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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灯塔 ...

  •   番外六·关于周栩的爷爷
      周栩守塔这件事,家里没人反对。
      不是支持。
      是懒得反对。
      他妈说:“你爸当年也想去守塔,被我拦下来了。”

      周栩问:“然后呢?”
      他妈说:“然后他念叨了三十年。”

      周栩沉默。
      他妈又说:“你去吧。总比他强,他念叨了三十年,你念叨了二十二年,也该还完了。”

      周栩后来才知道,他爷爷就是这座塔的第一任守塔人。

      1957年到1983年。
      退休那天,他在气象日志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然后把那页撕下来,带回了家。

      周栩小时候见过那张纸。
      他爷爷把它压在写字台玻璃下面,每天擦灰尘,自己却不怎么识字。
      周栩问他,这是什么。
      他爷爷说,不知道,老同事写的。

      周栩问,那你留着干嘛。
      他爷爷没回答。
      三十年后,周栩在塔底的储物箱里翻到了同款笔记本的剩余部分。
      扉页上有一行字,和他爷爷玻璃板下压着的那页笔迹一样:

      “守塔人,陈友三。1957-1983。”
      “第二任还没来,我先替你守着。”

      周栩把笔记本合上。
      窗外雾号响了。
      他想,原来爷爷等的那趟火车,也不是空的。

      番外七·关于老陈
      老陈是周栩的前任,守塔三十七年。周栩来接班那天,老陈正在擦透镜。
      他从梯子上爬下来,把手里的绒布塞进周栩手里。

      “顺时针擦,逆时针会刮花镀层。”
      周栩点头。
      老陈又说:“雾号每六十秒一次,别记成六十一。”

      周栩又点头。
      老陈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塔一眼。
      然后他走了。
      周栩后来才知道,老陈三十七年没有休过假。
      不是不想休,是怕休了,回来塔就不认识他了。
      他退休那年七十三岁,一个人住在离灯塔三十公里的小渔村,每天傍晚搬个马扎坐在院子里,面朝大海的方向。

      周栩去看过他一次。
      老陈问他:“塔还好吗。”
      周栩说:“好。”
      老陈说:“灯还亮吗。”
      周栩说:“亮。”
      老陈沉默很久。
      然后他说:“那就好。”

      周栩没问他在等谁。
      但老陈走的那天,周栩在灯塔值班室里发现了一本1957年的气象日志。

      扉页上写着:
      “守塔人,陈友三。1957-1983。”
      “第二任还没来,我先替你守着。”
      第二行字迹不一样。
      是很多年后补上去的:
      “他来了。1983-2021。”
      “我退休了。”
      “塔交给你了。”

      周栩把那页纸折起来,压在值班室玻璃板下面。
      和爷爷那张放在一起。

      番外八·关于鱼医
      人鱼家族是有医生的。
      但不是给人治病。
      是给鳞片。
      人鱼上岸前,每年要去鱼医那里报到一次。

      鱼医是个三百七十岁的老太太,戴一副用珊瑚磨成的单片眼镜,尾鳍上有一道被螺旋桨打过的旧疤。
      她给人鱼检查鳞片的时候从来不说话。
      检查完了,合上工具箱,说一句:
      “又浅了。”
      人鱼说:“嗯。”
      “今年搁浅了几次。”
      “一次。”
      “骗人。”

      人鱼沉默。
      鱼医摘下眼镜,擦了擦。
      “你尾鳍第三排鳞片,磨损程度是正常搁浅的三倍。”
      “那片海域的礁石是花岗岩,不是豆腐。”

      人鱼不说话。
      鱼医叹了口气。
      “那条船,还在吗。”
      “……在。”
      “人还活着吗。”
      “活着。”

      鱼医把眼镜戴回去。
      “那去吧。”

      人鱼愣了一下。
      “什么。”
      “三百多年了,我每年给你修鳞片,修烦了。”
      “你找个岸上的人给你修吧。”

      人鱼沉默很久。
      “岸上没有鱼医。”
      鱼医说:“岸上有别的。”
      人鱼问:“什么。”

      鱼医没回答。
      她把工具箱合上,尾鳍一扫,游远了。
      海水里留下一句:
      “你去了就知道了。”

      人鱼上岸后第十年,带周栩回了一趟深海。
      不是回去住。
      是回去给鱼医看。
      鱼医还是三百七十岁,尾鳍上的旧疤还在,珊瑚眼镜换了一副新的。
      她看着周栩,看了很久。

      然后说:“你手心温度36.1℃。”
      周栩愣了一下。
      鱼医说:“他记了二十年。”
      周栩没说话。
      鱼医又看了人鱼一眼。
      “鳞片呢。”

      人鱼把袖子撸起来。
      手腕内侧,三道淡粉色的疤。
      鳃已经完全闭合了。
      鱼医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修不了了。”
      人鱼说:“我知道。”
      鱼医说:“你现在是人。”
      人鱼说:“嗯。”
      鱼医说:“人会死。”
      人鱼说:“嗯。”
      【你现在是鱼,同人生活在一起,玩得开心。】
      鱼医看着他。
      三百七十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然后她说:
      “那等他死了,你回来。”
      “我帮你把鳃重新打开。”

      人鱼摇头。
      “不回来了。”
      鱼医愣了一下。
      人鱼握着周栩的手。
      36.0℃。
      “他死了,我就在岸上等着。”
      “等投胎。”
      “等他再守塔。”
      “等他再推我。”
      鱼医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
      “那你得等很久。”
      人鱼说:
      “我等过二十年。”
      “再等二十年也行。”
      “再等四十年也行。”
      “再等一百年也行。”

      他把周栩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贴在自己心口。
      36.0℃。
      “他在这里。”
      “我去哪儿都能找到他。”
      鱼医没说话。
      她把工具箱合上。
      尾鳍一扫,游进深海。

      海水里留下一句:
      “……烦死了。”
      “三百多年了,还是这么不听话。”

      番外九 ·关于渔村的传说
      渔村有个老传说。
      说灯塔那片海域住着一条人鱼,鳞片是珍珠白的,每年暴风雨夜会搁浅在礁石上。
      渔民说那是海神巡海,见了要绕道走。
      村妇说那是迷路的亡魂,见了要烧纸钱。
      小孩说那是美人鱼,童话书里写的,会唱歌迷惑水手。

      只有守塔人什么也不说。
      第一任守塔人在这里待了二十六年。
      他退休那天,村里人问他:海里到底有没有人鱼?
      他说:不知道。

      第二任守塔人在这里待了三十七年。
      他退休那天,村里人又问他:海里到底有没有人鱼?
      他说:没看见过。

      第三任守塔人在这里待了七年。
      他调走那天,没等村里人问。
      他自己说:没有。

      村里人信了。
      后来第四任来了。
      他在这里待了二十二年,还在待着。
      村里人已经不问了。
      ——因为有一天,渔村最老的阿婆去灯塔送咸鱼,看见那个守塔人蹲在礁石边上。
      手伸着。
      掌心里托着一条白色的、会发光的东西。

      阿婆揉了揉眼睛。
      那东西已经不见了。
      海里只有浪。
      阿婆回家以后,把那袋咸鱼挂在灶台上,挂了三年。
      她孙子问她为什么不扔。

      阿婆说:
      “海里有东西。”
      “他在喂。”
      “咸鱼不新鲜了,他不爱吃。”
      孙子说:谁是“他”?

      阿婆没回答。
      她看着窗外。
      灯塔的顶灯转了一圈。
      七秒。

      番外十 ·关于灯塔的访客
      灯塔偶尔会有访客。
      不多。一年两三个。
      大多是自驾迷路的游客,以为这是景点。
      周栩通常站在塔顶,等他们拍完照自己走。
      不下楼,不说话。
      但有一年秋天,灯塔来了一个很老的老人。

      他站在塔底,仰头看了很久。
      久到周栩以为他是来投诉的,只好下楼。
      老人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九十多岁了吧。
      皱纹像海浪刻的。
      眼睛却很亮。

      他问:“你是守塔的?”
      周栩说:“是。”
      老人点点头。
      他又抬头看着塔顶。
      很久。

      然后他说:
      “1957年,我路过这里。”
      “塔里那个人借了我一壶淡水。”
      “我说回头还他。”
      “回头了六十年。”
      周栩沉默。

      老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纸。
      折得很整齐。
      边缘已经磨毛了。
      他展开那张纸。

      上面是手写的一行字。
      周栩认得那个笔迹。
      “守塔人,陈友三。1957-1983。”
      “第二任还没来,我先替你守着。”

      老人说:
      “他叫什么。”
      周栩说:
      “陈友三。”
      老人点点头。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回口袋。

      然后转身走了。
      没再回头。
      第二年春天,周栩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里面是一张1957年的地图。
      灯塔那片海域,被人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旁边写着一行字:
      “淡水还你了。”
      周栩把那张地图压在值班室玻璃板下面。
      和爷爷那张、老陈那张放在一起。

      番外十一 ·关于灯塔博物馆
      灯塔自动化改造后第三年,旅游局来考察。
      他们想把灯塔改造成博物馆。
      周栩作为前守塔人,需要配合清点物资。

      工作人员把储物箱一个一个搬出来,登记造册。
      雾号系统——已拆除,待移交。
      菲涅尔透镜——已封存,待移交。
      备用灯油——过期,待销毁。
      气象日志——1957年至2021年,完整,待移交博物馆存档。

      工作人员打开最后一个箱子。
      里面是二十三个玻璃瓶。
      一个广口罐。
      瓶底贴着标签:
      05-1123 / 06-1123 / 07-1123 ……
      一直到今年的。
      工作人员问:“这是什么,需要登记吗?”

      周栩说:
      “不用。”
      “这是私人物品。”
      工作人员点点头,在登记表上写了“私人留存”。
      箱子没有移交。

      周栩把它搬回值班室。
      放回原来的位置。
      窗台上。
      正对着海。

      番外十二·关于玻璃瓶编号
      人鱼发现那个秘密,是在上岸后第十二年。
      周栩出门买菜,他一个人在家。
      无聊。
      翻抽屉。
      翻到最底层的时候,看见一个铁盒。
      打开。
      里面是一叠标签。

      从05年到今年。
      每一张标签上都写着同一个编号。
      05-1123
      06-1123
      07-1123
      ……
      不止年份。
      每张标签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
      05年的写着:第一次捡到。
      06年的写着:颜色比去年浅一点。
      07年的写着:可能是同一块。
      08年的写着:应该不是,大小不一样。
      09年的写着:不知道是什么,但很蓝。

      10年的写着:还在捡。
      11年的写着:还在捡。
      12年的写着:还在捡。
      13年的写着:今年刮风,少捡了两片。
      14年的写着:他来了。
      15年的写着:没来。
      16年的写着:来了。
      17年的写着:他受伤了。
      18年的写着:他好了。

      19年的写着:他学会游泳了。
      20年的写着:他踩了海胆。
      21年的写着:他上岸了。
      22年的写着:不用捡了。
      人鱼坐在抽屉旁边。
      很久很久。

      他没有哭。
      人鱼没有泪腺。
      但他把那些标签一张一张理平整,按年份排好,放回铁盒。
      然后在最上面压了一张新的。
      23-1123
      他说四十年。
      今年是第十二年。
      还剩二十八年。

      番外十三·关于第四十年
      第四十年的暴风雨夜。
      人鱼和周栩站在礁石边上。
      周栩七十三岁了。
      头发白了,腿脚也不太利索,下楼要扶着栏杆。
      人鱼还是那副样子。
      苍白的皮肤,淡青色的血管,走路偶尔崴脚。
      三十九年岸上的阳光也没能把他晒黑。

      周栩说:“今年还搁浅吗。”
      人鱼说:“搁。”

      周栩蹲下来。
      蹲得很慢,膝盖咔哒响了一声。
      人鱼把手伸过去。
      周栩把下巴搁在他虎口上。
      36.0℃。

      “比去年低了0.1。”
      “嗯,老了。”
      “我也老了。”
      “你老得比我慢。”
      “因为我是人鱼。”
      “你现在是人。”
      “底子还是人鱼。”

      周栩笑了一声。
      雨很大。
      雾号响了。
      一圈,七秒。
      周栩说:
      “四十年了。”

      人鱼说:
      “嗯。”
      “你说话不算话。”
      周栩愣了一下。
      “哪里不算话。”
      “你说四十年,一天都不会少。”
      “今天是第四十年的最后一天。”
      “明天呢?”

      周栩沉默很久。
      然后他说:
      “明天再续四十年。”
      人鱼看着他。
      周栩的头发全白了。

      眼睛还是很亮。
      像四十年前第一次推他回海里那样。
      他说:
      “续到你不来为止。”
      人鱼没说话。
      他把周栩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贴在自己心口。
      36.0℃。
      “我每年都来。”
      “你每年都要在。”

      周栩说:
      “好。”
      雾号又响了。
      七秒。
      周栩站起来,腿有点麻,人鱼扶了他一下。

      “回去吗。”
      “回去。”
      他们并肩往回走。
      灯塔的顶灯还在转。
      一圈,七秒。
      明天,再续四十年。

      番外十四·关于家族档案
      人鱼上岸后第四十一年。
      家族来人了。
      不是来劝他回去的。
      是来送档案的。
      人鱼翻开那本用鲸须装订的册子。

      第一页:
      姓名:无
      年龄:327年(上岸时)
      体征:鳞片珍珠白(已褪色),鳃功能正常(已闭合)
      搁浅记录:第1年-第20年,每年1次,坐标N37°51‘,E122°26’
      备注:该员每年搁浅同一礁石,疑为导航系统故障,建议检修。

      第二页:
      第21年:该员上岸,导航系统注销。
      备注:检修人员认为不是故障,是故意的。

      第三页:
      第41年:该员仍在岸上。
      备注:检修人员退休前留言——“他找到他的灯塔了。”
      人鱼把档案合上。
      周栩问:“写的什么。”

      人鱼说:
      “家族说,我的导航系统没问题。”
      “是我自己选的。”

      周栩看着他。
      人鱼也看着他。
      七十三年了。
      周栩的眼睛还是很亮。
      像那座灯。

      人鱼把档案收进抽屉。
      和铁盒放在一起。
      和玻璃瓶放在一起。
      和四十一年攒的冰箱豌豆放在一起。

      他说:
      “周栩。”
      “嗯。”
      “你记不记得第一年暴风雨夜。”
      “记得。”
      “你推我的时候,手滑了一下。”
      “海藻太滑了。”

      人鱼摇头。
      “不是海藻。”
      周栩看着他。
      人鱼说:
      “是你手在抖。”
      周栩沉默很久。
      然后他说:
      “第一次见人鱼,紧张。”
      人鱼说:
      “三百二十九年。”
      “第一次被人类推回海里。”
      “我也紧张。”

      周栩没说话。
      他把人鱼的手握紧。
      36.0℃。
      窗外没有暴风雨。
      雾号也没有响。
      但人鱼知道。
      明天,还会有第四十二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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