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袜子
...
-
关于灰袜子，周栩有二十双一模一样的灰袜子。
不是喜欢灰的。
是那年渝白刚上岸，他跑了三家超市，只有灰的有货。
他买了二十双，想着够穿一阵子了。四十六年过去还剩两双。
不是穿得省，是渝白学会了补袜子。针脚歪歪扭扭，学了四十六年才勉强对齐。
周栩从来没说过。
但他每年换季整理衣柜，都会把那两双新的放在最上面。
渝白看见了。
第二年，他补袜子的针脚对齐了零点五厘米。
周栩没夸他。
只是第二天，渝白发现自己脚上那双旧袜子的后跟，被换成了一块新布。
针脚很整齐，是周栩补的。
渝白看了很久。
他把那双袜子叠好，放进了抽屉里。
和那四十六片玻璃瓶放在一起。
再也没有穿过。
周栩没问他为什么不穿。
他只是在下一个冬天，又买了二十双灰袜子。
还是灰的。
还是同一家超市。
收银员已经不认识他了。
但他认识那排货架。
四十六年了。
它还在那里。
灰袜子也在。
周栩不喜欢吃豌豆。
渝白也不喜欢。
但他们家的冰箱冷冻层第一格，永远码着二十袋豌豆。
按日期排好，旧的在前，新的在后。
周栩负责买，渝白负责排。
有一年超市豌豆断货，周栩跑了三个镇才买到两袋。
他把那两袋放进冰箱。
渝白看见了，他没有问为什么跑那么远，他只是把那两袋豌豆放在最中间的位置。
和那四十六个玻璃瓶放在同一排。
后来超市的豌豆又供货了。
周栩还是每周买两袋，渝白还是每周排一次。
他们的豌豆越积越多，多到冰箱装不下。
周栩说，以后少买点。
渝白说，嗯。
下周，他还是买了两袋，渝白还是排了进去，冷冻层塞得满满的。
周栩站在冰箱前面，看着那四十六排豌豆。
他忽然说：“你是不是怕我忘了。”
渝白没说话。
周栩说：
“怕我忘了那年暴风雨夜。”
“忘了带豌豆给你。”
“忘了你说‘你喜欢吃豌豆’。”
“忘了你说‘骗你的，我不喜欢吃’。”
“忘了我还是每年都带。”
渝白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说：
“你不是忘了。”
“你是记得太清楚了。”
周栩没说话，他把冷冻层关上，那天晚上，他煮了一碗豌豆。
就一碗，渝白和他分着吃。
一人一半。
都不喜欢吃，但都吃完了，碗底干干净净。
渝白洗碗的时候，周栩站在厨房门口。
他说：“明年还买。”
渝白说：“嗯。”
周栩说：“后年也买。”
渝白说：“嗯。”
周栩说：“买到你吃腻为止。”
渝白说：“不会腻的。”
周栩说：“为什么。”
渝白把碗放进碗架，他没有回头。
他说：“因为是你买的。”
周栩的第一根白发，是渝白发现的。
四十七岁。
那天早晨，渝白站在他身后。
忽然伸手，拨开他后脑勺的头发。
周栩问，干什么。
渝白说，有一根白的。
周栩说，拔了吧。
渝白没动。
他盯着那根白发看了很久，久到周栩以为他忘了自己在干什么。
然后渝白说：“不拔。”
周栩说：“为什么。”
渝白说：“是你的。”
周栩没说话，他继续洗脸。
渝白还站在他身后，手指还搭在他后脑勺上。
那根白发还立在那里，没有被拔掉。
后来周栩的头发越来越白。
四十七。
五十二。
六十一。
七十三。
八十一。
八十九。
渝白再也没有提过“白发”这件事。
但周栩知道他在数。
因为他每次剪头发，渝白都会站在旁边，不是帮忙，是看着，看他把那些白头发剪下来。
扫进垃圾桶，渝白的目光跟着那把剪刀，从发梢到垃圾桶。
周栩说：“舍不得？”
渝白说：“没有。”
周栩说：“那你看着干什么。”
渝白说：“记一下。”
周栩说：“记什么。”
渝白说：“记你今年白了几根。”
周栩没说话，他把剪刀放下。
伸手。
把渝白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后脑勺上。
“记吧。”
他说。
“明年还会更多的。”
渝白的手停在那里。
很久。
然后他说：
“那我也记。”
“每年都记。”
“记到没有白头发为止。”
周栩说：
“没有白头发的时候。”
“我已经死了。”
渝白没说话。
周栩说：“你还记什么。”
渝白说：“记你死之前。”
“最后一根白头发是什么时候长的。”
“什么颜色。”
“什么位置。”
“什么长度。”
“记清楚。”
“下辈子找你的时候。”
“好认。”
周栩看着他。
八十九岁，渝白三百七十八岁。
他花了四十七年，从深海游到岸上。
花了四十五年，学会穿袜子、骑自行车、煮梨汤、补袜子。
花了四十七年，数他后脑勺的白发。
从一根，到一百根，到数不清。
现在他说：
“下辈子找你的时候。”
“好认。”
周栩说：“认哪根。”
渝白说：“认你最白的那根。”
“你死的时候。”
“它一定还在。”
周栩没说话。
他把渝白的手从后脑勺拿下来，握在手心里。
零点三度。
他说：“那你要记清楚。”
“我记性不好。”
“下辈子不记得你。”
“你要拿着那根白头发来找我。”
渝白说：“好。”
周栩说：“拿着它。”
“在我面前晃一晃。”
“我就想起来了。”
渝白说：“想起什么。”
周栩说：“想起那年暴风雨夜。”
“有一条白鱼搁浅在礁石上。”
“我把它推回海里。”
“手滑了一下。”
“以为是海藻。”
渝白没说话。
周栩说：“想起它每年都来。”
“每年都等我下楼。”
“每年都被我推回去。”
“每年都问我明年还来吗。”
“每年都听我说来。”
“来了四十七年。”
“想起它上岸那天。”
“我蹲在礁石边给它穿袜子。”
“脚趾一根一根捋平。”
“手在抖。”
“不知道是冷还是怕。”
“想起它第一次骑自行车。”
“摔进绿化带。”
“头发上插着两片叶子。”
“我蹲下来背它回去。”
“它说，我重吗。”
“我说，还好。”
“它说，我比你大三百岁。”
“我说，那你要照顾我。”
“它把脸埋进我颈窝。”
“说，知道了。”
周栩停了一下，渝白看着他。
周栩说：
“想起你说。”
“你是我的星星。”
“认了四十七年。”
“认会了。”
渝白说：“还有呢。”
周栩说：“还有你。”
“你是我的。”
“我记了四十七年。”
“记会了。”
“下辈子你拿着那根白头发来找我。”
“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渝白说：“怎么认。”
周栩说：“认你最白的那根。”
“那是我的。”
渝白没说话，他把周栩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零点三度。
他说：“好。”
周栩四十七岁那年，渝白学会了调热水器的温度。
不是学的，周栩教他的。
“往左是热，往右是冷。”
“四十度刚好。”
“太烫了会红，太冷了会感冒。”
渝白站在热水器前面，看着那个旋钮，看了很久。
周栩说，记住了吗。
渝白说，记住了。
周栩说，那你调一遍。
渝白伸出手。
往左。
往右。
往左。
往右。
周栩说，你在干什么。
渝白说，记手感。
周栩说，手感有什么用。
渝白说，下次你洗澡的时候。
“不用说话。”
“我摸一下水就知道烫不烫。”
周栩没说话，他看着渝白把旋钮调到四十度。
伸出手，接了一捧水，尝了一口。
周栩说，你干什么。
渝白说，试温度。
周栩说，尝能尝出来？
渝白说，能。
“海里没有温度计。”
“靠舌头。”
周栩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什么味道。”
渝白说：“四十度。”
“有点甜。”
周栩说：“自来水。”
渝白说：“嗯。”
“但还是有点甜。”
周栩说：“为什么。”
渝白说：“因为你调过。”
从那以后。
渝白每天给周栩放洗澡水，不是周栩要求的。
是他自己放的。
每天晚上七点半，热水器旋钮往左调到四十度。
用手接一捧，尝一口，然后走到客厅。
周栩在沙发上看新闻。
渝白说：“水好了。”
周栩说：“嗯。”
他站起来，走进浴室，水是热的。
四十度。
有点甜。
他洗了四十二年。
从四十七岁洗到八十九岁。
渝白放了四十二年洗澡水。
从三百三十岁放到三百七十二岁。
周栩不知道那四十二年里。
渝白尝过多少次自来水。
尝过多少次四十度。
尝过多少次“有点甜”。
他只知道。
每次他走进浴室。
水都是热的。
旋钮都在左边四十度。
浴缸边上。
放着一杯凉白开，是渝白放的。
周栩问过，“放水为什么还要放水？”
渝白说：
“不是水。”
“是给你洗完喝的。”
周栩说：“为什么。”
渝白说：“洗澡会渴。”
周栩没说话，他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凉的。有点甜。
他喝了四十二年。
从四十七岁喝到八十九岁。
从36.5℃喝到35.7℃。
从还能跑上塔顶喝到扶着扶手一步一步下台阶。
从黑头发喝到白头发。
从一个人喝到旁边有人。
他喝完了四十二年每一杯凉白开。
渝白放了四十二年。
没有一天忘记。
周栩也没有一天忘记喝完。
他没有说过谢谢。
渝白也没有说过不用谢。
他们只是在每天晚上七点半重复同一套动作。
渝白走向浴室，周栩坐在沙发上。
水声。
脚步声。
周栩站起来。
渝白从浴室走出来。
他们在门口擦肩而过。
周栩说：“嗯。”
渝白说：“嗯。”
这不是对话。
这是他们四十二年的洗澡水仪式。
周栩八十九岁那年冬天。
他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了，渝白还是每天晚上放洗澡水。
还是四十度。
还是尝一口。
还是放一杯凉白开。
有一天周栩说：“我洗不动了。”
渝白站在浴室门口。
很久。
然后他说：“那我给你擦背。”
周栩说：“你擦了四十二年。”
渝白说：“再擦四十二年。”
周栩没说话，他走进浴室，水还是热的。
杯子里还是凉白开。
他喝了一口。
渝白站在他身后，拿着毛巾。
周栩说：“渝白。”
渝白说：“嗯。”
周栩说：“你尝了四十二年自来水。”
“什么味道。”
渝白想了想。
他说：“你的味道。”
周栩没说话，他把那杯凉白开喝完，放下杯子。
渝白开始给他擦背。
毛巾很热，手很热。
又是零点三度，他闭上眼睛。
他想：
这个味道。
他记了四十二年，下辈子还要尝到。
周栩每天看天气预报。
不是自己要看的，是渝白要看。
渝白不会用手机，不是学不会，是周栩教过他一次。
他把手机递给渝白。
“这里，点一下，就有天气预报。”
渝白看着屏幕，点了三下，点进了购物软件。
周栩说，不是那里。
渝白又点了两下，点进了游戏中心。
周栩说，算了。
他把手机拿回来，调出天气预报，然后把手机关掉。
渝白说，你关掉我看什么。
周栩说，我看完告诉你。
从那天起。
周栩每天早上六点半看天气预报。
七点吃早饭的时候告诉渝白。
“今天晴。”
“浪高0.8米。”
“适合晒被子。”
或者：
“今天雨。”
“浪高1.5米。”
“别去海边。”
或者：
“今天暴风雨。”
“浪高2.3米。”
“……”
他顿了一下，渝白看着他。
周栩说：“我下楼。”
渝白说：“我知道。”
这不是对话，这是他们四十六年的天气预报仪式。
周栩从四十三岁看到八十九岁。
从36.5℃看到35.7℃。
从还能跑上塔顶看到扶着扶手一步一步下台阶。
从黑头发看到白头发。
从一个人看天气预报告诉一个人。
到两个人一起看天气预报然后一个人告诉另一个人。
他看了四十六年，渝白听了四十六年。
有一天周栩说：“我眼睛不行了。”
“看不清天气预报了。”
渝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那我告诉你。”
周栩说：“你怎么告诉。”
渝白说：“我去海边。”
“看一眼浪。”
“闻一下风。”
“尝一口海水。”
周栩说：“然后呢。”
渝白说：
“然后回来告诉你。”
“今天晴。”
“浪高0.8米。”
“适合晒被子。”
周栩看着他。
八十九岁。
渝白三百七十八岁，他花了四十六年。
从深海游到岸上。
从尾鳍变成腿。
从不会用手机到学会看浪、闻风、尝海水。
从被周栩告诉天气预报。
到告诉周栩天气预报。
周栩说：“那你每天去海边？”
渝白说：“嗯。”
周栩说：“冬天也去？”
渝白说：“嗯。”
周栩说：“暴风雨也去？”
渝白说：“嗯。”
周栩说：“为什么。”
渝白说：“因为你看不见。”
周栩没说话。
渝白说：
“你看了四十六年。”
“现在换我看了。”
周栩还是没说话。
渝白说：“我会看浪。”
“会闻风。”
“会尝海水。”
“我会看四十六年。”
“看到你看不见的。”
“回来告诉你。”
周栩沉默了很久。
久到渝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周栩说：“那你尝完海水。”
“记得漱口。”
渝白说：“为什么。”
周栩说：“咸。”
“对血压不好。”
渝白说：“我没有血压。”
周栩说：“你有。”
“你现在是人。”
渝白说：“哦。”
周栩说：“以后尝完海水。”
“回来喝杯水。”
渝白说：“你放？”
周栩说：“我放。”
从那以后。
周栩每天放一杯凉白开在餐桌上。
渝白每天去海边。
看浪。闻风。尝一口海水。回来。喝掉那杯水。
然后说：“今天晴。”
“浪高0.8米。”
“适合晒被子。”
或者：
“今天雨。”
“浪高1.5米。”
“别去海边。”
或者：
“今天暴风雨。”
“浪高2.3米。”
他顿了一下，周栩看着他。
渝白说：“你下楼。”
周栩说：“我知道。”
这不是对话。
这是他们最后几年的天气预报仪式。
周栩不知道渝白还能告诉他多久。
渝白也不知道周栩还能下楼多久。
他们只知道。
每天早上。
一个去海边。
一个放一杯水。
一个尝海水。
一个等天气预报。
一个回来。
一个喝水。
一个说：“今天晴。”
一个说：“嗯。”
这就够了。
关于那个杯子
周栩有一个用了四十六年的搪瓷杯。
白的。
杯口磕掉一块瓷。
杯底印着“先进工作者1983”。
是他爸留给他的。
那年他二十六岁。
第一次去守塔。
他妈把这杯子塞进他行李里。
说，你爸用过的。
带上。
他带了四十六年。
杯口那块瓷是第二十年磕掉的。
那天下楼太急，杯子从桌上滚下去。
他捡起来。
没有扔。
继续用了二十六年。
渝白第一次看见这个杯子，是上岸第二年。
他问，杯口为什么缺一块。
周栩说，磕的。
渝白说，为什么不扔。
周栩说，能用。
渝白没说话，他摸了摸那块缺口，然后他把杯子放回桌上，后来每年。
渝白都会给那个杯子拍一张照片。
同一角度。
同一光线。
同一块缺口。
周栩问，你拍它干什么。
渝白说，记一下。
周栩说，记什么。
渝白说，记它还在。
周栩没说话。
第八十九年。
那个杯子还在。
杯口的缺口还在。
渝白每年拍的照片攒了四十六张。
周栩死后第二年。
渝白把那个杯子带回了海边。
他蹲在礁石东侧第三块花岗岩旁边。
把杯子放在石头上。
杯口朝南。缺口朝东。
他在那儿坐了一下午。
雾号响了六十秒一次。
灯塔转了一圈七秒。
他看着那个杯子。
杯底的字被磨得快看不清了。
但他还记得。“先进工作者1983”。
周栩说，是他爸的。
周栩说，他爸没来成。
周栩说，他替他爸来了。
来了四十六年。
杯子陪了四十六年。
缺口磕了四十六年。
照片拍了四十六张。
现在周栩不在了，杯子还在。
渝白把杯子拿起来。
倒了一杯海水。
喝了一口。
咸的。
有点苦。
他把杯子放回花岗岩上。
站起来。
走了。
他没有回头，他也不会再来了。
他要去等下一世。
等下一座灯塔。
等下一块礁石。
等下一双灰袜子。
等下一双36.0℃的手。
等他再把这个杯子放进他行李里。
说，带上。
他爸用过的。
他带了四十六年。
现在轮到他带了。
他带着那四十六张照片。
带着那块磕掉的瓷。
带着那个杯底的“1983”。
带着四十六年的天气预报。
带着四十二年的洗澡水。
带着四十七年的白发。
带着四十五年的豌豆。
带着四十年的补袜子。
带着三十年的摩尔斯码。
带着二十年的灰雨衣。
带着十年的凉白开。
带着一年的海水。
他带着周栩。
周栩在他胸口。
他带着。
去哪儿都带着。
下辈子。
下下辈子。
下下下辈子。
他都带着。
等周栩来找他。
等周栩说：“你还带着这个杯子啊。”
等他说：“嗯。”
等周栩说：“杯口还是缺一块。”
等他说：“嗯。”
等周栩说：“四十六年了。”
等他说：“四十六年。”
“它还在。”
“我也还在。”
“你也在。”
他在。
杯子在。
那块缺口在。
那四十六张照片在。
那三十六点零度在。
他带着。
他等。
等周栩来。
等周栩说：“我回来了。”
等他说：“欢迎回来。”
然后他们一起回家。
一起看天气预报。
一起放洗澡水。
一起煮豌豆。
一起补袜子。
一起喝凉白开。
一起过暴风雨夜。
一起下楼。
一起蹲在礁石边。
一起把手伸过去。
一起掌心朝上。
一起36.0℃。
一起说：
“今天浪有点大。”
“嗯。”
“明年还来吗。”
“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