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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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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努力了直接发了)
番外十五 ·关于第四十一年秋天的一个普通的傍晚
没什么特别的。
周栩在阳台给那盆薄荷浇水。人鱼窝在沙发上看一档关于深海鱼类的纪录片,旁白说某种鳗鲡(什么鱼,没见过)的寿命可达六十年,他分神想,那比周栩久。
周栩浇完水进来,身上带着初秋的凉意。
人鱼伸手,把他拽进沙发里。
周栩没躲。
他顺势躺下来,头枕着人鱼的腿,闭上眼睛。
“……累了。”
人鱼低头看他。
七十四岁了。
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
他伸手,把周栩额前那绺灰白的头发拨开。
周栩没睁眼。
但他把脸侧过来,往人鱼掌心里蹭了一下。
像猫。
像那年刚上岸时,把头埋进周栩颈窝,三十六年前了。
人鱼低下头。
嘴唇落在周栩眉心。
周栩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没睁眼。
人鱼的吻落在鼻梁。
周栩的呼吸慢了一拍。
落在嘴角。
周栩睁开眼。
36.0℃对着36.1℃。
他说:
“……你想干什么。”
人鱼说:
“没想干什么。”
周栩看着他。
七十四岁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说:
“你手在抖。”
人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是的,在抖。
明明四十年了。
明明每天一起吃饭、剪指甲、逛超市、为菠萝披萨吵架。
明明连腿都长出来了。
明明已经是人了。
还是会抖。
他说:
“周栩。”
“嗯。”
“你是不是快死了。”
周栩没说话。
人鱼说:
“你去年还能一口气爬上塔顶。”
“今年只能走到第七级。”
“你以前手心36.1℃。”
“现在只有36.0。”
“你以前推得动我。”
“现在是我推你。”
周栩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握住人鱼的那只手。
36.0℃。
他说:
“那你多推我几年。”
人鱼没说话。
周栩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抚平。
“四十年太短了。”
“我知道。”
“但没办法。”
“我是人类。”
他顿了顿。
“……你挑的。”
人鱼看着他。
周栩的眼睛里有光。
不是灯。
是黄昏时分的海面。
他说:
“后悔吗。”
人鱼摇头。
“没后悔。”
“就是觉得不公平。”
周栩笑了一下。
“哪里不公平。”
人鱼说:
“你只等了我二十年。”
“我要等你四十年。”
“还不够。”
周栩说:
“那再等四十年。”
“下一世。”
“下下世。”
人鱼说:
“你记得我吗。”
周栩说:
“你教我。”
“你每年暴风雨夜来礁石上搁浅。”
“我每年下楼推你。”
“推二十年。”
“你就记得我了。”
人鱼沉默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吻落在周栩的嘴唇上。
很轻。
像四十年前第一次搁浅时,浪把他推上礁石的那个力度。
周栩没有躲。
他抬手,握住人鱼的后颈。
窗外的天黑了。
纪录片放完了,屏幕自动黑屏。
阳台的薄荷在风里轻轻摇晃。
人鱼把周栩从沙发里捞起来。
像那年周栩把他从礁石上捞起来一样。
掌心朝上。
周栩说: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人鱼说:
“学了很久。”
“每年暴风雨夜六小时。”
“二十年。”
“一百二十小时。”
“都在学这个。”
周栩说:
“学什么。”
人鱼说:
“学你。”
——
周栩没有说话。
他把人鱼拉下来。
吻他。
不是四十年前礁石边那个小心翼翼的、落在眉心的吻。
是一个真正的、漫长的、像要把四十年都还回去的吻。
人鱼攥紧了他后颈的头发,还是不会接吻要闭眼。
但周栩睁着眼睛。
他想看着这条鱼。
从珍珠白褪成淡青。
从深海游进浅湾。
从每年只能见六小时,到每天一起吃早饭、剪指甲、逛超市、为菠萝披萨吵架。
从尾鳍变成腿。
从三百二十九岁到三百六十九岁。
从“你是不是故意的”到“你明年还来吗”。
周栩说:“你来。”
人鱼愣了一下。
“……什么。”
周栩握着他的手。
36.0℃。
“你来上面。”
人鱼看着他。
周栩的眼睛里没有衰老。
只有灯。
四十年前那座灯塔的顶灯。
一圈七秒。
他说:
“我教了你四十年。”
“该考试了。”
——
人鱼撑在他上方。
手肘还在抖。
周栩没笑他。
他抬手,把那条三百六十九岁的、笨拙的、不会在上面的人鱼的碎发别到耳后。
“慢慢来。”
“四十年都等了。”
“不差这几分钟。”
人鱼低下头。
吻他的锁骨。
周栩的呼吸轻了一下。
人鱼停住。
“疼?”
“不疼。”
“痒?”
周栩没回答。
人鱼看着他。
耳垂红了。
像浅海落日。
他忽然不怕了,他把嘴唇贴上去,从锁骨到肩头,从肩头到胸口。
周栩的心跳。
咚,咚,咚。
比雾号慢。
比浪快。
人鱼说:
“你心跳好快。”
周栩说:
“七十四了,正常。”
人鱼说:
“骗人。”
周栩没说话。
他握住人鱼的手。
十指交叠。
36.0℃。
——
后来。
人鱼学会了在上面。
他学得很慢。
周栩不催。
有时候人鱼卡住了,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就停下来,把头埋进周栩颈窝。
周栩就摸着他的后脑勺。
“不急。”
“明年就会了。”
人鱼说:
“你每年都说明年。”
周栩说:
“因为每年都有明年。”
人鱼抬起头。
看着他。
“今年是哪一年。”
周栩说:
“第四十一年。”
人鱼说:
“还剩多少。”
周栩没说话。
他握着人鱼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咚,咚,咚。
他说:
“这里。”
“还剩这里。”
人鱼把耳朵贴上去。
36.0℃。
咚,咚,咚。
他数。
一下。
两下。
三下。
一百下。
一千下。
周栩说:“你在干什么。”
人鱼说:
“在数。”
“数什么。”
“数你还有多少下。”
周栩沉默很久。
然后他说:
“数完了吗。”
人鱼摇头。
“太慢了。”
“数不完。”
周栩笑了一下。
他伸手,把人鱼的头按在自己胸口。
“那就别数了。”
“什么时候停了。”
“你就知道数到多少了。”
人鱼没说话。
他把脸埋进去。
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月亮升起来。
久到薄荷的影子从阳台爬进客厅。
久到周栩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感觉到胸口有一滴冰凉的水。
周栩没有低头。
他也没有问。
他只是把掌心贴在人鱼后背上。
36.0℃。
一圈。
七秒。
窗外没有灯塔。
但他在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