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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八岁  你对我那 ...


  •   林淮不知道自己的生日。

      八岁那年被留在清潭村,江绍棠走得太急,什么都没留下。没有出生证明,没有户口本,没有一张写着日期的纸条。他只知道自己叫江淮,八岁,其他的,一概不知。

      周桂芬问过他,你生日几月几号?

      他摇头。

      那你妈生你的时候,是热天还是冷天?

      他还是摇头。

      他真的不知道。那些年跟着父亲东奔西跑,从一个出租屋搬到另一个出租屋,没人跟他说过这些。生日是什么?是父亲偶尔想起时带回来的一盒冷掉的饺子,是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吃完的那碗泡面。

      后来他就不想了。

      后来他成了林淮。

      那年秋天,林栀五岁。

      他趴在林淮床边,仰着脸问:“哥哥,你什么时候过生日?”

      林淮说:“不知道。”

      林栀眨眨眼。

      他想了想,又问:“那你最开心的一天是哪天?”

      林淮愣住了。

      他活到八岁,从来没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来村里的那天。”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好像还有地方可以待下去。

      林栀听完,眼睛亮起来。

      “那就那天!”他说,“那天是……九月十二,是你的生日。”

      他从床上跳下去,跑去找周桂芬。

      “奶奶!哥哥的生日是九月十二!”

      周桂芬问:“你怎么知道?”

      林栀说:“他说的!他来那天最开心!”

      周桂芬愣了一下。

      然后她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她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她把面端到林淮面前。

      “淮淮,生日快乐。”

      林淮看着那碗面。

      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他的眼睛。

      透过热气,他看到林栀认真的小脸,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看着眼尾那抹红和那颗小小的泪痣。

      他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

      从那天起,他的生日就是九月十二。

      不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日子。

      是他来到林栀身边的日子。

      ---

      九月十二,周三。

      高三补课,照常。

      林淮早上起来,在食堂吃了两个包子。包子还是那么咸,他喝了两碗稀饭才冲下去。

      上午四节课,下午三节课,晚自习照旧。

      和每一个普通的日子一样。

      他没告诉任何人今天是他生日。

      每年这天,他都会收到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个字。

      “哥哥,生日快乐。”

      然后是林栀画的画。有一年画了一只鸟,有一年画了一朵花,有一年画了两个小人手拉着手。

      他把那些信收在铁盒里。

      今年,信还没到。

      他想着,可能是晚了一两天。

      初三了,作业多,写信的时间少了。

      他这样想着,继续上课,继续做题,继续吃食堂里咸得要命的包子。

      晚自习结束是九点半。

      他走回宿舍,洗漱,躺下。

      宿舍里很吵,赵磊在听收音机,隔壁床在讨论明天的考试。他闭上眼睛,那些声音慢慢远了。

      他想起十年前的今天。

      林栀趴在床边,眼睛亮亮的。

      “哥哥,你最开心的一天是哪天?”

      他那时候不知道,这个问题会被记住这么多年。

      他弯了弯嘴角。

      然后他睁开眼睛。

      有人在敲门。

      很轻,三下。

      赵磊喊了一声:“谁啊?”

      没人应。

      敲门声又响了,还是三下。

      林淮坐起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快了一点。

      他下床,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走廊的灯在他身后亮着,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团昏黄的光里。

      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月亮——白衬衫白得发亮,把那张脸衬得更白了。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刘海盖住半边眉毛,几缕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前。

      他微微喘着气,胸口轻轻起伏。嘴唇因为走了太久的路而有点干,颜色淡淡的,鼻尖上沁着细小的汗珠,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星。

      那双向来弯弯的眼睛,此刻被汗水洗得更亮了,里面有灯光,有林淮的影子,还有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他站在那里,看着林淮。

      然后他弯起眼睛。

      “哥哥。”

      声音轻轻的,带着走路后的那一点点喘,像溪水漫过鹅卵石。

      林淮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人。

      不是信。

      是他。

      林栀。

      从镇上到县城,四十里地。

      林栀没说来。信里也没提。

      可他来了。

      “你怎么来的?”他问。

      林栀眨眨眼。

      “坐车。”他说,“中巴。”

      林淮没说话。

      他看着林栀的鞋。

      白色的帆布鞋,鞋面上全是灰,鞋边蹭了厚厚的泥。那不是坐车能蹭出来的泥。那是走了很远的路,在夜里的土路上一步一步踩出来的泥。

      他蹲下去。

      林栀愣了一下。

      “哥哥?”

      林淮没说话。

      他伸手,把林栀的裤脚往上卷了一点。

      脚踝那里,有一道细细的红痕。是被草叶划的。还有几点深色的印子,是干了以后的泥点。

      他站起来。

      他看着林栀。

      林栀看着他。

      那双向来弯着的眼睛,此刻有点躲闪。

      “中巴。”他又说了一遍。

      林淮看着他。

      “最后一班几点?”

      林栀顿了顿。

      “六点半。”他说。

      林淮看了看窗外。

      黑透了。

      快十点了。

      “六点半的车。”他说,“现在几点?”

      林栀没说话。

      “你怎么来的?”

      林栀低下头。

      “走来的。”他说,声音轻轻的。

      林淮没说话。

      他看着那颗低下去的脑袋。

      四十里地。

      从下午走到晚上。

      四个多小时。

      一个人。

      在夜里。

      他想起刚才林栀站在门口的样子。

      脸上有汗,微微喘着气。

      他说,坐车。

      他想瞒他。

      他伸出手。

      他把林栀拉进宿舍。

      赵磊从上铺探出脑袋,看见林栀,眼睛瞪圆了。

      “这不是你弟吗?这么晚了——”

      林淮没理他。

      他把林栀按在自己床边坐下。

      他蹲下来,看着他的脚。

      那双白色帆布鞋,鞋面上全是灰,鞋边蹭了泥。他伸手,把鞋带解开。

      林栀缩了缩脚。

      “哥哥,我自己来——”

      林淮没让他动。

      他把那双鞋脱下来。

      袜子是白的,但脚后跟那里透出一点红。

      他把袜子往下褪了一点。

      脚后跟磨破了皮,红红的,渗着一点血丝。

      他看着那点伤。

      看了很久。

      林栀轻轻说:“没事,就磨了一下。”

      林淮没说话。

      他站起来,从自己柜子里翻出一双干净袜子,又翻出一瓶红药水。

      他蹲下来,把红药水打开。

      他用棉签蘸了,轻轻涂在林栀脚后跟的伤口上。

      林栀嘶了一声。

      林淮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林栀。

      林栀冲他笑。

      “凉的。”他说,“没事。”

      林淮没说话。

      他把药涂完,把那双干净的袜子给他穿上。

      然后他站起来。

      他看着林栀。

      林栀坐在床边,穿着他的袜子,脚悬在半空晃了晃。他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弯弯的。那点躲闪已经不见了,只剩下笑。

      “哥哥,生日快乐。”他说。

      他从背后拿出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蛋糕。

      用油纸包着,上面系着一根红色的丝带。蛋糕不大,只够一个人吃的,奶油被挤得歪歪扭扭的,上面插着一根小蜡烛。

      “镇上买的。”林栀说,“蛋糕店的阿姨帮我包的,怕散了。”

      他把蛋糕举到林淮面前。

      林淮低头看着那个蛋糕。

      油纸上沾了一点奶油,丝带系得有点歪。蜡烛是红色的,细细的一根。

      走了四十里地。

      就为了送这个。

      他看着他。

      少年坐在床边,举着那个蛋糕,眼睛亮亮的。他的脸上还带着走完长路后的红,眼尾那抹红烧得更艳了,泪痣嵌在那儿。

      林淮伸出手。

      他把那个蛋糕接过来。

      他想说什么。

      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说不出来。

      林栀歪着头看他。

      “哥哥?”

      林淮摇摇头。

      他走到桌边,把那根蜡烛插好。

      赵磊从上铺扔下一盒火柴。

      他划了一根,凑近蜡烛。

      火苗跳了一下,蜡烛亮了。

      小小的光,在黑暗里一跳一跳的。

      林栀跑过来,站在他旁边。

      “许愿。”他说。

      林栀看着那点火苗。

      林淮看着旁边的林栀。

      少年站在他身边,脸上映着那点光,眼尾那抹红被照得暖暖的,泪痣像一小粒发光的墨。他的眼睛亮亮的,正看着那根蜡烛,嘴角弯着。

      林淮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许了一个愿。

      睁开眼,林栀正看着他。

      “许完了?”

      “嗯。”

      “什么愿?”

      林淮看着他。

      “不能说。”他说。

      林栀弯起眼睛。

      “那等灵了再说。”

      他凑近蜡烛,吹了一口气。

      火苗灭了。

      宿舍里暗下来,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缝漏进来。

      赵磊在上铺喊:“切蛋糕!切蛋糕!”

      林淮把蛋糕切开。

      很小一个,只切了四块。他分给赵磊一块,分给另一个室友一块,自己拿了一块,剩下一块最大的给林栀。

      林栀接过来,咬了一口。

      奶油很甜,蛋糕很软。

      他嚼着嚼着,忽然说:“哥哥,你还没吃。”

      林淮低头看着自己那块。

      他咬了一口。

      甜的。

      很甜。

      他看着林栀。

      林栀吃得很快,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嘴角沾了一点奶油。

      他伸出手。

      拇指蹭过林栀的嘴角。

      那点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林淮脸上。

      林淮低下头,继续吃那块蛋糕。

      很甜。

      比他吃过的所有东西都甜。

      ---

      吃完蛋糕,已经很晚了。

      宿舍十一点熄灯。

      赵磊在上铺说:“你弟睡哪儿?”

      林淮没说话。

      他的床是单人床,一米宽。

      他看看那张床,又看看林栀。

      林栀已经爬上去,躺下了。

      “哥哥,上来。”他说。

      林淮站在那里,看着他。

      少年躺在靠墙的那一边,给他留出大半张床。他侧着身,脸对着外面,眼睛亮亮的。

      林淮走过去,躺下来。

      床很窄,两个人几乎没有空隙。

      林栀往他那边挪了挪,挨着他。

      他的呼吸轻轻的,一下一下,喷在林淮肩上。

      “哥哥。”

      “嗯。”

      “你今天开心吗?”

      林淮想了想。

      “嗯,很开心。”,他说。

      林栀笑起来。

      那点笑在他肩上颤着,痒痒的。

      “那就好。”他说。

      他闭上眼睛。

      林淮没睡。

      他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裂缝,细细的,从这头到那头。

      他想起林栀说的话。

      走了好久。

      看见了月亮。

      他看着窗外。

      月亮很圆,很亮。

      他看见的是这个月亮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月亮,以后他会记住。

      十八岁的生日。

      有个人走了四十里地。

      给他送来一个蛋糕。

      他许了一个愿。

      那个愿,不能说。

      但他可以说给自己听。

      他闭上眼睛。

      那个愿是——

      他要永远在林栀身边。

      他把他抱紧了一点。

      林栀在他怀里,睡得很沉。

      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就好。

      他想。

      这样就好。

      ——

      林淮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

      他侧过头。

      身边是空的。

      被子叠好了,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头。

      林栀不在。

      他坐起来。

      他看着那张空了的半边床。

      床单上有压过的痕迹,枕头上有睡过的凹陷。但人已经不在了。

      他下了床。

      他走到桌边。

      桌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封信。

      信纸是叠起来的,四四方方,工工整整。上面压着那根红色的蜡烛,昨天那根,蜡烛上还留着一点烧过的痕迹。

      他把蜡烛拿起来。

      他看着那封信。

      信纸是他平时用的那种,林栀从他桌上拿的。叠得很认真,边角都对得整整齐齐。

      他拆开。

      信很长。

      满满两页纸。

      “哥哥: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不要来找我,我走得早,就是想让你多睡一会儿。

      昨晚的事,我怕当面说不出口,所以写下来。

      生日快乐,哥哥。

      这句话我每年都说,但今年不一样。今年你十八岁了,是大人了。我一直在想,送你什么好。蛋糕店只有这种蛋糕,小小的,但我挑了很久,挑了一个奶油最多的。

      四十里地,其实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远。我走一会儿,歇一会儿,看看月亮,想想你,就到了。月亮真的很亮,把路照得清清楚楚。我一边走一边想,你看见我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高兴?会不会吓一跳?

      你吓到了。

      我看见你愣住的样子了。

      我心里特别高兴。

      哥哥,你知道吗,你是除了爷爷奶奶外,我最重要的人。

      从小到大,都是。

      你一直在我身边,陪着我长大。我摔跤的时候你背我,我生病的时候你来看我,我想你的时候你就出现。

      你对我太好了。

      好到我有时候会觉得,我是不是对你不够好。

      所以今年,我想做点什么。

      四十里地,不算什么。比起你为我做的那些,太少了。

      哥哥,你十八岁了。

      我十五岁。

      还有三年,我也十八岁。

      那时候,我要给你过一个更大的生日。买一个更大的蛋糕,点更多的蜡烛。我还要送你一件真正的礼物,不是这种小东西。

      你等着。

      我知道你一定会说,不用,你来了就好。

      但我想送。

      你对我那么好,我也想对你好。

      哥哥,你许的愿,我猜不到。但不管是什么,我都希望它能成真。你值得所有好的事情。

      这封信写得太长了。

      我字写得不好看,你别笑。

      最后再说一次。

      生日快乐,哥哥。

      明年九月十二,我还来。

      不管是什么方式。

      林栀”

      林淮看着那封信。

      他看着那些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漂漂亮亮。有些地方笔迹重了一点,是写的时候犹豫过。有些地方有涂改的痕迹,是写错了划掉的。

      他把信纸握在手里。

      很轻的一张纸,轻得像一片叶子,像一朵枯了的栀子花。可他握着,却觉得掌心沉甸甸的,像握着什么太贵重的东西。

      他又看了一遍。

      那些字一个一个从纸上浮起来。工工整整的,一笔一画都用着力,是他从小看到大的那种字。小时候写得圆圆的,像一个个小馒头。后来慢慢长开了,棱角分明了些,但还是那样工整,那样认真。

      他看着那些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他第一次看见林栀写字,是在那张旧作业本的封皮上。那时候林栀刚上学,握着铅笔,一笔一画写自己的名字。写完抬起头,眼睛亮亮的,问他:“哥哥,好看吗?”

      他说好看。

      那时候是真的好看。

      现在更好看了。

      就像他放在心尖上的那个人一样,一年比一年好看,一年一年侵占他的世界,直到完全占据。

      他把信纸轻轻折起来,折得很慢,把每一个折痕都压得整整齐齐。折好了,他没有放进口袋。

      他就那样握着。

      站在窗边,握着那封信。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手上。那封信被照得有些透亮,能看见背面那些字的影子,一个一个,密密麻麻的。

      他眨了眨眼。

      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

      很轻,很快。

      被阳光照着,晶莹又柔软。

      他站在那里,任由那点东西滑下去。

      窗外的阳光很好,风很轻。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喊口号。那些声音远远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他听着那些声音,又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

      他看着封面上那个名字。

      林淮。

      两个字,工工整整,漂漂亮亮。

      他把信贴在胸口。

      隔着薄薄的布料,隔着那层皮肉,贴着跳动的心脏。

      像贴着什么一辈子都不能弄丢的东西。

      眼眶又涩了,但他没再眨眼。

      他怕一动,就再也藏不住了。

      他把手按在胸口,压住那封信。

      也压住那颗心。

      但那颗心不听他的。

      它跳得那么厉害,好像要把什么都撞出来。

      撞出那些他藏了十年的话。

      那些话太多了。

      从他八岁那年开始,一句一句堆着,堆了十年。堆成一座山,堆成一道河,堆成他每天夜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的那些时间。

      他从来没想过要说。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握着这封信,让眼眶一遍一遍发涩。

      那些说的出口说不出口的话,都在这封信下溃不成军。

      林淮把额头抵在窗框上,凉凉的。

      就这样吧。

      就这样一辈子。

      被他一封信打败。

      被他一辈子困住。

      他把信放进口袋里,打算回去把它放进铁盒里。

      和月亮石头放在一起。

      和那朵布花放在一起。

      和所有他最珍视的东西放在一起。

      ——

      镇上回学校的路上,林栀走得很快。

      他想起那封信。

      他写了好久,写了又改,改了又写。怕写得太肉麻,又怕写得太少。最后写了两页纸,还是觉得不够。

      但他想说的,都说了。

      他弯起嘴角。

      他想起昨晚,哥哥蹲下来给他脱鞋的样子。

      想起哥哥给他涂药的样子。

      想起哥哥吃蛋糕的样子。

      想起哥哥睡在他旁边,呼吸轻轻的。

      他走得更快了。

      他想快点回去,写信。

      告诉哥哥他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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