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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围巾和温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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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来得很快。
期末考完最后一科,林淮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坐上回镇上的中巴。车窗外的田野光秃秃的,稻子早就割完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茬,顶着霜,白茫茫的。偶尔有几只麻雀落上去,啄两口,又飞走。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
那封信还在。
从九月到现在,他一直带着。
不是每天都看。但每次摸到那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他就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落定了。
车到镇上,他下了车,换另一辆。
往清潭村的路还是那条路,坑坑洼洼的,车晃得厉害。他靠着窗,看着窗外掠过的芦苇丛。芦苇早就枯了,光秃秃的秆子立在路边,风吹过的时候,沙沙响。
他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他刚来,也是冬天。芦苇也是这个颜色。他站在村口,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
现在他知道。
车在村口停下来。
他下了车。
老樟树还是那棵老樟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树下站着一个人。
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领口竖起来,遮住半边下巴。脸被冻得有点红,眼尾那抹红却比平时更深了些。他站在那里,手插在袖子里,看见林淮下车,眼睛一下子亮了。
“哥哥!”
他跑过来。
跑得很快,棉袄的下摆一颠一颠的。
林淮站在那里,看着他跑过来。
跑到面前,他停下来,喘着气,脸上带着笑。
“你回来了。”
林淮看着他。
那张脸被冻得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睫毛上沾着一点霜,亮晶晶的。眼睛弯弯的,里面有他的影子。
“嗯。”他说。
林栀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伸向他。
“我来拎。”
林淮没让他拎。
他把包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来的手握住林栀伸过来的那只。
凉的。
那只手凉凉的,指节细细的,被风吹得有点糙。
他把那只手握紧了一点。
林栀愣了一下。
他看着林淮。
林淮没看他。
“走吧。”他说。
他拉着那只手,往村里走。
林栀跟在他旁边,走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
“哥哥。”
“嗯。”
“你拉得我好紧。”
林淮没说话。
但他松开了一点。
只是一点。
林栀笑得更开心了。
他把那只被握着的手晃了晃,一边晃一边走。
两个人走过石板路,走过老房子,走过那棵落了叶的栀子树。
周桂芬在灶屋里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淮淮回来了?快进来烤火!”
林淮走进去。
灶屋里烧着柴火,暖烘烘的。林广厚坐在灶边,手里捧着个搪瓷缸,正喝水。看见他进来,点点头。
“回来了。”
“爷爷。”
林栀拉着他,在灶边坐下。
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冻红的脸映得更暖了。
“冷吧?”他问。
林淮摇摇头。
林栀不信。
他把林淮的手拉过来,捂在自己手心里。
“都冻红了。”他说。
林淮低头,看着那双手。
他的手比林栀的大,颜色也比林栀的深一些。此刻被那两双白净的手捂着,那点白就从他指缝间透出来,像雪落在麦色的土地上。
林栀的手心是热的。
暖暖的,软软的。
他握着那双手,不紧不松。
林淮看着他。
少年低着头,认真地捂着他的手,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一小片阴影。火光在他脸上跳着,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另一只手也伸过去。
林栀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林淮。
林淮没看他。
他看着灶膛里的火。
林栀眨眨眼。
他把那只手也接过来,两只手一起捂着。
林淮的手凉凉的,在他掌心里慢慢变暖。
“哥哥。”林栀喊。
“嗯。”
“你手真大。”
林淮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那双手。
确实大。
大到能把林栀的整个手背都盖住。
他想,如果握紧了,他肯定抽不出来。
他想着,嘴角弯了一下。
很淡。
林栀没看见。
他在低头哈气。
热气从他嘴里冒出来,扑在那两双手上。
“暖了吗?”他问。
林淮说:“嗯。”
林栀笑起来。
他松开手,站起来。
“我去帮奶奶做饭。”
他跑进灶屋里间。
林淮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
手还热着。
那点温度还在。
他把手握成拳。
那点温度就被握在掌心了
——
寒假的日子,过得很慢,又很快。
每天早上,林淮醒来的时候,总能听见隔壁屋的动静。林栀起床的声音,趿拉着鞋跑出去的声音,在院子里喊“奶奶早上吃什么”的声音。他听着那些声音,慢慢起床。
然后林栀会跑进来,趴在他床边。
“哥哥,起来了。”
“嗯。”
“奶奶做了红薯稀饭。”
“嗯。”
“你快点,我等你。”
林淮坐起来。
林栀就坐在床边,看着他穿衣服。他的眼睛亮亮的,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眼尾那抹红淡淡的,泪痣嵌在那儿。
林淮穿好衣服,他们就一起去灶屋。
吃完早饭,林栀会拉着他去做各种事。
去溪边。冰封了,不能洗衣服,但可以在冰上走。林栀走在前面,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走几步,回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哥哥,快来。”
林淮跟上去。
冰很滑,他走得稳。林栀走得歪歪扭扭,他就在旁边,随时准备扶他。
去山上。松树还绿着,枝头压着雪。林栀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响。他忽然蹲下去,团了一个雪球,回头朝他扔过来。
林淮没躲。
雪球砸在他胸口,碎开,落了一地。
林栀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怎么不躲?”
林淮看着他。
他弯下腰,也团了一个雪球。
林栀转身就跑。
他追上去。
两个人在雪地里跑着,笑着,雪球飞来飞去。最后林栀跑不动了,蹲在地上喘气,被他追上。
他把雪球举起来,停在林栀面前。
林栀缩着脖子,闭上眼睛。
等了一会儿,没动静。
他睁开眼。
林淮把雪球塞进自己领口。
林栀愣住了。
他看着林淮被冰得眯起眼睛,看着那点雪从他领口滑进去。
“哥哥,你干嘛?”
林淮看着他。
“不扔你。”他说。
林栀眨眨眼。
他忽然站起来,扑过去,抱住林淮。
林淮被他撞得后退了一步。
林栀把脸埋在他肩上。
“哥哥。”他闷闷地说。
“嗯。”
“你怎么这么好?”
林淮没说话。
他抬起手,落在林栀发顶。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身上。
他站在那里,让他抱着。
很久。
——
有时候,林淮会觉得,这个寒假不太一样。
他发现自己会主动做一些事。
吃完饭,他会把林栀的碗拿过来,一起洗了。林栀说不用,他说顺手。
走在路上,他会走在靠马路的那一边。林栀没发现,但他每次都这样走。
林栀睡着的时候,他会坐在旁边,看他一会儿。就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做别的事。
林栀说冷的时候,他会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林栀说不用,他说我不冷。
林栀手凉的时候,他会握住,给他暖。
林栀什么都没发现。
他只是笑,说哥哥你手真热。
林淮说,嗯。
他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一点。
他没说,不是因为手热。
是因为想握。
想了好几个月。
现在握到了,就不想松开。
但他不能一直握着。
所以他只在那些“应该”的时候握。
比如暖手的时候。
比如过马路的时候。
比如走夜路的时候。
这些时候,握着他的手,是合理的。
林栀不会多想。
他只是把手放在他手心,像小时候那样。
信任的,依赖的,什么都不想的。
林淮看着他。
他想,这样就够了。
能这样,就够了。
——
腊月二十八那天,周桂芬在灶屋里忙活。
林栀在院子里堆雪人,林淮在旁边看着。
周桂芬忽然喊他。
“淮淮,进来帮我把这筐菜搬出去。”
林淮走进去。
灶屋里热气腾腾,周桂芬正在炸丸子。油锅里滋滋响,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他搬起那筐菜,正要往外走。
周桂芬忽然说:“淮淮,你去把柜子顶上那包红枣拿下来。”
他放下筐,去够柜子顶。
柜子顶上堆着很多东西。旧棉被,陈年腊肉,几包干果。他伸手去够那包红枣,碰到一个东西。
一个旧布包。
包得严严实实,用麻绳捆着。
他不小心碰掉了。
布包落在地上,散开了。
里面是一张纸。
他看着那张纸。
纸上写着几行字,墨迹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清。
“这孩子叫林栀,两岁半。腊月初八生的。养不起了,求好心人收留。腊月初九。”
他愣住了。
他看着那几个字。
“养不起了。”
“求好心人收留。”
“腊月初九。”
他的手停在半空。
周桂芬走过来,看见他手里的纸。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叹了口气。
“看见了?”
林淮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嗓子有点干。
“栀栀他——”
“嗯。”周桂芬说,“也是捡的。比你还早几年。”
林淮没说话。
他看着那张纸。
两岁半。
腊月初八生的。
腊月初九被丢下。
大冬天。
他想,那么小,那么冷。
被人放在哪里?
哭了多久?
有没有人抱?
他想着,胸口像被什么攥住了。
周桂芬在旁边说:“我那天早上开门,就看见他躺在门槛上。包着一条薄被子,脸都冻紫了。再晚一点,可能就……”
她没说完。
林淮听着。
他看着那张纸上的字。
那些字歪歪扭扭的,是那个丢下他的人写的。
“养不起了。”
他想,怎么会养不起。
那么小的孩子。
那么软。
那么乖。
他看着那些字,忽然想起林栀笑起来的样子。
眼睛弯弯的,眼尾那抹红淡淡的,泪痣嵌在那儿。
他笑得那么开心。
他不知道自己是被丢下的。
他从来不知道,那个大冬天,他差点活不下来。
林淮把那张纸折好。
放回布包里。
把布包放回柜子顶上。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周桂芬看着他。
“淮淮?”
他摇摇头。
“没事。”他说。
他搬起那筐菜,走出去。
院子里,林栀还在堆雪人。
他看见林淮出来,抬起头,冲他笑。
“哥哥,你看。”
他指着那个雪人。
雪人堆得歪歪扭扭的,胡萝卜鼻子插得有点歪,两只眼睛一大一小。
林淮走过去。
他蹲下来,和林栀并排蹲着。
他看着那个雪人。
林栀在旁边说:“像你。”
林淮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林栀。
少年的脸被冻得红红的,眼尾那抹红烧得更艳了,泪痣嵌在那儿。他笑着,露出那排整整齐齐的牙齿,眼睛亮亮的。
他那么开心。
他什么都不知道。
林淮看着那张脸。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林栀帽子上的雪拍掉。
林栀愣了一下。
“哥哥?”
林淮没说话。
他伸出手,把他拉起来。
然后他抱住他。
林栀被他抱得愣住了。
“哥哥?”
林淮把脸埋在他肩上。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抱着他。
紧紧的。
林栀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抬起手,环住林淮的背。
“哥哥。”他轻轻说,“怎么了?”
林淮没说话。
他抱着他。
他想,那么冷的天。
他差点就见不到他了。
差一点。
他抱着他,把脸埋在他肩上。
林栀没有再问。
他就那样站着,让林淮抱着。
雪落在他们身上。
落在雪人身上。
落在院子里。
很久很久。
林淮松开他。
他看着林栀。
林栀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担心。
“哥哥,你不舒服吗?”
林淮摇摇头。
“没有。”他说。
他伸出手,把林栀额前的碎发拨开。
“就是……”他说。
他说不下去了。
林栀等着他。
他看着林栀。
看了很久。
“就是想抱你一下。”他说。
林栀愣了一下。
然后他弯起眼睛。
“那再抱一下。”他说。
他又抱住林淮。
这一次,是他抱他。
林淮没动。
他让他抱着。
雪继续下。
他们站在雪地里,抱着。
很久很久。
——
腊月二十九,他们去镇上赶集。
集市上人很多,挤来挤去的。林淮牵着林栀的手,在人流里走着。
林栀东张西望,什么都想看。
“哥哥,那边有糖葫芦。”
“哥哥,那边有风车。”
“哥哥,那边有兔子。”
林淮就跟着他走,他想看什么,就陪他看。
走到一个卖围巾的摊位前,林栀停下来。
他拿起一条围巾,红色的,软软的。
“哥哥,这条好看吗?”
林淮看了看。
“好看。”
林栀把围巾放下。
继续往前走。
林淮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围巾。
他记住了。
他们继续逛。
买了一些年货,买了林栀想吃的糖葫芦,买了周桂芬要的针线。
往回走的时候,林淮说:“你等我一下。”
他走回去。
走到那个卖围巾的摊位前。
他买下那条红色的围巾。
叠好,放进口袋里。
他走回来。
林栀问他:“你去哪儿了?”
他说:“买了个东西。”
“什么?”
“回去告诉你。”
林栀眨眨眼,没再问。
他们牵着手,往回走。
雪又开始下了。
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走过的路上。
林栀走在他旁边,吃着糖葫芦,嘴角沾了一点糖渣。
林淮看着他。
他想,这条围巾,他围上一定好看。
红的,衬他的脸。
衬那颗泪痣。
他想着,嘴角弯了一下。
——
年三十晚上,林淮把那围巾送给林栀。
林栀拆开包装,愣了一下。
“你买的?”
“嗯。”
“那天?”
“嗯。”
林栀看着那条围巾。
红的,软软的,摸上去暖暖的。
他抬起头,看着林淮。
“哥哥。”
“嗯。”
“你对我太好了。”
林淮看着他。
他想说,还不够。
他想说,我想对你更好。
他想说,好到把你曾受的冷,都暖回来。
但他没说。
他只是伸出手,把那条围巾围在他脖子上。
围好了,退后一步,看了看。
红的,衬得他脸更白。
眼尾那抹红淡淡的,泪痣嵌在那儿。
“好看。”他说。
林栀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
软软的,暖暖的。
他看着林淮。
“哥哥。”
“嗯。”
“你对我这么好,我以后怎么还你?”
林淮没说话。
他想,不用还。
你开心就够了。
你在我身边就够了。
他看着林栀。
“不用还。”他说。
林栀眨眨眼。
“可是——”
“不用还。”林淮又说了一遍。
他看着林栀的眼睛。
“我对你好,是因为我想对你好。”他说,“不是要你还。”
林栀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起眼睛。
“那我记住了。”他说。
他伸出手,抱住林淮。
“哥哥。”
“嗯。”
“你真好。”
林淮没说话。
他抬起手,落在他发顶。
轻轻揉了揉。
窗外的鞭炮响起来。
新的一年到了。
他抱着他。
他想,新的一年,他还要对他好。
每一年都要。
一直。
他想着,把他抱紧了一点。
林栀在他怀里,闷闷地说:“哥哥,你把我勒太紧了。”
他松开一点。
林栀抬起头,看着他,笑着。
眼睛弯弯的。
他看着那双眼睛。
他想,这辈子
不管他知道不知道。
不管他什么时候知道。
就他了。
他弯起嘴角。
很淡。
很久。
——
夜深了,林栀睡着了。
林淮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屋的动静。
很安静。
只有呼吸声,轻轻的。
他想起那张纸上的字。
“腊月初九。”
大冬天。
他想起今天林栀戴上那条围巾的样子。
以后每个冬天,他都要给他买围巾。
红的。
暖的。
让他再也不冷。
他闭上眼睛。
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抱着那个两岁半的小孩。
小孩在他怀里,不冷了。
小孩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亮亮的,眼尾那抹红淡淡的,泪痣小小的。
“哥哥。”小孩喊他。
他低下头,把脸贴在他发顶。
暖的。
不冷了。
他弯起嘴角。
没有醒来。
——
大年初一,林栀醒得很早。
他跑进西屋,趴到林淮床边。
“哥哥,新年好。”
林淮睁开眼睛。
他看着眼前的人。
脖子上围着那条红围巾,脸被衬得白白的。眼睛亮亮的,弯弯的,看着他。
“新年好。”他说。
林栀伸出手。
“红包呢?”
林淮看着他。
“没有。”
林栀撅起嘴。
“那你说句好听的。”
林淮想了想。
“新年好。”他说。
林栀摇头。
“这句说过了。”
林淮又想了想。
“身体健康。”
林栀还是摇头。
林淮看着他。
“你最好看。”他说。
林栀愣了一下。
他看着林淮。
林淮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着。
然后林栀的耳尖红了。
他站起来,跑出去。
“我去帮奶奶烧火!”
林淮躺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弯起嘴角。
他想,这个年,真好。
以后的每一年,都要这样好。
他想着,慢慢坐起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新的一年。
他和他。
都在。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