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枯花和石头 ...


  •   江淮在清潭村的第三天,江绍棠没有来。

      第四天也没有。

      第五天早晨,周桂芬照常往西屋送早饭。她把稀饭和腌萝卜搁在竹床头的小凳上,没有提那个男人的事,只说:“今天栀栀要去溪边洗菜,你陪他一道去?”

      江淮低着头,说好。

      他端起碗,把稀饭一口一口吃完。萝卜很咸,他没皱眉。

      周桂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门轻轻带上。

      脚步声远了。

      江淮放下碗,把筷子并拢,搁在碗边,整整齐齐。

      他早就知道了。

      第三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听着院子里的动静。虫鸣,风声,林广厚收竹筐的沙沙声,周桂芬关鸡笼的木栓声,林栀在隔壁屋里睡迷糊了含含混混喊“奶奶”的声音。

      没有汽车声。

      他睁着眼睛,一直听到后半夜。

      月亮从窗户这头走到那头,他没有哭。

      八岁这年,江淮学会了第一件事:等的人不一定来。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

      林栀蹲在院子里,往小竹篮里拣菜叶子。

      周桂芬从井里打上水,倒进木盆,回头喊他:“栀栀,带哥哥去溪边,这盆菜咱娘儿俩洗不下。”

      林栀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他这两天一直想去找江淮,又不敢。奶奶说哥哥要休息,不能总吵他。他就每天扒着门缝看一眼。

      他拎起竹篮,跑到西屋门口,探进半个脑袋。

      “哥哥。”

      江淮从床沿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低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腰高的小孩。

      小孩今天穿了一件蓝底白花的旧罩衫,是周桂芬改小的,袖口缝了两道,还是有点长,把指尖都盖住了。他只露出几根肉乎乎的手指头,费力地拎着那个比他脑袋还大的竹篮。

      篮子里堆满了青菜叶子,绿汪汪的,把他白净的脸衬得更白。

      眼尾那抹红睡醒了就淡一些,此刻正仰着脸冲他弯起来。

      “去溪边。”林栀说,“你跟我一起。”

      江淮说好,伸出手,把那只竹篮从林栀手里接过来。

      篮子很沉,他换了一只手拎着。

      林栀低头看看自己空空的掌心,又抬头看看江淮。

      “哥哥。”

      “嗯。”

      “你手不酸吗?”

      “不酸。”

      林栀没有争。

      他小跑着追上去,把自己的手塞进江淮空着的另一只手里。

      江淮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只软乎乎的小手。

      今天暖和,小孩没戴袖套,露出藕节似的一截手腕。皮肤薄薄的,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像早春溪水里未化的冰纹。

      那只手在他掌心动了动,把五根手指挤进他的指缝里。

      “走吧。”林栀仰起脸,“溪边有好多石头,我认识路。”

      江淮没有说话。

      他握住了那只手。

      很轻,像握一片刚落下的叶子。

      ---

      清潭村的溪叫浅溪,名字是老辈传下来的,说是几百年前这里发过大水,淹了半个村子,后来水退了,留下这条细细的溪流。

      溪水很浅,最深的地方也才没过大人膝盖。水底铺满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被水流磨得光滑圆润,在日头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林栀脱了鞋,卷起裤腿,踩进水里。

      他回过头,朝岸上招手。

      “哥哥,水不凉!”

      江淮站在岸边,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黑色运动鞋,鞋边已经干了,但那天走石板路蹭上的黄泥印子还在。他昨晚用湿布擦了很久,擦不掉。

      “哥哥?”

      林栀踩着水花走回来,仰着脸看他。

      江淮蹲下身,慢慢把鞋脱了。

      他把两只鞋并排放好,袜筒卷下来塞进鞋口里,又把自己的裤腿卷了两道。

      林栀在旁边等着,一声不吭。

      等江淮站起身,他再次把手伸过去。

      这次江淮握得快了一些。

      溪水果然不凉。

      阳光晒了一上午,水面温温的,脚底的石头上还留着日头的暖意。林栀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一探,像只学步的小鸭子。

      江淮跟在他身后,被他牵着。

      篮子里洗好的菜叶子一片片放进另一个空篮。林栀洗得很认真,每一片都要翻过来看看背面有没有泥。

      “这个有虫。”他举起一片叶子,上面趴着只青绿色的小肉虫,胖乎乎的。

      江淮看着那只虫。

      “要留着吗?”

      “不要。”林栀摇头,“虫虫吃菜,奶奶要骂的。”

      他把叶子放进水里,轻轻抖了抖。小肉虫从叶面滚落,顺着水流漂走了。

      林栀看着它漂远,忽然问:“哥哥,虫虫的家在哪里?”

      江淮顿了一下。

      他想了想,说:“在土里。”

      “土里是它的家吗?”

      “嗯。”

      “那它爸爸妈妈呢?”

      江淮没有回答。

      林栀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继续洗下一片叶子。

      水声潺潺,把沉默冲得很淡。

      过了很久,久到篮子里只剩最后几片叶子,林栀忽然开口。

      “哥哥。”

      “嗯。”

      “你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来接你?”

      江淮的手顿在水里。

      他没有抬头。

      林栀也没有看他。他只是低着头,把一片叶子翻来覆去地洗,那片叶子已经洗得很干净了,干净得能照见天光。

      “他们说三天。”江淮说。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的日头很好。

      “今天第五天了。”林栀说。

      江淮没有说话。

      林栀把那片叶子放进另一个篮子。

      “没关系。”他说,声音轻轻的,“我家也是你家。”

      江淮抬起头。

      小孩蹲在水里,裤腿卷得一边高一边低,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腿。阳光落在他脸上,把眼尾那抹红晒得淡淡的,泪痣嵌在眼睑下方,像一颗被水洗过的黑豆。

      他没有看江淮。

      他只是伸手去够下一片叶子。

      江淮看着他的侧脸。

      很久很久。

      他把手伸进水里,握住那片叶子。

      也握住了林栀的手。

      “好。”他说。

      ---

      洗完菜,林栀没有马上上岸。

      他蹲在水边,用手指戳弄水底的鹅卵石。石头被水泡得凉丝丝的,滑溜溜的,他费了好大劲才撬出一块掌心大的。

      灰青色,扁扁的,边角被水流磨得很圆润。

      他举起来,对着太阳照。

      阳光从石面滑过去,照出一圈淡淡的水晕。

      “哥哥,你看。”他把石头递到江淮面前,“像不像月亮?”

      江淮接过来。

      他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

      “像。”

      林栀弯起眼睛。

      “给你。”他说。

      江淮握紧那块石头。

      石头凉凉的,贴在他掌心,把上午的日头和溪水的温度都慢慢渡过来。

      他把石头放进上衣口袋里。

      有颗心落下去的声音,只有他自己听见。

      ---

      回村的路上,他们遇见村里人。

      是陈屠户家的媳妇,在自家院门口晒辣椒。她看见江淮,手里的簸箕停了一下,目光从上到下把他打量一遍。

      “这就是那个孩子?”

      周桂芬这几天没往外说什么,但村里没有秘密。三天不来接,五天了还不来,什么样的爹能把孩子丢在这深山里?

      她收回目光,冲林栀笑了笑:“栀栀,带哥哥回家呢?”

      林栀点点头。

      他没有松开江淮的手。

      陈嫂子又看了江淮一眼,这回目光软了些。她没再说什么,端起簸箕进屋去了。

      江淮垂着眼睛。

      他走在林栀身边,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只是握着林栀的那只手,稍稍收紧了一点。

      林栀感觉到了。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把那只手也握紧了一点。

      两个小孩牵着手,走过村口的石板路,走过老樟树,走过芦苇丛边。

      芦苇穗子已经开始泛白,风一过,簌簌地落。

      林栀忽然停下脚步。

      他仰起头,看着江淮。

      “哥哥。”

      “嗯。”

      “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江淮顿了一下。

      他不知道。

      三天变成了五天,五天会变成多久?一个月,一年,还是一辈子?他父亲还会来吗?他应该等吗?他还有地方可以去吗?

      他不知道。

      他低头,看着林栀。

      小孩仰着脸等他回答。眼睛亮亮的。

      他忽然想起林广厚昨晚编完竹筐,坐在门槛上抽旱烟,忽然开口问他:“你爹……还给你留过别的地址没有?”

      他摇摇头。

      林广厚没再说话。他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起身进屋。

      走到门口,老人停了一下。

      “那就先住着。”他说,“住到……再说。”

      江淮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现在他站在村口芦苇丛边,林栀仰着脸等他回答。

      他开口。

      “会。”

      林栀弯起眼睛。

      他没有问“真的吗”,也没有问“那你爸爸妈妈来了怎么办”。

      他只是把那只手又握紧了一点。

      “那我们回家。”他说,“奶奶今天做南瓜饭。”

      ---

      南瓜饭是清潭村的秋日吃食。

      老南瓜切成块,和米一起焖,焖到米烂瓜酥,用锅铲搅匀,金黄金黄的一大锅。不用配菜也能吃两大碗。

      林栀捧着碗,坐在门槛上吃。

      他吃得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南瓜被他用勺子碾成泥,拌在饭里,黄澄澄的。嘴角沾了一粒米,他自己不知道。

      江淮坐在他旁边。

      他吃饭很快,但碗里还剩小半碗。他停下来,看着林栀。

      林栀舀起一勺饭,送到嘴边。

      他看见江淮在看自己,眨眨眼。

      “哥哥?”

      江淮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那粒粘在林栀嘴角的米饭拈下来。

      林栀愣了一下。

      他看着江淮把那粒米饭送进自己嘴里。

      他忽然把脸埋进碗沿,只露出红红的耳尖。

      江淮没有看他。

      他只是低头,把自己碗里的饭吃完。

      ---

      吃完饭,林栀没有马上去玩。

      他跑进里屋,过了一会儿又跑出来,手里捧着一团皱巴巴的旧报纸。

      江淮坐在门槛上,看着他。

      林栀在他面前蹲下,把报纸一层一层揭开。

      里面包着三朵干枯的栀子花。

      花瓣已经变成了茶褐色,边缘卷曲着,像皱了的宣纸。但它们还是完整的,一朵挨着一朵,安静地躺在报纸皱褶里。

      “这是去年夏天奶奶给我摘的。”林栀说,“挂在屋里晾干,香了很久。”

      他拿起一朵,放在鼻尖闻了闻。

      “现在不香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可是我没舍得扔。”

      他把那朵花递到江淮面前。

      “哥哥,给你。”

      江淮接过来。

      枯花很轻,躺在他掌心几乎没有重量。花瓣薄如蝉翼,轻轻一碰就要碎的样子。

      他低下头,凑近闻了闻。

      没有香味。

      但他还是把那朵花放进口袋里。

      和那块月亮石头放在一起。

      林栀弯起眼睛。

      “等明年夏天。”他说,“奶奶说院子里的栀子树今年又长高了好多,明年会开好多好多花。到时候我给你摘新鲜的。”

      他顿了顿,认真补充道:“最香的那朵给你。”

      江淮看着他。

      小孩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溪水里洗过的鹅卵石。眼尾那抹红在夕照里淡成了浅浅的粉色,泪痣像一粒小小的栀子籽。

      “好。”江淮说。

      他把手伸进口袋,轻轻摸了摸那朵枯花。

      它已经不香了。

      但他好像还是闻到了什么。

      不是花香。

      是比花香更淡、更轻的东西。

      他把口袋又按紧了一点。

      ---

      晚上,周桂芬把江淮叫到院子里。

      太阳刚升起来,石板地上铺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林栀蹲在墙根底下,还在和蚂蚁说话。

      周桂芬蹲下来,平视着江淮。

      “孩子。”她说,“你愿不愿意……改个名字?”

      江淮垂着眼睛。

      “林淮。”周桂芬说,“森林的林,淮河的淮。好听不?”

      江淮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那道结痂已经掉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那是他来清潭村前一天晚上,帮父亲搬行李时被箱子角划破的。父亲没看见,他也没说。

      他想起父亲说:“三天后来接你。”

      三天。

      已经过去六天了。

      他抬起头。

      “好。”

      周桂芬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这孩子答应得这样快。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什么“你爹有苦衷”“不是不要你”“这里永远是你的家”,一个字都没用上。

      她眼眶又红了。

      “好孩子。”她摸摸江淮的头,“好孩子。”

      江淮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过头,看向墙根底下。

      林栀还蹲在那里,仰着脸朝这边望。

      他听不清奶奶和哥哥在说什么。他只是看见哥哥转过头来,看见哥哥朝自己这边望。

      他弯起眼睛,朝哥哥挥挥手。

      江淮看着他。

      晨光落在小孩脸上,泪痣像一颗小小的星。

      他想起昨晚的那粒米饭。

      米饭是温热的,软软的,沾着南瓜的甜味。

      他把那粒米饭吃掉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样做。

      他只是觉得,那粒米饭不应该被浪费。

      就像一个小孩。

      不应该被丢下。

      他收回目光,看着周桂芬。

      “奶奶。”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周桂芬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一把把这孩子搂进怀里,搂得很紧很紧。

      江淮没有挣扎。

      他靠在这个陌生的、温暖的怀抱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很小的时候,母亲好像也这样抱过他。

      他记不清了。

      但那感觉,应该是这样的。

      很暖。

      像今天的太阳。

      ---

      林栀从墙根底下站起来。

      他不知道奶奶为什么哭,也不知道哥哥为什么不动。

      他只是走过去,站在林淮身边。

      仰起头,看着奶奶。

      “奶奶。”他说,“你抱疼哥哥了。”

      周桂芬破涕为笑。

      她松开林淮,用袖子擦眼睛。

      “好好好,奶奶不抱了,栀栀抱。”

      林栀眨眨眼。

      他伸出手,轻轻环住林淮的腰。

      他的胳膊太短,只能环住一半。

      他把脸贴在林淮胸口,蹭了蹭。

      林淮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慢慢抬起手,落在林栀的发顶。

      太阳照在院子里,把两个孩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周桂芬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她不知道很多年以后,这两个孩子会走过多少路,吃过多少苦,会隔着多少山山水水。

      她只知道,此刻——

      太阳很好,风很轻。

      她的栀栀抱着他的淮淮。

      这就够了。

      ---

      那天晚上,周桂芬把那叠牛皮纸包着的钱,原封不动放进柜子最里层。

      林广厚问:“不留着用?”

      周桂芬摇摇头。

      “等他爹来了,还给他爹。”

      她顿了顿。

      “咱养得起。”

      林广厚没说话。

      他转过身,从床底拖出那只存钱的铁盒子。

      他把那叠牛皮纸包的钱放进去,又把铁盒子推回床底。

      吱呀一声,床板落下去。

      像是落下一道锚。

      从此这间老屋,这方水土,这两个老人,就是那个孩子的岸了。

      ---

      西屋的灯已经熄了。

      林淮躺在竹床上,睁着眼睛。

      他摸出白天放进上衣口袋的那块石头。

      灰青色,扁扁的,边角被溪水磨得很圆润。

      他借着月光,翻来覆去地看。

      林栀说,像月亮。

      他把石头贴在胸口,慢慢地蜷起身体。

      他又摸出那朵枯栀子。

      花瓣在月光下是深褐色的,边缘卷曲着,轻轻一碰就要碎。他不敢用力,只用指尖托着。

      他低下头,又闻了闻。

      还是不香。

      但他舍不得放下。

      他把枯花放在枕边,和石头并排。

      石头是溪底的月亮。

      枯花是去年的夏天。

      他闭上眼睛。

      他本来没有家了。

      但他好像又有了。

      他把石头握紧了一些,把枯花拢在掌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