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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危机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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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顾家的人来了。
顾老爷子今年八十三,比苏老爷子小几岁。年轻时受过苏老爷子的提携,这些年一直对他恭敬有加,逢年过节必亲自登门问候,不过这几年苏老爷子不公开露面后,二人也再没有见过。
走进苏家老宅的时候,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几分,手心已经渗出了薄汗。
顾明渊跟在他身后,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看不出什么表情。
两个人被请进茶室。
老爷子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那里,像一尊佛像,沉静、威严。
看到他们进来,他没有起身,只是微微颔首。
“来了。”
顾老爷子连忙上前几步,弯下腰,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腰弯得很深,几乎成九十度。
“苏老,多年不见,您身体还好?”
老爷子摆了摆手。
“老骨头一把,没什么好不好。坐吧。”
顾老爷子这才直起身,在他对面坐下,姿态恭敬,只敢坐半边椅子。
顾明渊站在他身后,没有坐。
老爷子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
苏昀坐在老爷子旁边,苏濮坐在他身后——从顾明渊进来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
顾明渊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茶过三巡。
老爷子放下茶杯,开口了。
“顾老弟,今天请你们来,是有件事想跟你们说。”
顾老爷子连忙点头:“您请说,您请说。”
老爷子笑了笑,看向苏濮。
“小濮,过来。”
苏濮愣了一下,站起身,走到老爷子身边。
老爷子握住他的手,看向顾老爷子。
“这孩子,我亏欠了他很多年。”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从小一个人在外面,吃了不少苦。现在他回来了,我这个当爷爷的,得给他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开口。
“苏濮,我给了他苏家百分之五的股份。”
顾老爷子的脸色微微变了。
顾明渊的眼神也动了一下。
百分之五。
苏家的百分之五。
那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地位的问题。
那是苏家正式承认这个孩子的信号。
顾老爷子连忙拱手,态度更加恭敬:“恭喜苏老,恭喜小濮少爷。小濮少爷这些年受苦了,如今能回家,是再好不过的事。”
老爷子点了点头,看向顾明渊。
“明渊,听说你和小濮认识?”
顾明渊点头:“是,牛津的校友。”
“哦?”老爷子笑了笑,“那你们关系应该不错?”
顾明渊沉默了一瞬。
“还好。”
“还好?”苏昀忽然开口,声音冷了下来,“还好是什么意思?”
顾明渊看向他。
苏昀站起身,走到苏濮身边。
“三天前,你们见过面。”他看着顾明渊,目光锐利得像刀,“见过面之后,他回去就自杀了。顾明渊,你对他做了什么?”
茶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顾老爷子的脸色“唰”地白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顾明渊,眼睛里满是震惊、恐惧、不敢置信。
“明渊?!什么自杀?怎么回事?!”
顾明渊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让顾老爷子的心沉到了谷底,沉到了冰窖里。
他的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他扶着茶案,稳住身体,然后转过身,对着苏老爷子,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苏老!”他的声音在发抖,带着浓浓的颤音,“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这孩子什么都没跟我说……我……我……”
苏老爷子抬起手。
“起来。”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顾老爷子不敢起。
“苏老,是我教子无方,是我没教好他……他做错的事,我替他道歉,我……我给您磕头……”
他真的要磕下去。
苏老爷子站起身,亲手扶住他。
“顾老弟,我说了,起来。”
顾老爷子被他扶着,勉强站起来,腿还在抖,脸色白得像纸。
他看向苏濮。
苏濮依旧低着头,没有看他。
他看向自己的孙子。
顾明渊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
“明渊。”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你……你到底做了什么?你……你说啊!”
顾明渊沉默着。
他能说什么?
说他和苏濮吵了一架?
说他用苏濮的身世攻击他?
说他说了“你别忘了你是谁”?
他说不出口。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顾老爷子看着他,脸色越来越白,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苏老爷子看着他那个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顾老弟,你先坐下。”
顾老爷子机械地坐下,眼睛却一直盯着顾明渊,眼睛里满是震惊、心痛、还有深深的恐惧。
苏老爷子看向顾明渊。
“明渊,我问你。你对小濮,到底说了什么?”
顾明渊沉默着。
茶室里安静得可怕。
苏濮站在老爷子身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顾明渊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愧疚。
不是后悔。
是……复杂。
太复杂了。
复杂到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不能道歉。”
苏昀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顾明渊看着他,目光冷静,却带着一种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我说,我不能道歉。”
“你!”苏昀往前一步,被苏老爷子抬手拦住。
苏老爷子看着顾明渊,目光深沉。
“为什么?”
顾明渊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因为我不知道该为什么道歉。”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说的话,做的事,都是出于我的立场。他喜欢谁,是他的事。但我有我的立场,有我要保护的人。”
苏昀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保护的人?李夙?”他冷笑,“你以为你在保护李夙,可你知不知道,你用刀子捅的是另一个人!你知不知道他差点死了!你知不知道他躺在那栋空荡荡的房子里,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把一整瓶药都吃了下去!”
顾明渊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顾老爷子坐在那里,听着这些话,脸色越来越白,白得像一张纸。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直不起腰。
“老爷子!”顾明渊终于动了,上前一步。
顾老爷子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抬起头,看向苏老爷子,眼睛里满是惊惧和恳求。
“苏老……这孩子……这孩子他不是坏……他只是……他只是不会……”
苏老爷子看着他,没有说话。
顾老爷子又看向苏濮。
“小濮少爷……我……我替他给您道歉……您……您要打要骂,冲我来……”
苏濮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痛,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不用。”他说,声音很轻,“您不用替他道歉。”
顾老爷子愣住了。
苏濮低下头,不再说话。
苏老爷子看着他那个样子,心疼得厉害。
他站起身,走到苏濮身边,把他揽进怀里。
“小濮。”他轻声叫他,“没事了。爷爷在。”
苏濮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肩膀却微微发抖。
苏老爷子抬起头,看向顾明渊。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深深的失望。
“明渊。”他说,“你今天说的话,我都记住了。你有你的立场,我明白。但你记住——小濮是我的孙子,是我苏家的人。从今天起,谁再敢动他一根手指头,我让他倾家荡产。”
顾明渊沉默着。
顾老爷子的腿又开始发抖。
他知道,这话不是说着玩的。
苏老爷子从来不说着玩。
“老宋。”苏老爷子开口。
门外立刻有人应声:“在。”
“送客。”
顾老爷子站起来,对着苏老爷子深深鞠躬。
“苏老……我……”
苏老爷子摆摆手。
“回去吧。”
顾老爷子不敢再说什么,拉着顾明渊,匆匆离开。
走出茶室的时候,他的腿软得像面条,需要扶着墙才能走稳。
他知道,这事没完。
远远没完。
消息传出去之后,整个圈子都炸了。
苏老爷子亲自见了顾家的人。
苏家给了那个流落在外的孩子百分之五的股份。
顾家那个年轻的家主,不知道做了什么,彻底惹怒了苏家。
三天后,风暴来了。
先是环宇集团正在洽谈的三个重点项目,同时被叫停。
对方没有任何解释,只说“合作暂缓”。
然后是银行的贷款审批全部被卡住。不是一家银行,是所有的银行。没有人明说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苏家打过招呼了。
再然后是供应商。
合作了十几年的供应商,突然说要重新谈判合同条款。新的条款苛刻得近乎羞辱,但如果不接受,生产线就得停。
接着是客户。
几个大客户同时提出解约,宁愿付违约金也不肯继续合作。违约金是小事,但市场份额的流失,是致命的。
然后是股市。
不知道从哪里传出的风声,说环宇集团出了问题。股价三天跌了百分之三十,市值蒸发了几十亿。
然后是股东。
几个大股东同时要求召开临时董事会,质询公司经营状况。顾明渊知道,他们背后是谁。
最后是监管。
税务、工商、环保……各个部门轮番上门“例行检查”。每一个检查都能找出一些小问题,然后开出巨额罚单。问题不大,但次数多了,谁受得了?
顾明渊站在办公室里,听着小张的汇报,脸色越来越沉。
“顾总,”小张的声音在发抖,“我们已经亏了……亏了……”
他报出一个数字。
顾明渊沉默着。
那个数字,足够让一家中型企业直接破产。
对于环宇来说,虽然不至于破产,但也伤筋动骨了。
“还有……”小张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几个合作了十几年的老客户,今天又走了两个。他们说……他们说……”
“说什么?”
“说不敢再和我们合作了。”小张低下头,“他们说,得罪了那家,以后在A市就没法混了。”
顾明渊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
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洗不掉的旧纱。
苏家动手了。
比他想象的更狠,更快,更不留情面。
这不是警告。
这是战争。
顾老爷子那边,更不好过。
他知道苏家会动手,但没想到会这么狠,这么快。
一夜之间,大半辈子的心血,眼看着就要付之东流。
他坐在书房里,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坏消息,一个接一个,没有停过。
挂断最后一个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边的茶杯早已凉透。
他没有喝。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年轻的时候,苏老爷子提携他的那些事。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是苏老爷子给了他机会,给了他资源,让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他一直记着这份恩情。
这么多年,他对苏老爷子一直恭恭敬敬,不敢有半点怠慢。
可现在……
他的孙子,伤了苏老爷子的孙子。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他只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光。
一夜过去,他的头发白了大半。
第二天早上,顾家的管家看到他的时候,吓了一跳。
“老爷!您……您的头发……”
顾老爷子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头发几乎全白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
“没事。”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
冷得刺骨。
顾明渊走进书房的时候,看到他爷爷的样子,脚步顿住了。
“爷爷……”
顾老爷子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疲惫,有心疼,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明渊。”他开口,声音沙哑,“这次的事,你得自己扛了。”
顾明渊沉默着。
“爷爷扛不动了。”顾老爷子说,“爷爷老了。”
顾明渊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酸涩。
“爷爷,我……”
“什么都不用说。”顾老爷子摆摆手,“你是顾家的家主。有些事,得你自己去面对。”
他顿了顿,又开口。
“苏家那边,我会再去求。但……能求到什么,我也不知道。”
顾明渊低下头。
“对不起。”他说。
顾老爷子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孙子说这三个字。
他看着顾明渊低下去的头,心里又酸又疼。
“明渊。”他叫他。
顾明渊抬起头。
顾老爷子看着他,目光复杂。
“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有些话,说了就是说了。”他顿了顿,“但你还年轻,还有机会。以后的路,怎么走,你自己想清楚。”
顾明渊沉默着。
窗外,天灰蒙蒙的。
又要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