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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周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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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栩
漫无目的翻了翻手里的工作证,他脸色没有变化,可是回忆起早上的那次对话,心里还是五味杂陈,他笑了笑,抬起手摸摸工作证中自己的照片。
照片里的自己笑得灿烂,眉眼都是星星,对着镜头,想也不想,照片里的人很高兴。
记忆回到三个小时前,梁女士目露复杂之色,周栩看着近在咫尺的母亲,看着岁月不饶人的白发,在心底自嘲了一下。也对,他爸都没有去成。
周栩来守塔,并不是真的想守着,是因为他爸想要过来。
二十年前,他爸还年轻的时候,在报纸的一个小角落看到了招聘细则:灯塔管理员,需要驻岛,包食宿,合同两年期。
他爸把那张报纸剪下来,压在写字台的玻璃版下面就这样压了二十多年。
纸边泛黄,字迹褪色,到最后也没有去成。
周栩不知道梁女士是怎么样劝的,怎么拦住他爸的,说了些什么。
更不知道他爸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把那张报纸从桌上拿起来,又叠好,重新压回玻璃板的下面。
周栩没有问过,他只是在某天看到已经过期很久的招聘启事,掀开玻璃板,把报纸叠起来,揣进兜里,然后报了名。
梁女士没有拦着,对上自己的目光,眉头一松,上前一步抱着自己的儿子,半是释然,半是不舍:“去吧,替爸爸去看看。”
周栩难得有些不知所措,只是在看到松开他的母亲微微泛起红意的眼尾,心里也是涩涩的,沉默良久,才低声回道:“好。”
梁女士轻轻地说:“灯塔冷,被子带最厚的那床。”
周栩有些难过:“嗯。”
时间回到现在,周栩来到海边,望着塔,阳光很好,海水泛起微光,扑棱扑棱,时不时会一起一伏。
塔在老礁岛上,涨潮的时候是岛,退潮的时候是半岛,有条碎石路连接着陆地。
上一个守塔的人是老陈,退休时七十三了,在这个地方待了三十二年。周栩带着东西来接班,远远的看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正在擦拭透镜。
老陈见人来了,从梯子上爬下来,把手里的绒布塞着周栩手里,他眯着眼睛,笑出来皱纹,很久没有发出声音,干哑艰涩,“来了。”
半晌,老陈说:“顺时针擦,逆时针会刮花镀层。”
周栩点头,继续看着。
老陈的眼睛顺着窗户看出去,眼中有周栩看不懂的神色,“雾号每六十秒一次,别记成六十一。”
说完,老陈挺直的腰微微颓了几分,感觉有些东西正在他的眼睛里活跃着。
周栩又点头。
老陈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塔一眼。
然后老陈走了,没有带走什么东西,灰绿色的大衣裹着,瘦削的身形,一步一步的走着,直到周栩看不见他。
周栩一个人站在塔里,海风微微的吹着他的额发。
灯在转。
一圈七秒。
不久,周栩在日志上写下了属于他的第一行字:“2300时,浪高2.1米,能见度八海里,无异常。”
笔是旧的,老陈留下的,有些划痕在表面,墨水有点涩。
他写完,把日志合上,窗外是海,什么也没有,依旧是风,有些凉。
今年的暴风雨来的比天气预报早了三天,周栩还没有摸明白雾号的开关键怎么用,就被第一声雷震的耳鸣了三秒。
他匆忙的下楼,脑海中浮现起前几天看的手册,上面写着:在暴风雨的夜晚,守塔人应该检查塔基情况,备用的电源和透镜的密封性。
周栩就这么简单披了件外套,噔噔噔的下楼,走到礁石边,他看见一条鱼,白色。
白色的鱼尾鳍很长,耷拉在水里,鳞片上沾着被浪打碎的贝壳屑,它搁浅在东边礁石第三块花岗岩上。
周栩停顿几秒,回忆起手册上有没有写遇到搁浅生物的条款?答案肯定是显而易见的,没有。他微微弯腰,蹲下来。
鱼没动,用那双黑色的瞳孔一动也不动的注视着他。
周栩伸手,托住那条鱼的腹部,很凉,鳞片滑的像水,却又冷的像冰。
他往前一推,鱼滑进水里,尾鳍摔了一下,没进浪里,周栩站起来,手心里的海水渐渐被风吹干了。
他回到塔里,在他的日志本上,补了一句:“礁石东侧发现搁浅的鱼群,已经驱离。”
周栩停顿几秒还是没有写,是白色的,更没有写它的尾巴有多长,视线落在窗边,因为没必要,明天应该不会再来了。
第二天暴风雨停了。
第三天晴。
第四天阴。
第七天,周栩在窗台上看见一片蓝色的东西,他捡起来,对着光细看。
指甲盖大小,半透明,边缘有一点点碎,是鱼鳞。
不知道被风从哪吹来的,他把那片鳞放回手心里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扔进抽屉里。
忘了。
那年十一月二十三号。
第二场暴风雨。
周栩已经学会了在雾号响之前下楼,他走到礁石边,东侧第三块花岗岩上。
那条白色的鱼。
又搁浅了。
周栩站了两秒。
他蹲下来,托住那条鱼的腹部,它尾鳍微微动了一下,周栩一顿,冰凉的触感让他想到深海的暗。
比第一次重了一点,还是那么滑。
他把它推进海里。
鱼尾鳍甩了一下。
没有回头。
周栩站起来,海风灌进领口,有点冷,紧了紧衣服。
他在日志上写:“2300时,浪高2.3米,能见度1.2海里。礁石东侧有鱼群搁浅,已驱离。”
笔顿了顿。
他没写“又是那条白的”。
因为他不知道是不是同一条。
鱼都长一样。
那年他二十一岁。不知道明年暴风雨夜,礁石上还会不会有那条白的尾鳍。
也不知道自己会下楼等它。
二十年。
标记-
渝白是银蓝色的白,三百二十七岁了,这个年龄在人鱼族群还是年轻鱼,在阳光下反这河面的粼粼,有蜷曲的金发,一条有些好奇人类的鱼,当然,只对特殊的人类感兴趣。
名字是有天他自己取,族群有个传统,有名字的人鱼不能上岸,搁浅,而渝白想出来晒晒太阳。
他的瞳孔是深海的墨黑色,但只有周栩能看见在墨色下的透蓝,剔透晶莹,在阳光下,在凝视前方的时候,在不见地,的深蓝。
人鱼的眼睛是在深海里,是没有太大的,只是感光的,所以能遇到触感对温度的敏感,它会更高一点。
渝白三百二十七年,没见过人类守塔,不是没见过人类。
他见过渔民、水手、科考队员、偷猎者。
那些人类看他,眼里只有三样东西:钱,奇观,肉。
所以他从来不靠近。
三百二十九年,他离人类最近的一次,是一百七十年前,一条渔船拖网刮过他的尾鳍。
他没回头。
网里全是同类的尸体。
他游走了。
再也没靠近过那片海域。
所以当他在暴风雨夜的礁石上醒来、第一眼看见那个蹲着的人类时,他的第一反应是:逃。
但他动不了。
浪把他拍得太高了,尾鳍卡在花岗岩缝里,鳞片刮掉三层,血被雨水冲成淡淡的粉色。
他只能等。
等这个人类拿网兜,等这个人类打电话叫海洋馆,等这个人类蹲下来,看清楚他是一条值多少钱的鱼。
那个人类蹲下来了。
渝白闭上眼睛,然后他感觉到一双手。
凉的,手心干燥,指节粗糙,是长期握工具磨出来的茧。
那双手托住他的腹部。
不是抓。
不是按。
是托。
像托一片被浪打上岸的海藻,怕弄破,又怕滑落。
然后那个人类把他往前一推,力道刚好够他滑进水里。
没有网兜,没有电话,没有“值多少钱”的眼神。
渝白沉进浪里,尾鳍下意识甩了一下。
他回头。
那个人类已经站起来了,背对着海,往灯塔走。
雨太大,渝白看不清他的脸。
只看见他后颈有一小截露在雨衣领口外面。
湿的,冷的,和他手心的温度一样。
渝白在深海躺了三天。
鳞片开始长回来,但长得很慢,他以前受伤从不躺这么久,海洋不允许躺着。
有伤,游不快,就会被吃掉,但他这次躺了三天,不累,
是在想一件事:那个人类,为什么没有捞他?
他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
渔民会捞他,值钱。
偷猎者会捞他,更值钱。
科考队员也会捞他,稀有物种,活体样本。
三百二十七年,他见过的人类,没有一种是不捞的。
可那个人类没有,他只是托了一下,然后推,像推开一片碍事的浮木。
渝白想不明白。
他决定明年再去一次,不是为了答案。
是为了确认——那双手的温度,是不是他记错了。
第二年暴风雨夜,渝白游到那片海域,浪还是那么大,礁石还是那块礁石。
渝白不费力的找到上次的地方,花岗岩,东侧第三块,他去年卡住的那个位置。
他不费力地把自己搁上去,尾鳍故意不卡进石缝。
渝白躺在那里,有些不清的视线望着天空,只是想躺在那,等那个人类下楼。
终于,雾号响了,十八级台阶,有脚步声从塔底传出来。
那个人类蹲下来,手还是那么凉。
36.4℃。一个正常人类的基本体温,渝白却记了三百六十五天,没有记错。
他把他推进海里,渝白沉进浪里,回头。
那个人类站在礁石边,正低头看自己的手,雨衣扣子扣歪了一颗。
渝白记住了那个歪掉的扣子,他想着:明年还要来。
就这样,渝白雷打不动地去那个地方,去见那个人类。
第三年:36.3℃。
第四年:36.2℃。
第五年:那个人类感冒了。手心只有35.8℃。
渝白躺礁石上,感觉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他想说:你生病了。
但他说不出话,人鱼没有声带。
他只是用尾鳍轻轻拍了一下水面,那个人类没看见。
他把他推回海里。
渝白沉下去,第一次觉得自己应该学会说话。
第六年。
渝白在来的路上故意撞了一块礁石。
左边的侧腹,哪里的第三排鳞片,刮掉一大片。血一路流到花岗岩上,被雨水冲刷成淡粉色的水渍。
那个人类蹲下来,手顿住了,不是推的时候顿住,是还没碰到他,就顿住了。
渝白看见他的眼睛,雨太大,看不太清。
但他看见那个人类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他听见——
“你明年别来了。”
渝白躺在礁石上,血还在流。
他想:你是在担心我,还是不想看到我呢?亲爱的。
他分不清。
但他勇敢做出决定:明年还要来。
第七年。
渝白游到那片海域,浪还是那么大,礁石还是那块礁石,花岗岩,东侧第三块。
那个人类站在礁石边,没有蹲下来。
渝白躺在那,等着。过了很久很久。
那个人类蹲下来了,他没有伸手推。
他问:“你是不是故意的。”
渝白看着他,三百二十七年。
他第一次对人类开口说话,嗓音干哑声涩:“是。”
那天夜里,渝白被推回海里。
他的手心是凉的。
36.1℃。
渝白沉进浪里,没有回头。
他知道明年还会来,也知道那个人类还会下楼。他们从这一刻开始,不再只是守塔人和搁浅的鱼。
他们是问出问题的人,和给出答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