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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日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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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栩第11年学会了一件事:暴风雨夜不用急着下楼。
反正他会来。反正他会躺在礁石东侧第三块花岗岩上,尾鳍耷拉在水里,等自己发现。
周栩第11年也学会另一件事:不要让他等太久。
所以他还是会在雾号响起后十分钟下楼,雨衣来不及扣,手电筒往礁石方向照。
光柱扫过去,那片白色的尾鳍就会轻轻拍一下水面,——不是打招呼,是“我看见你了”。
周栩走到礁石边,蹲下来。
“今天浪有点大。”
“嗯。”
“冷吗。”
“你手伸过来就知道了。”
周栩把手伸过去。人鱼把下巴搁在他虎口上。
温差0.3℃。
周栩说:“比去年高0.1。”
人鱼说:“你记得去年多少度?”
周栩没回答,人鱼也没追问。
浪打在礁石上,溅起的水花落进周栩袖口。他没缩手。
过了很久,人鱼说:“今年玻璃瓶满了吗。”
“满了。换成罐子了。”
“罐子能装多少。”
“装到你不想来为止。”
人鱼没说话,又一个大浪打过来。
周栩说:“你该回去了。”
人鱼说:“嗯。”
但他没动,周栩也没推他,雨越下越大。周栩把雨衣脱下来,盖在人鱼尾鳍上。
“下周天气预报说晴天。”
“我看不见太阳。”
“我能。我帮你看。”
“……你帮我看有什么用。”
“我看了,再告诉你。晴天,浪高0.8米,能见度10海里,礁石东侧无异常。”
“无异常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白色尾鳍反光。”
“那你写的时候会想我吗?”
周栩没回答。
人鱼等了很久,久到雨势变小,潮水开始退却。
周栩说:“我写‘无异常’的时候,笔会停三秒。”
人鱼把自己从礁石上撑起来,滑进海里,退潮带走他的尾鳍、雨衣、还有礁石上那摊温热的海水。
周栩站起来,手电筒往海面照了一圈。
什么也没有。
他回到塔里,在气象日志上写:
2300时,浪高2.7米,能见度1.5海里,礁石东侧无异常。
笔尖在“无异常”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墨迹洇开一小团,他没有擦。
人鱼准时搁浅在礁石东侧第三块花岗岩上。周栩准时下楼,雨衣扣得整整齐齐。
人鱼说:“你今天没忘记扣最下面那颗。”
周栩说:“去年被你说了。”
人鱼说:“我说的是‘扣子不扣好,雨水会灌进去’。”
周栩说:“嗯,记住了。”
人鱼把下巴搁在他虎口上。
温差0.2℃。
“今年怎么又高了半点。”
“因为你记得。”
周栩没说话。
人鱼说:“我记得你第一年推我的时候,手心温度36.5℃。”
“第2年36.4,第3年36.3,第4年36.2。”
“第5年你感冒了,只有35.8。”
“第6年恢复正常,36.1。”
“第7年你没推我,托了我下巴。”
“那年我没测,太紧张了。”
周栩沉默了很久。
“……你每年都在测?”
“嗯。”
“测这个干什么。”
人鱼没有回答,浪打在礁石上。雨小了一点。
周栩说:“我今年36.2。”
人鱼说:“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手还没伸过来我就知道。”
周栩把雨衣脱下来,盖在人鱼尾鳍上。
“下周还是晴天。”
“嗯。”
“浪高0.6米,能见度12海里。”
“嗯。”
“礁石东侧无异常。”
人鱼说:“你笔停了几秒。”
周栩说:“三秒。”
“和去年一样。”
“嗯。”
人鱼把自己撑起来,滑进海里,退潮前,他说了一句什么。
风太大,周栩没听清。
但他回到塔里,在气象日志上把那句话写进了备注栏:
“三秒太短了,明年可以停四秒。”
他没有署名,人鱼不需要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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渝白第一次吃辣的时候给鱼辣出一个高度,周栩给他端过来一杯温水,他狂喝几口,周栩看着他辣肿了一点变红了的舌头,笑了。
渝白立马感受到,抬眼看他,有些急,“周栩,你还笑。”
渝白看着第一次吃的火锅,不懂为什么这种又辣又麻,看着红油飘着的锅,他不信邪,又尝了一口,被辣的直吐舌头。
周栩拎着水壶,给他倒了两杯水,拍拍他的手背,带着笑意温声说:“吃这边。”
说完从不辣的那一边捞出来一片土豆,往渝白碗里放。
渝白停顿几秒,还是在周栩温柔的注视下,犹豫地放进嘴里,有点烫,他呼几口,立马眼睛亮了,不用周栩说便自发地往里面倒了一点其他的。
周栩喝一口水,压不住的笑意浸染双眼,平稳了很久的心跳忽然有些快,他有些不适地摸摸手腕,继续喂渝白吃,视线就没有离开过。
到晚上,渝白有些撑,有点不舒服的看着在厨房洗碗的男人,视线在窗外掠过,稳稳停在还在冲洗的男人身上。
“周栩,我有点撑,怎么办,会不会明天难受啊?”
周栩立马回身,解决最后一个碗,擦擦手,倒了一杯温水,去拿几片消食健胃片,耳边的声音从开始的哼哼唧唧,变得哼哼唧唧。
“周栩,我难受,你不理我了吗?”
不过几秒人鱼跑下床,以为人类不理自己,渝白有些不着急地在周栩面前转圈,看着周栩倒完水,看着周栩从小柜子拿出药盒,掰出来。
转个身,像是知道渝白跟在后头,直接递到手边,“怎么没有穿鞋,地上凉。”
渝白眉毛飞起来,笑了笑,刚刚还嚣张的气焰一下没了,端起水杯就开始喝,“酸的?还挺好吃。”
周栩领着渝白回到床上,开始搓热手掌给人按摩,第一下碰到渝白的时候,渝白正在看他,这温热的触感吓得渝白一抖。
周栩停下手,看着他,直到渝白慢慢地眨了眨眼,才缓缓地放到胃部,渝白耳朵有些红,直勾勾的盯着周栩。
不知怎的,周栩便来到渝白边上,把下巴搁着人鱼肩头,轻微的抱了抱人鱼,感受渝白的呼吸,一起一伏。
渝白转头,看着边上的人怎么停下来动作,用眼神示意还要揉揉,周栩回过神,抱着人继续按揉。
其实,渝白也在发呆,周栩靠的近,温热的吐息喷洒在人鱼的颈侧,还有人类的发尾滑到锁骨,痒痒的。
周栩把人哄好,渝白笑了,弯弯的眼睛,有些尖的牙齿,笑意看着周栩。
渝白的尾巴这次出来了,开心的晃晃,周栩似乎也被感染,侧身,分开距离,往前一点,摸摸渝白的尾巴,尾巴的鳞片。
渝白往回缩,突然转身回抱着人类,“你的心跳好快,是在想我吗?”
说完还歪头看着周栩,似乎是知道他要问什么。
渝白想了想,忽然没头没尾道,“我上一次也是这样。”
渝白垂着眼睛,开始低低的说:“周栩,你害怕吗?你……”
“几百年前我还是那只鱼的时候,会往上跑,那一天下了很多雨,在那深海里,我们族人在哪一天,少了很多,是人类,人类拿着网兜,和刀,特制的鱼器开始捕杀我的族人……”
渝白低垂着眼睛,尾巴也不晃了,眼睛也雾蒙蒙的,突然就抬起头看着周栩,“你在害怕对吗?”
渝白这个时候特别难过,不为别的,种酸涩的情绪在身体里窜,汇聚到那颗心脏,仿佛有一只大手轻轻一抓,涩得不行。
渝白开始回忆,那天的天气如何呢?
他忽然转身抱着自己尾巴尖,窝着,背对着人类,显然难过的不行。
哪一天,是人鱼第一次见到血,见到很多族人的血,弥散在半深海的水里,红的发暗,也是第一次对人类产生好几种奇怪的情绪。
愤怒,害怕,恐慌,担心,还有一丝恨。
整条尾巴绷直,一甩尾,给黑色的人类拍飞几米远。
纵使这样了,但他的族人还是没了好多,看着一个个的人鱼鲜血外溢的身体,没有力气的身体被人类拿着网兜包裹,带走。
他的母亲带着他逃亡,先往外潜,再往深潜,潜到最黑暗,最阴凉,最幽深的海底。
他的母亲,摸着他的脑袋说:“别害怕。”
母亲轻碰了碰他炸开的鱼鳍和鱼鳞,摸了摸他的脸,给他擦了擦溅到的血,握着他的手,等待着这一天的过去。
还是拉着他往更深的海底潜,直到有些不舒服,才停下来,陆陆续续的族人顺着痕迹汇聚在一起。
在黑暗,湿冷,冰寒的地方,换了好几个地方,躲了好几天,才渐渐微微放松。
“小白,你害怕吗?”
“周栩,你害怕吗?”
周栩立马察觉到渝白的情绪不太对,没有什么旖旎的心思了,望着蜷成一团的人鱼,既心疼又心疼(好笑)
他慢慢地过去,把人抱着,抱在怀里,轻吻头发,轻吻耳尖,感觉到渝白在发抖,赶紧把被子抱过来,给人捂着。
轻轻拍拍他的背,停顿几秒,他终于开口:“不是害怕,是喜欢。”
渝白没听见,还是抱着尾巴,有些难过,人类在怕什么?在怕我吗?像那天一样吗?
“周栩……”
“嗯。”
“我也害怕。”
周栩把人抱得更紧了,“嗯。”
“我在呢,我在呢,渝白,我在呢,周栩在呢。”
“周栩。”
“嗯。”
“周栩。”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