软,所有症状一齐涌来,他用手背抵住额头,拼命想维持清醒,却越来越力不从心。
程晓梦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意不再是浅淡一掠,而是清晰地落在眼底。
冷澜心头一紧:“你笑什么?”
“没什么。”程晓梦走近,微微俯身,脸庞凑到他面前,笑意更深,“我只是觉得,时间差不多到了。”
“什么……”
冷澜还没来得及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浑身力气便在刹那间被抽干。他控制不住地向前倒去,落入了一个温热坚实的怀抱。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他感觉自己被人稳稳抱起,一步步走向卧室。
他想睁眼,想质问,想挣脱,身体却重得不听使唤,脸颊与脖颈都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程晓梦低头看着怀中人。
平日里锋利立体的轮廓,在药物作用下柔和了许多,肌肤上浅淡的红晕,看得他喉结轻轻滚动。
他将冷澜轻轻放在床上,胸腔里的情绪早已翻江倒海。
是他自找的。
明明给过他选择,他还是一步步踏入这座深山。
明明早觉蹊跷,他还是敲响了那扇门。
他以为自己早已绕开了既定的轨迹,可到头来,这个人还是凭着本能,再一次撞进了他为他圈好的宿命里。
程晓梦缓缓俯身,细密轻柔的吻,一点一点地落在冷澜的眉眼、脸颊、与颈间。

开了第一章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