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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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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的第一场雪,落在腊月初九。
林栀是被奶奶从被窝里挖出来的。周桂芬把棉袄在火盆上烤热了,趁热裹到他身上,又从柜顶翻出去年冬天做的虎头帽。
虎头帽做得大了些,帽檐压住眉毛,把半张脸都遮进去。林栀眨巴眼睛,睫毛扫在帽沿的绒毛上,痒痒的。
“奶奶,下雪了?”
“下了一夜。”周桂芬给他系帽带,“院子都白了。”
林栀从床上溜下来,鞋也没穿好,趿拉着就往外跑。
堂屋的门一开,冷气扑了满脸。
他真的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清潭村四面环山,雪落下来落不出去,一层一层积着。青瓦屋顶成了白屋顶,石板路成了白路,院墙头那棵老柿子树,枝丫被雪压弯了腰。
林栀站在门槛边,张着嘴,接了几片雪花。
凉丝丝的,落在舌尖就没影了。
“哥哥!”他忽然想起来,转头朝西屋喊,“哥哥,下雪了!”
西屋的门帘掀开,林淮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是林广厚年轻时穿的,颜色洗得发白,肩线落在他肩头还宽出一截。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
林栀跑过去,仰着脸看他。
“哥哥你看,雪!”
林淮低头,看见小孩冻红的鼻尖,虎头帽歪到一边,露出半边白净的脸蛋。
他伸手,把虎头帽正了正。
“看见了。”他说。
林栀弯起眼睛,拉起他的手。
“我们去堆雪人。”
林淮被他拽着,踉跄了一步。
“鞋。”他说。
林栀低头,看见自己光着脚踩在布鞋面上,脚趾头露在外头,冻得红红的,像五颗小樱桃。
他缩了缩脚趾,嘿嘿笑了一声。
林淮蹲下去,把林栀的鞋从脚后跟提上来,系好带子。
林栀低头看他。
哥哥的睫毛很长,垂着眼睛的时候,在眼睑下投一小片影子。哥哥的手指很凉,碰到他脚踝时冰了一下。
系完了,林淮站起身。
“走吧。”
林栀牵住他的手,两个人一起走进雪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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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积了快一尺厚,踩下去咯吱咯吱响。
林栀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要先把脚尖探进去试试深浅。他太矮了,雪快淹到他的膝盖窝,走得东倒西歪。
林淮走在他旁边,放慢了步子。
他走在雪深的那一边,用脚把雪踩实了,踩出一道浅浅的脚印。
林栀踩着他的脚印走,稳当了许多。
“哥哥,你会堆雪人吗?”
“不会。”
“那我教你。”林栀认真道,“先团一个小球,在地上滚,滚呀滚,就滚成大球了。”
他蹲下去,摘了手套,抓一把雪在掌心。
雪是冰的,扎手心。他嘶了一声,没撒手,用力攥紧。
雪在他掌心慢慢融成水,红通通的指缝里渗出细细的水痕。
林淮蹲下来。
他摘了自己的手套,套在林栀手上。
手套太大,五个指头空落落的,像挂了五只小布袋。
林栀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上晃荡的指套。
“哥哥,你呢?”
“我不冷。”
林栀没有说话。
他把两只手套都摘下来,塞回林淮手里。
“那我们都不要戴。”他说。
林淮看着他。
小孩的手已经冻红了,指尖透着粉,像院墙角那株腊梅的花苞。他就那样把手露在风里,也不缩回去,仰着脸等林淮。
林淮低下头。
他把手套叠好,塞进自己棉袄的口袋里。
然后他伸出自己的手,握住林栀的。
两只手都是凉的。
握在一起,好像就没那么凉了。
林栀弯起眼睛。
“我们滚雪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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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起滚了两个雪球。
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大的做身子,小的做脑袋。
林栀歪着头看了一会儿。
雪人只有一个圆圆的脑袋和身子,没有眼睛鼻子嘴巴。
他跑回屋里,过了一会儿又跑出来,手里捧着一把东西。
两颗黑豆,一截红辣椒,两根细树枝。
他蹲下来,把黑豆按在雪人脸上,一边一个。
他把红辣椒插在雪人脸的正中央。
他把细树枝插在雪人脑袋两边。
“这是耳朵。”他认真地说。
林淮看着那个鼻子是辣椒、耳朵是树枝、脑袋圆圆像个大汤圆的雪人。
他没有说雪人没有耳朵。
他只是说:“很好看。”
林栀弯起眼睛。
他蹲在雪人旁边,仰着脸看林淮。
“哥哥,它叫什么名字?”
林淮想了想。
“你取。”
林栀认真地想了很久。
“叫白白。”他说,“因为它白。”
林淮点头。
“好。”
他蹲下来,和雪人白白、林栀并排。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把雪地照得白得晃眼。
林栀眯起眼睛,往林淮身边靠了靠。
他们的肩膀挨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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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还在下。
周桂芬在屋里喊他们进去烤火,林栀不应,蹲在雪人旁边,用手指在雪地上画圈。
林淮站在他身后。
“哥哥。”林栀忽然说。
“嗯。”
“雪化了,雪人会去哪里?”
林淮顿了一下。
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变成水。”他说。
“水去哪里?”
“流到溪里。”
“溪去哪里?”
“河。”
“河去哪里?”
“江。”
“江去哪里?”
林淮沉默了一会儿。
“海。”他说。
林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在雪地上画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线。
“海好远。”他说。
“嗯。”
“雪人能游那么远吗?”
林淮没有回答。
林栀又画了一会儿。
“哥哥。”他抬起头,眼睫上沾了一片雪花,颤颤的,“你以后会去很远的地方吗?”
雪花落进林淮的领口,凉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
林栀望着他,等着。
“会。”林淮说。
林栀的眼睛黯了一下。
“但是会回来。”林淮说。
林栀眨了眨眼。
那片沾在睫毛上的雪花化了,凝成一颗细细的水珠,挂在他眼角,像泪,又不像泪。
“真的吗?”
“真的。”
“那我们拉钩。”
林栀伸出小拇指,细细软软的一根,指甲盖粉白,冻得微微泛红。
林淮伸出自己的小拇指。
两根手指勾在一起,轻轻晃了晃。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林栀念得认真,“骗人的是小狗。”
林淮看着他们勾在一起的手指。
小孩的指节细细的,比他短一截,皮肤贴上来时凉丝丝的,却像一簇火。
“嗯。”他说。
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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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是白菜炖粉条,周桂芬在灶里埋了几个红薯。
红薯烤得焦香,掰开来热气腾腾,黄澄澄的瓤淌着蜜。林栀烫了手,把红薯从左手倒到右手,又从右手倒回左手,咻咻吹气。
林淮把自己那个掰开,晾在碗边。
林栀吃完了自己的,眼巴巴看着桌上。
林淮把晾凉的那半个推过去。
“我吃不完。”他说。
林栀接过来,弯起眼睛,低头咬了一大口。
周桂芬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把自己碗里的粉条夹了两筷子到林淮碗里。
林淮低头吃粉条。
热气蒸上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饭后,周桂芬收拾碗筷,林广厚坐在灶边编筐。
林栀窝在林淮旁边,犯起食困,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
林淮把棉袄解开,披在他身上。
林栀迷迷瞪瞪睁开眼,含混喊了一声“哥哥”,又把脸往棉袄领口蹭了蹭,睡着了。
灶膛里的火光一明一暗,映在两个孩子脸上。
周桂芬洗碗的手慢下来。
她看着林淮。这孩子坐得直直的,一动不动,只偶尔低下头,看一眼靠在自己肩头的林栀。
她忽然想起那年春天,村东头的老槐树被雷劈了,村里人都说它活不成。
可来年开春,老槐树发了新芽。
她不知道这孩子在原来的家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八岁。
这孩子才八岁。
她把手伸进洗碗水里,水凉了,她也没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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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雪停了。
天边透出一线淡金色的光,把雪地照得亮晶晶的。林栀醒了,趴在窗边往外看。
“哥哥,雪人还在!”
雪人确实还在。
歪歪扭扭的,胡萝卜鼻子被麻雀啄了几口,缺了一小块。黑石子眼睛陷进雪里,半遮半掩,像眯着眼在笑。
林栀拉着林淮跑出去,绕着雪人转了好几圈。
他忽然蹲下身,团了一个小雪球,趁林淮不注意,塞进他领口。
林淮一僵。
林栀已经笑着跑远了,虎头帽的绒球在风里一颠一颠。
林淮站着没动。
他伸手把雪块从领口拈出来,雪已经化了一半,浸湿了肩头的棉袄。
他握着那团半融的雪,看着林栀跑远的方向。
林栀跑出院门,回头看他。
虎头帽歪了,露出红红的耳尖。他喘着白气,弯着眼睛,朝林淮招手。
“哥哥,来追我呀!”
林淮把雪块放进棉袄口袋。
他迈步,追上去。
雪地又软又滑,他追得不快。林栀跑几步,回头看一眼,咯咯笑着,跑几步,又回头看一眼。
两个人跑过院门,跑过老樟树,跑过芦苇丛边。
芦苇早就枯了,光秃秃的秆子立在雪里,风一过,轻轻摇晃。
林栀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
林淮追上来,在他身后站定。
“跑不动了?”林淮问。
林栀点头,又摇头。
他直起身,仰脸看林淮。
落日的余晖从芦苇秆的缝隙漏进来,一道一道,金红的,落在雪地上,落在林淮肩上。
林栀看着那些光。
他忽然伸出手,去碰林淮的脸。
林淮没有躲。
小孩的手是热的,跑热了,暖烘烘的,贴在他冰凉的颊侧。
“哥哥。”林栀说。
“嗯。”
“你会一直在这里,对不对?”
林淮看着他。
落日的金光照在小孩脸上,把那道眼尾的红烧成浅浅的橘色,泪痣像一粒沉在糖水里的黑豆。
林淮握住那只贴在自己脸上的手。
“对。”他说。
林栀弯起眼睛。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捂住林淮冰凉的耳朵。
“我给你暖暖。”他说。
林淮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让小孩捧着自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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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周桂芬在灶屋熬姜汤。
两个孩子在外头疯了一下午,头发根都湿了,不驱驱寒怕是要着凉。她把老姜拍散了扔进锅里,又抓了一把红糖。
林栀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林淮坐在床沿,周桂芬正拿干毛巾给他擦头发。
“淮淮,明天跟奶奶去镇上不?”周桂芬问,“年关近了,扯几尺布,给你和栀栀做新衣裳。”
林淮说好。
“栀栀要去吗?”周桂芬又问。
林栀在被窝里摇头,声音闷闷的:“不去,镇上人多。”
周桂芬笑起来:“这孩子,打小不爱凑热闹。”
林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毛巾搭在他头上,遮住了半张脸。
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还住在那个没有暖气的公寓里。父亲整夜整夜不回来,他一个人开着所有的灯,坐在客厅等天亮。
除夕夜,父亲回来了一趟,带了一盒冷掉的饺子。
他吃了三个,把剩下的放进冰箱。
年初一,父亲又走了。
他一个人把那盒饺子吃到了初七。
“淮淮?”
林淮回过神。
周桂芬已经把毛巾收回去了,正看着他,眼里有些担忧。
“累了吧?”她说,“快去睡觉了。”
林淮点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
他回头,看着被窝里露出的那双眼睛。
“明天。”他说,“我去镇上给你挑布。”
林栀愣了一下。
然后那双眼睛弯起来,像两道细细的月牙。
“我要蓝色的。”他说,“像天空那种。”
“好。”
“还要兜。”他说,“衣服前面要有大兜,可以装石头。”
“好。”
“还要——”林栀想了想,“还要一朵花。”
林淮看着他。
“什么花?”
“栀子花。”林栀说,“绣在兜上。”
“知道了。”他说。
林栀把脸埋进被窝,只露出红红的耳尖。
林淮掀开门帘,走进西屋。
他躺在那张窄窄的竹床上,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记着:
蓝色。
大兜。
栀子花。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学会绣花。
但他会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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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三十那天,林栀穿上了新棉袄。
浅蓝色的面,白底碎花的里,胸前缝了一个大大的兜。
兜上没有花。
林栀低头看了半晌,没有说话。
周桂芬在一旁择菜,余光瞥见他的动作。
“栀栀,”她开口,“淮淮他……”
“我知道。”林栀打断她。
他把手伸进那个大兜里,摸到一团软软的东西。
他掏出来。
是一朵花。
不是绣的。
是用白布剪成花瓣的形状,一片一片叠起来,中间用黄线系紧。针脚很密,歪歪扭扭的,有几片花瓣边缘还起了毛边。
不是绣花。
是做的。
林栀捧着那朵布栀子,怔怔地看。
他想起这几天,哥哥总是很早就回西屋了。他以为哥哥累了。
他想起有天夜里他起来喝水,路过西屋门边,看见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他以为哥哥睡不着。
他想起今早起来,哥哥的眼圈有点青,吃饭时打了一个哈欠,又忍回去了。
林栀把布花贴在胸口。
门外响起脚步声。
林淮走进来,换了一身新棉袄,灰青色的,衬得眉眼安静。
他看见林栀手里的花,脚步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睛,走到门槛边坐下。
林栀跑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哥哥。”
林淮没有看他。
“嗯。”
“这朵花是你做的吗?”
林淮沉默了一会儿。
“嗯。”
“你做了多久?”
林淮没有回答。
林栀也不追问。
他把那朵布花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照。
布花很轻,在光里透出淡淡的轮廓。花瓣边缘有些起毛了,黄线系得紧紧的,打死结的那种紧。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布花放回那个大兜里,按了按。
“我会一直带着的。”他说。
林淮转过头。
小孩低着头,正在整理兜口的布边。新棉袄的蓝色很亮,衬得他脸颊白净,眼尾那抹红淡淡的。
他没有看林淮。
但林淮看见他的耳尖红了。
林淮收回目光,看着院子里的雪。
“明年。”他说。
林栀抬起头。
“明年我学会绣花。”林淮说,“给你绣一朵真的。”
林栀看着他。
林淮没有回头。
但林栀看见他的耳尖也有一点红。
他弯起眼睛。
“好。”他说。
院子里,雪又开始落了。
一片,两片,无数片。
芦苇秆上的积雪簌簌地往下掉,惊起一只觅食的麻雀。
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过院墙,飞过老樟树,飞过白茫茫的田野。
它飞向远山。
山那边是什么,它不知道。
但它知道,这里的屋檐下,有两团小小的影子。
一蓝,一青。
靠得很近。
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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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林淮躺在竹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月亮石头。
他又摸出那朵枯栀子。
他把枯栀子和月亮石头并排放在胸口。
然后他摸出另一朵花。
那是他做废的第一朵布栀子。花瓣剪歪了,黄线系得太松,一碰就散。
他没舍得扔。
明天是大年初一。
过了这个年,他就九岁了。
他闭上眼睛。
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