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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渝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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渝白
说“是”的时候,雨正下到最密。
那个人类没有接话,他蹲在礁石边,手还托着渝白的腹部。
三十六点一摄氏度,比去年高了点。人类的感冒好了,渝白想到。
渝白记了七年,这是他第一次确认那个人类也会生病,也会好,也会在病好之后手心重新热起来。
这次的雨衣扣子没有歪。第七年了,他终于学会在暴风雨夜下楼前把扣子对齐。
渝白想:是我教的吗。
还是他自己学会的,他分不清,但他觉得那排整齐的扣子很好看。
“你是不是故意的。”
那个人类问完这句话,就没有再开口。渝白等了很久,等他的下一个问题。
比如“为什么”。
比如“你叫什么”。
比如“你从哪里来”。
三百二十九年,每个知道他存在的人类都会问这些问题。
然后他们会拿出网兜,或者电话,或者支票本,那个人类什么都没拿。
他只是在等,等着渝白回答那个他已经回答了的问题。
——是。
雨太大了。
渝白感觉鳞片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一下一下地跳。
那不是心跳,人鱼的心跳很慢,一分钟只有十二下。
那是别的东西,渝白三百二十七年没有给它起过名字,现在他也没有起。
他只是躺在那片躺了七年的花岗岩上,让那个人类的手托着自己的腹部。
三十六点一。
一,二,三,渝白在心里慢慢数着。
四,五,六,雨变小了一点。
七,八,九。
那个人类的手指动了一下。
十。
渝白说:“你明年还来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这个,他从来没有问过其他生物任何问题。
三百二十七年,他不需要答案。
潮水会把答案带到他面前,或者带不到,他等就是了,但这一刻他不想等。这次他想知道。
那个人类看着他。
雨小到可以看清他眉骨上挂着的那一颗水珠。
他说:“来。”
渝白的尾鳍在海水里轻轻蜷了一下。
他没问“你明年为什么还来”
也没问“你会来多久”
他只问了这一句。
而那个人类只回答了这一个字,这就够了。
那个人类站起来,渝白被推进海里。
尾鳍入水的那一刻,他再次回头。
看见那个人类还站在礁石边,雨衣的扣子整整齐齐,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朝上。
渝白沉进浪里,那片海水很咸,比他记忆里任何一个地方的海水都咸。
他忽然想:原来人类说“来”的时候,手心是朝上的。
他把这个发现写进鳞片里。
和三十六点五、三十六点四、三十六点三、三十五点八、三十六点一放在一起。
第七年。
编号:36.1℃。
备注:他说“来”。
那年冬天,渝白没有回深海,他在离灯塔三百米的海面下浮着。
暴风雨已经过去了,海面很平。
灯塔的顶灯转一圈,七秒。
他在心里数。
一圈,两圈,三圈,三百圈,四百圈,七百二十圈——那是八十分钟。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他只是想:那个人类在塔里。
隔着三百米海水。
隔着七秒一圈的灯。
隔着雨衣扣子和三十六点一摄氏度。
他在那里。
渝白三百二十七年,从来没有“在等”过,人鱼不需要等待。
海洋不需要等。
食物会来,或者不会来,同伴会来,或者不会来,危险会来,或者不会来。
等也没有用,但是可能现在会有所不同了,他在心底淡淡的想。所以他只是浮在那里,不是等,是想再数一圈。
第七百二十一圈的时候,灯塔二楼的窗户亮了,渝白看见一个人影站在窗前,很模糊。
隔了三百米海水,隔了雨夜残存的水雾,他什么都看不清。
但渝白知道那个人影在朝海面看,他知道,尾鳍轻轻拍了一下水,没有声音。
三百米太远了,那个人类听不见,但他还是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
像那年第一次学会摩尔斯码,还不知道该拍给谁听的时候。
啪。
他拍的是——周栩。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两个字的拍法,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拍。
他只是想:如果你正好在往这边看,如果你正好看见海面有一道白色的尾鳍拍起的浪花。
如果你正好想起七年前你第一次把那条白鱼推回海里、手心滑了一下、以为那是海藻。
——那我就不算白拍。
灯塔二楼的窗户没有开,那个人影站了很久,然后灯灭了。
渝白沉下去,海水托着他,一下,一下。
三百米,七秒一圈。
渝白知道明年他还会来。
第十六年,渝白没有去,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
那年秋天,深海发生了一场很小的地震,震级不高,对人类来说只是仪器上的一串数字。
但对人鱼来说,那是家塌了,他住了三百多年的珊瑚洞,穹顶裂开一道缝,碎石砸下来的时候,他正躺在洞里数日子。
距离暴风雨夜还有四十三天,他听见头顶传来沉闷的断裂声,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尾鳍被一块礁石压着。
很重,他推了三下,没推开。
海水里弥漫着珊瑚屑和血腥味,是他的血。他低头,看见尾鳍左侧第三排鳞片的位置,裂了一道很长的口子,深可见骨。
他盯着那道口子看了很久,第一反应不是疼,而是:今年去不了了。
渝白尾巴微微弯起来,贴着自己的腹部,手抱着自己的尾巴尖,向人类抱住自己的膝盖,眨着黑色的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
他摸着自己的鳞片,想着,周栩他,现在在干嘛呢?
人鱼家族派了医生来,是那个四百九十岁的老太太,尾鳍上有一道被螺旋桨打过的旧疤。
她蹲在他身边,用珊瑚镜片看了看那道伤口,嗓音平平的说:“两个月。”
渝白说:“四十三天。”
老太太没抬头,“四十三天长不好。”
渝白不说话。
老太太把他的尾鳍翻过来,检查底层的软骨,“你是要去见谁。”
渝白不说话。
老太太把他的尾鳍放下:“他等你几年了。”
渝白沉默了很久,手指抽动了一下,“……十六年。”
老太太没说话,她把药膏涂在那道裂口上,渝白感觉伤口像被海水腌了一遍,他一声没吭。
老太太涂完,站起来:“四十三天,你去不了。”
渝白手摸着自己的鳞片,轻声道:“我知道。”
老太太看着他。
四百九十岁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她只说:“那你自己告诉他。”
然后她游走了。
渝白一个人在塌了半边的珊瑚洞里躺了很久,尾巴悬停,只有很慢很慢的时候才会甩一下。
这时,一只小丑鱼撞了他一下。
他在想:怎么告诉周栩。他没有人类的通讯工具。
他不能写信,不能打电话,不能让海鸥捎口信——海鸥不吃鱼食,不肯干活。
小丑鱼又撞了他一下,渝白伸出一根手指,小丑鱼弹飞三米远,他的尾巴摆动好几下。
他只能等,等伤口长好,等下一个暴风雨夜,等周栩站在礁石边,发现那条每年都来的白鱼,今年没有来。
然后周栩会想什么?
他是会想:它终于不来了,还是:它还会来吗。
渝白不知道。
他躺在那道裂开的尾鳍旁边,开始数日子。
一,二,三,四……
他数到四十三的时候,伤口还在渗血。
他去不了。
那年十一月二十三日,暴风雨如期而至。
渝白没有搁浅在礁石上,他躺在三百米外的海面下,尾鳍包着厚厚的藻叶,血已经止住了,但还不能用力。
他用不上力,所以他只是浮在那里。
隔着三百米海水,隔着十六年,隔着三十六点一、三十六点二、三十六点零,隔着那排第七年终于扣整齐的雨衣扣子。
他等雾号响。
——雾号响了。
他等周栩下楼。
——十八级台阶。
他等周栩走到礁石边。
——停在那里。
等很久,然后转身,回塔。
雾号又响了。
一圈七秒。
渝白数着。
一圈,两圈,三圈,七百二十圈,一千四百四十圈。
周栩没有下楼,渝白浮在那里,尾鳍下面的海水是咸的,不是海水咸,是别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那一夜他数完了周栩在塔里的一夜。
数到天亮,数到雾号停,数到暴风雨变成小雨,小雨变成阴天。
他没有等到周栩下楼,他也没有等着,因为他知道周栩会等。
——等那条每年都来的白鱼。
看着它卡在花岗岩缝里、鳞片刮掉三层、血被雨水冲成淡粉色。
看着它被一双手托起来,推回海里,看着他它明年再来。
渝白浮在那里。
他想:你等不到我了。
你明年还会等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明年他一定要去,不是为了搁浅。
是为了告诉周栩:我今年没来,不是不想来。
是我来不了,我明年会来。,我每年都会来。
第四十四天,渝白的尾巴能动了。
第四十九天,他游出了那片海域。
第五十二天,他回到了灯塔附近。
海面很平。
灯塔的顶灯转着,一圈七秒。
他浮在那里,看着二楼的窗户,窗户开着,周栩站在窗前。
渝白没有动,周栩也没有动。
三百米。
十六年。
一道还没长好的伤口。
他们隔着这片海,谁都没有先走。
渝白想:你看见我了吗。
周栩不知道有没有看见,但他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雾号响了一次。
一圈七秒。
渝白的尾鳍在海面下轻轻拍了一下。
啪。
——周栩。
没有声音,三百米太远,但他还是拍了。
第十七年的暴风雨夜,渝白去了。
尾鳍上那道疤还在。
新生的鳞片是淡粉色的,和周围的白格格不入。
他搁浅在那块躺了十七年的花岗岩上。
雾号响了。
十八级台阶。
周栩蹲下来,他没有伸手推,他问:“你去年为什么没来。”
渝白看着他的眼睛。
雨很大,周栩的眼眶有点红。
渝白说:“来不了,受伤了。”
周栩没说话。
他低头,看见渝白尾鳍上那道还没完全褪色的疤,他伸手指腹轻轻碰到那道疤的边缘。
三十六点零摄氏度。
比去年低了零点一。
渝白的尾鳍在他掌心下蜷了一下。
周栩问:“疼吗。”
渝白说:“不疼了。”
周栩又没说话了。
他的手指还停在那道疤上,很久,久到雨变小,久到渝白以为他会问“明年还来吗”。
他没有问,他站起来,把渝白推进海里。
渝白沉进浪里,回头。
周栩站在礁石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朝上,雨落在上面。
渝白想:他在等我说“明年还来”。
他沉进海里,浪很大。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明年还会来。
也知道周栩会等。
这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