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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袜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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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栩停顿三秒,渝白没有笑了,开始研究手机,半晌,他指着周栩的电话,问他,“这个人是谁?”
“我妈。”
“你知道我上一次打他电话了吗?”
“知道,她跟我说了。”
“当时可紧张了,还以为你没了。”渝白抬起眼睛看着人,眼睛都是严肃。
周栩揉揉他的脑袋,嘴角有一丝弧度,“知道,下次不会了。”
标记-
周栩第一次下水,是因为他的袜子被卷走了,那年暴风雨夜,人鱼搁浅时,发现周栩左脚光着,踩在礁石上,冻得发红。
“袜子呢。”
“被浪卷走了。”
人鱼沉默三秒,金色的眼睛转了转,“你等着。”
然后他滑进海里,尾鳍一甩,消失在水面下,周栩站在礁石边,风雨糊了一脸。
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他开始考虑要不要报警——不对,海上归海警,海警的电话是多少来着——
第十五分钟,水面裂开一道白线。
人鱼浮上来,嘴里叼着一团湿透的灰色棉袜。(存疑啊,嘴叼着还是手拿着好?)
他把袜子吐在礁石上。
“……你。”
“卷得不远。”
“你游了多远。”
“不远。”
周栩拎起袜子。袜子底部破了一个洞,大拇指位置。
“……这双我本来就想扔了。”
人鱼没说话。
但他尾鳍轻轻拍了一下水面。
啪。
骗人。
周栩后来买了一打一模一样的灰袜子
不是喜欢,是怕下次被浪卷走,人鱼又潜下去找。
他不想让人鱼游那么远。
虽然他至今不知道的那个暴风雨夜,人鱼到底游了多远。
但他记得人鱼浮上来的时候,鳃边的鳞片刮掉了一小片,他把那片鳞捡起来,擦干净,放进玻璃瓶。
瓶底标签写:14-1123 袜子事件
人鱼有一年没来,第五年。
暴风雨夜,雾号准时响起。
周栩准时下楼。
礁石东侧第三块花岗岩,空荡荡的,他在礁石边站了四十分钟。
雨停了,潮水退了。
周栩回到塔里,在气象日志上写:
2300时,浪高2.3米,能见度1.2海里,礁石东侧无异常。
笔尖在“无异常”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他数了。
十一秒。
比去年承诺的四秒多了七秒,没人知道这七秒是给谁的。
第六年,人鱼来了
尾鳍上多了一道愈合不久的疤痕,周栩蹲在礁石边,手没伸过去。
“去年为什么没来。”
人鱼没说话,“你受伤了。”
人鱼还是没说话。
周栩沉默很久。
“你是不是以为我会走。”
人鱼的尾鳍轻轻蜷了一下。
“……第三任就是第七年没来。”
周栩愣住。
“你等他等了多久。”
“八年。”
海风很大。
周栩把手伸过去,托住人鱼的下巴。
36.0℃。
“我叫周栩。”
“……我知道。”
“我是第四任。”
“我知道。”
“我不会走。”
人鱼没说话,但周栩感觉到,下巴底下那片冰凉的皮肤,轻轻往他掌心里蹭了一下。
人鱼其实没有名字,步是家族不给起,是起了名字,就要绑定灵魂。绑定灵魂,就不能随便搁浅了。
他不想被绑死在一片海里。
他更怕绑死了,那个人类却调走了。
所以他没有名字。
周栩叫他“喂”。
人鱼叫他“守塔的”。
第七年暴风雨夜,周栩忽然说:
“我给你起个名字吧。”
人鱼尾鳍绷紧。
“……不用。”
“为什么。”
“不想有名字。”
“那叫你什么。”
“就叫守塔的。”
“不公平,你有名字,我没有。”
“你是人类,你本来就有名字。”
“周栩。”
“我知道。”
“你叫一声。”
人鱼沉默很久,轻轻说:“……周栩。”
声音很轻,像浪打在贝壳上的回声。
周栩说:“嗯。”
人鱼说:“我叫完了。”
周栩说:“我听到了。”
然后他站起来,把手电筒往海面照了一圈。光柱扫过礁石,扫过浪花,扫过远处黑沉沉的涌。
他说:“你刚才叫我的时候,我听到了。”
人鱼滑进海里。
退潮后,礁石上多了一行用指甲刻的字。
栩。
第八年,周栩学会了游泳
不是标准的蛙泳。
是一个守塔人、很多岁、在暴风雨间隙跳进海里的那种、极其难看的狗刨。
人鱼在水下看着他。
“你在干什么。”
“游泳。”
“你这样会沉。”
“那你扶我。”
人鱼沉默三秒。
然后用尾鳍轻轻顶住周栩的腰,把他托出水面。
周栩咳了两口水。
“我以为人鱼不扶人类。”
“是不扶。”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人鱼没说话。
但他托着周栩的腰,慢慢游出了礁石区的浪涌。
周栩低头。
海水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下面有一条三百二十七岁的、没有名字的人鱼,正用尾鳍托着他。
“渝白”
“嗯。”
“你带我看看。”
人鱼仰起头。
“……看什么。”
“看你住的地方。”
人鱼沉默很久然后他松开尾鳍。
周栩沉下去。
——一秒钟后,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凉的。
掌心朝上。
(渝白的世界里,掌心朝上是喜欢,是求爱。)
周栩在水下睁开眼睛,看不见。
太黑了。
但他感觉到人鱼的手腕贴着他的手腕。
脉搏。14℃。一下一下。
人鱼带着他往深处潜。
周栩不知道自己憋气能憋多久。他没练过。
但他想:死在这里也行,然后他脚底踩到了什么。
沙地。
人鱼松开了他的手。
周栩站在海底,四周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听见了。
——很远的地方,有一声很轻、很长的低鸣。
像鲸歌,但不是鲸。
人鱼的声音,他在唱歌。
只有六七个音,浪打在贝壳上的回声。
周栩听过这个调子。
在雾号里。
在暴风雨夜的礁石边。
在每年11月23日的气象日志备注栏里。
他听了八年,原来水下是这个声音。
周栩浮上来之后,咳了二十分钟海水
人鱼趴在礁石边,看着他咳。
“……你憋气太差了。”
周栩说不出话。
“你刚才踩到海胆了。”
周栩低头。脚底扎了三根刺。
“回去用醋泡。”
周栩还是说不出话。
人鱼等了一会儿。
“……你不想说话,那我走了。”
周栩一把抓住他尾鳍。
人鱼没动。
周栩咳出一口海水。
“你刚才唱的是什么。”
人鱼沉默很久。
“……没名字。”
“你再唱一遍。”
“不唱了。”
“我明年还来听。”
人鱼尾鳍轻轻蜷了一下。
“……那你明年别踩海胆。”
后来周栩的脚底有了一小块疤,不痛,但摸起来硬硬的,他每次洗澡时都会摸到。
然后他会想起那天晚上。
黑的海,凉的腕。六七个音的调子。
还有那句:“你刚才叫我的时候,我听到了。”
人鱼那年回去之后,在鳞片里存了一段新笔记
第八年。周栩学会了游泳。很丑。
他踩了海胆。
他在水下听见我唱歌了,说明年还来听。
他写到这里,停了很久。
然后在笔记最后加了一行:
他抓住我尾鳍的时候,手是热的。
36.1℃。
和第一次推我时一样,他把这片鳞单独收起来,没有和其他鳞片放在一起。
不是怕被家族发现。
是怕丢了。
第十九年,周栩带来了一双洞洞鞋
“防海胆。”
人鱼盯着那双荧光绿的鞋。
“……丑。”
“能穿就行。”
“你打算穿着这个下水?”
“不下。了,就站礁石上穿。”
“那你买它干什么。”
周栩没回答。
但他把洞洞鞋放在礁石边,标签还没撕。
人鱼后来偷偷查了一下。
那款鞋的广告语是:
“陪你走遍每一片海滩。”
他没告诉周栩自己查过。
但他每年暴风雨夜都会盯着那双荧光绿的鞋看很久。
丑。
但,周栩穿着它,站在礁石边,等他搁浅。
第十年,人鱼问:你还能守多久
周栩说:“不知道。”
“你退休了,还来吗。”
“来。”
“每年都来?”
“每年暴风雨夜。”
人鱼没说话。
周栩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人鱼沉默很久。
“……我怕你像第三任那样。”
“我不会。”
“你怎么知道。”
周栩没有回答。
他把手伸过去,托住人鱼的下巴。
36.0℃。
十年了。他老了六岁。手心温度降了0.5℃。
人鱼说:“你手比以前凉了。”
周栩说:“嗯。”
“你冷吗。”
“还好。”
人鱼沉默很久。
然后他用尾鳍轻轻顶住周栩的小腿,把他往海里推了一下。
“你下来。”
“我不会游泳。”
“我托着你。”
“……”
“下来。”
周栩脱掉荧光绿的洞洞鞋,踩进水里,冰凉的水没过脚踝。
十年来第一次,他在暴风雨夜主动走进海里,不是站在礁石边等人鱼搁浅。
人鱼托住他的腰。
36.0℃贴着36.0℃。
周栩说:“你明年还来吗。”
人鱼说:“来。”
“来多久。”
“你来多久,我就来多久。”
雾号响了。
周栩没听见。
他只在想:原来被托着是这种感觉。
你瞧,故事根本没有被你写完,它才刚刚走到第二十年。
他们还要一起度过很多年。
周栩会越来越老,手心温度越来越低,洞洞鞋会穿坏,玻璃瓶会再换一个更大的罐子。
人鱼会每年暴风雨夜搁浅在礁石东侧第三块花岗岩上。
他会带周栩去海底,听那个六七个音的调子。
他会抓住周栩的手腕,掌心朝上。
——然后等明年。
(救赎文呐,不知道呐,但是我会觉得很浪漫,两个本来很孤独的生命,发现每年11月23日,世界上有一个人(或者一条鱼)一定会出现。
这个确定性,比任何超能力都难,也比任何超能力都治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