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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低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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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年,人鱼学会了人类所有的节日。
春节要贴春联,清明要扫墓,端午要包粽子,中秋要对着月亮啃五仁馅,啃完骂一句谁发明的这东西。
周栩说你怎么什么都会。
人鱼说,海里很闲。
周栩说,那你以前在海底都干什么。
人鱼说,算日子。
周栩说算什么日子。
人鱼没回答。
他在等一个每年都问“你是不是故意的”的人类。
等了二十年。
然后他上岸了。
现在不用算了。
——但他还是保留了这个习惯。
每天晚上睡前,他会在心里默默数一遍。
今天和周栩一起吃了饭。一起看了电视。周栩加班,他趴在沙发上看他敲键盘。周栩剪了头发,后颈露出一点青白的皮肤。
数完,他才闭眼。
周栩说你在嘀咕什么。
人鱼说,没嘀咕。
周栩说,你嘴唇在动。
人鱼把被子拉过头顶。
周栩隔着被子戳他。
“三百多岁了,还这么幼稚。”
人鱼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抓住周栩的手指。
36.0℃。
“四十年太短了。”
周栩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躺下来,隔着被子,把人鱼连人带被一起抱住。
“那我多活几年。”
“你能多活几年。”
“努力。”
人鱼把脸埋进他颈窝。
“……嗯。”
车是在第二十三年的秋天。
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周栩下班,人鱼在厨房煮面,水沸了,他盯着锅发呆,没关火。
周栩把火关了,从背后抱住他。
“想什么呢。”
人鱼靠在他胸口。
“在想今晚吃什么。”
“不是煮了面吗。”
“那明天早上吃什么。”
周栩笑了一声。
“你以前在海里也这样?”
“怎样。”
“操心明天吃什么。”
人鱼沉默几秒。
“以前不操心。”
“那现在呢。”
人鱼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现在要操心。”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每天都要吃饭。”
周栩低头看着他。
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把人鱼苍白的皮肤照出一点柔光。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人鱼的鳞片了。鳃也完全闭合了,只剩手腕内侧那三道淡粉色的疤。
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人类。
一个比周栩年轻、苍白、走路偶尔崴脚、对超市打折信息了如指掌、会把冰箱里的豌豆按日期排好队的人类。
但周栩知道他还是那条鱼。
那条每年暴风雨夜搁浅在礁石东侧第三块花岗岩上的鱼。
那条被他推了二十年、终于学会赖着不走的鱼。
周栩低头。
吻落在他眉骨上。
人鱼没动。
吻落在鼻梁上。
人鱼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吻落在嘴角。
人鱼的手攥住了他的衣角。
周栩停了一下。
“……可以吗。”
人鱼没说话。
他把脸埋进周栩的颈侧。
很久很久。
久到周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感觉到颈窝里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嗯。”
周栩把他抱起来。
人鱼腿一软,本能地缠上他的腰。
(不成,以后我一定要写一个有尾巴的,不成不成)
尾鳍已经没有了。
但他的脚踝还是习惯性地扣在一起,像三百年来每一次在海流中稳住身体。
周栩扶着他的后腰。
“紧张?”
人鱼没说话。
周栩感觉到他抓着自己后颈的手有点抖。
他停下来。
“害怕?”
人鱼摇头。
周栩没有继续。
他抱着人鱼,在床边坐着,手一下一下地抚他的背。
像二十年前推他回海里那样。
掌心朝上。
36.1℃。
过了很久,人鱼说:
“不是害怕。”
“那是什么。”
人鱼沉默。
周栩等着。
“……怕你失望。”
周栩愣了一下。
“失望什么。”
人鱼不看他。
“我没做过这个,海里没有,只有人类才会,我不是人类。”
(对的,我们小渝同志是一只成年的未成年老鱼)
周栩没说话。
他把人鱼的脸轻轻转过来,让他看着自己。
“你知道我第一次推你回海里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人鱼摇头。
“我在想,这条鱼怎么这么笨。”
人鱼眨了一下眼睛。
“每年都搁浅在同一块礁石上。”
“每年都刮掉一层鳞。”
“每年都等我下楼。”
周栩说:
“你不是不会做。”
“你是等了二十年,才等到我学会接你。”
人鱼看着他,眼眶是干的,人鱼没有泪腺。
但他把额头抵在周栩的额头上。
36.0℃贴着36.1℃。
“……周栩。”
“嗯。”
“你以后每年都要接我。”
“好。”
“四十年。”
“四十年。”
“一天都不能少。”
周栩说:
“一天都不会少。”
后来。
人鱼学会了接吻需要闭眼。
学会了周栩的呼吸节奏——快的时候是动情,慢的时候是忍耐。
学会了在周栩吻他颈侧的时候,手指会不受控制地蜷起来,攥紧他后颈的头发。
周栩低笑了一声。
“疼。”
人鱼松手。
“……对不起。”
“没让你松手。”
人鱼茫然地看着他。
周栩握着他的手腕,重新放回自己后颈。
“抓着。”
人鱼攥紧。
周栩吻下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像第一次被海浪托起。
三百二十九年前。
他还很小,尾鳍还没长全,被母亲推出浅湾。
海水托着他,一下,一下。
不会沉。
周栩也在托着他。
不是用海水。
是用嘴唇。用掌心。用那二十年雷打不动的36.1℃。
他闭着眼睛,在海里。
人鱼说,你可以慢一点。
周栩就慢下来。
人鱼说,这里有点痒。
周栩就低下头,吻他的脚踝。
那里曾经长过鳞片。
现在只剩下淡青色的印记,像褪色的纹身。
周栩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人鱼的脚趾蜷了起来。
“你……”
“痒?”
人鱼摇头。
“那为什么躲。”
人鱼没说话。
他把脚踝从周栩手里抽出来,转了个身。
背对着他。
“……不好看。”
周栩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从背后抱住人鱼。
下巴搁在他肩头。
“谁说的。”
人鱼不答。
“海里的人鱼?”
还是不答。
“他们说过你?”
人鱼沉默很久。
“……三百年前。”
“他们说我鳞片太浅。”
“不像深海族。”
“像浅滩杂交的。”
周栩没说话。
他把人鱼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后用自己的掌心贴上去。
36.1℃。
“你第一次搁浅,我看见了。”
“你的尾鳍是白的。”
“不是银白,是珍珠白。”
“很浅,像月光照在雪地上那种白。”
“我推你的时候,手滑了一下。”
人鱼轻轻动了一下。
“……你从来没说过。”
“怕你觉得我在可怜你。”
周栩说。
“后来每年都等你来。”
“不是可怜。”
“是想再摸一次那个颜色。”
人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面对周栩,眼眶还是干的。
但他把周栩的手握起来,贴在自己心口。
“这里。”
“……什么。”
“鳞片褪色之前,这里是珍珠白。”
周栩没说话。
他把掌心贴紧。
36.0℃。
人鱼说:
“你摸到了吗。”
周栩说:
“摸到了。”
周栩教他人类的另一种语言。
不是摩尔斯码。
是身体。
周栩吻他的眉心,人鱼就会微微仰起头。
周栩握他的手腕,人鱼就知道他想要慢一点。
周栩咬他的锁骨,人鱼就会把手指摁进他的头发里。
周栩说,你怎么学得这么快。
人鱼说,海里没有光。
周栩愣了一下。
人鱼说,没有光的时候,只能靠水流认路。
“你从哪里来,要去哪里,尾鳍摆动的频率、方向、力度。”
“水流会告诉你。”
周栩看着他。
“现在呢。”
人鱼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现在你告诉我。”
36.0℃贴着36.1℃。
周栩低头吻他。
这一次他没有闭眼。
他想看着这条鱼,在他身下。
从珍珠白褪成淡青。
从深海游进浅湾。
从每年只能见六小时,到每天一起吃早饭、剪指甲、逛超市、为了菠萝披萨吵架。
三百二十九年。
他终于不用再等暴风雨夜。
人鱼学会了在上面,他学得很认真。
(我们小渝同学也想当攻,没关系,满,足你,等我到另一篇文里奔,腾)
周栩靠在床头,看着他。
“你确定?”
人鱼点头。
周栩没说话。
他伸手,把人鱼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那来吧。”
人鱼俯下身。
——然后卡住了。
(没关系,我教你,等着。)
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三百二十九年的深海知识库里,没有任何关于“如何主动与人类进行生,殖,崇拜行为”的条目。
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和周栩大眼瞪小眼。
三秒。
周栩没忍住,偏过头笑了一声。
人鱼面无表情。
“笑什么。”
“没笑。”
“你笑了。”
“嘴角抽筋。”
人鱼沉默。
他撑着手臂,悬在周栩上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尾鳍没了。
他连用尾巴抽周栩一下都做不到。(渝白尾巴因为有些害羞出现,一下,甩周栩身上)
周栩抬起手,掌心覆上他的脸颊。
36.1℃。
“急什么。”
“……我没急。”
“你有。”
人鱼不说话了。
周栩拇指轻轻蹭过他的颧骨。
“四十年呢。”
“一天学一点。”
“明年就会了。”
人鱼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周栩的锁骨上。
“……周栩。”
“嗯。”
“你好狡猾。”
“哪里狡猾。”
“你把我骗上岸。”
周栩没说话。
他的手从人鱼脸颊滑到后颈,轻轻按着。
“后悔吗。”
人鱼摇头。
“没后悔。”
“就是觉得不公平。”
周栩看着他。
“哪里不公平。”
人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在岸上等我二十年。”
“我只在海里等了你二十年。”
“你亏了。”
(哇,好宝宝)
周栩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嘴角抽筋那种笑。
是很轻、很软的,从胸腔里溢出来的。
他把人鱼拉下来,抱进怀里。
36.1℃贴着36.0℃。
(忽然发现周栩同学有点嘴欠是怎么回事。)
“那你再多等我几年。”
“等我退休。”
“等我老。”
“等我走不动了,还要你推我回礁石上坐着晒太阳。”
人鱼把脸埋在他颈窝。
“……嗯。”
“等多久都行。”
那天晚上。
人鱼最终还是没学会在上面。
但他学会了一件事。
——周栩动,情的时候,耳垂会红。
不是整只耳朵都红,只有耳垂边缘那一圈。
(哇,好奇,等我磋磨磋磨,给你写)
像浅海落日余晖在水面拖出的最后一道金线。
他以前不知道。
因为以前每年只有暴风雨夜才能见到周栩。
暴风雨夜没有落日。
现在他知道了。
他把这个发现写进记忆里,和36.1℃、灰色袜子、玻璃瓶、摩尔斯码、冷冻豌豆、荧光绿洞洞鞋放在一起。
周栩问他,你在想什么。
人鱼说,在想明年。
周栩说,明年怎么了。
人鱼没回答。
他把头靠进周栩肩窝。
——明年还要学。
【其实他俩护着彼此,没有什么攻不攻的,除非是我的恶,趣味上来了,就是很平和的这篇本来也是一篇双向救赎文的温馨向的甜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