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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日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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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刷牙那点事
渝白刷牙学了三年。
不是不会刷,是牙膏永远挤多。
第一年,他挤出来的牙膏盘在牙刷上,像一条迷你的、白色的、死掉的蠕虫。
周栩每天早上进卫生间,都能看见那条虫。
有时候会当成看不见。
他没说话。
只是默默把自己的牙膏挤成黄豆大小。
第二年,渝白发现了差距。
他问:“为什么你的那么小。”
周栩说:“因为够用。”
渝白低头看着自己牙刷上那条蠕虫。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的不够用吗。”
周栩没回答。
渝白把那条蠕虫塞进嘴里。
第三年,渝白的牙膏终于挤得小了一点。
从蠕虫变成蚕蛹。
周栩看见了。
他说:“进步了。”
渝白面无表情。
但他的脚趾在地砖上轻轻拍了一下。
啪。
你教的。
周栩没说话。
他拿起自己的牙刷。
渝白看见他的耳垂红了。
从那以后。
渝白每天早上挤牙膏的时候,都会悄悄看一眼周栩的耳垂。
如果红了,说明他挤对了。
如果没红,说明今天挤得还是太大。
他挤了四十五年。
周栩的耳垂红了四十五年。
关于拖鞋
渝白有一双荧光绿的洞洞鞋。
周栩买的。
那年上岸第二天,周栩带他去镇上。
鞋架上摆着一排拖鞋。
黑的。灰的。棕的。藏青的。
渝白站在那排鞋前面,一动不动。
周栩问:“要哪个?”
渝白没说话。
他指了指货架最下面一层。
荧光绿的。
丑得发光。
周栩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把那双鞋拿下来。
付钱。
回家。
渝白穿了四十五年。
穿到鞋底磨平,穿到鞋面褪色,穿到荧光绿变成哑光绿。
周栩说,该换一双了。
渝白说,不换。
周栩说,为什么。
渝白说,你买的。
周栩没说话。
那年冬天,渝白发现鞋底破了一个洞。
他把鞋拿给周栩看。
周栩看了看那个洞。
又看了看渝白。
他说:“你想让我补。”
渝白说:“嗯。”
周栩说:“洞洞鞋怎么补。”
渝白说:“不知道。”
周栩说:“那怎么办。”
渝白想了想。
他说:“再买一双一样的。”
周栩说:“一样的什么。”
渝白说:“一样的丑。”
周栩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说:“好。”
第二天,周栩去镇上。
鞋架上,荧光绿的洞洞鞋还在。
还是最下面一层。
还是丑得发光。
他买了两双。
一双给渝白。
一双留着。
渝白问:“为什么买两双。”
周栩说:“怕你穿坏了没得换。”
渝白说:“坏了可以补。”
周栩说:“洞洞鞋补不了。”
渝白说:“那你为什么还留着那双旧的。”
周栩没说话。
他把那双旧的洞洞鞋放在鞋柜最里面。
和那四十六片玻璃瓶放在一起。
渝白看见了。
他没有问为什么。
他知道。
那双旧的,是第一双。
是他上岸第二天。
周栩站在鞋架前面。
沉默三秒。
然后拿下来的那一双。
那是他们一起买的第一件东西。
丑得发光。
但渝白穿了四十五年。
周栩舍不得扔。
关于辣椒
渝白不会吃辣。
第一次吃辣条,是上岸第三年。
周栩从镇上带回来一包。
渝白问:“这是什么。”
周栩说:“零食。”
渝白说:“海里没有。”
周栩说:“岸上有。”
渝白撕开包装。
咬了一口。
三秒后。
他的眼眶红了。
周栩说:“怎么了。”
渝白说:“辣。”
周栩说:“那你吐出来。”
渝白没吐。
他嚼完那根辣条。
又拿了一根。
周栩看着他。
渝白的眼眶越来越红。
但他一根接一根,把那包辣条吃完了。
周栩说:“你不是辣吗。”
渝白说:“辣。”
周栩说:“那为什么还吃。”
渝白想了想。
他说:“你买的。”
周栩没说话。
从那以后。
周栩每次去镇上,都会买一包辣条。
渝白每次都会吃完。
眼眶红,不说话。
一根接一根。
(哇,有了,原来这样也可以写)
有一年,渝白问:“你为什么总买辣条。”
周栩说:“因为你喜欢吃。”
渝白说:“我不喜欢吃。”
周栩愣了一下。
渝白说:“太辣了。”
周栩说:“那你还吃。”
渝白说:“你买的。”
周栩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说:“那不买了。”
渝白说:“不行。”
周栩说:“为什么。”
渝白说:“吃习惯了。”
周栩说:“吃习惯什么。”
渝白说:“吃习惯你买的东西。”
周栩没说话。
那天晚上。
渝白的肚子疼了一夜,周栩在旁边守了一夜。
渝白说:“我是不是快死了。”
周栩说:“不是。”
渝白说:“那为什么这么疼。”
周栩说:“因为你吃了四十五年辣条。”
渝白说:“四十五年都吃了。”
周栩说:“四十五年都疼。”
渝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那你还买。”
周栩说:“你让我买的。”
渝白说:“我没让你买。”
周栩说:“你说吃习惯了。”
渝白没说话。
周栩说:“你吃习惯我买的东西。”
“那我只能买。”
“买到你吃不动为止。”
渝白看着他。
八十九岁。
渝白三百七十八岁。
他们在卫生间的灯光下。
一个坐在马桶上。
一个蹲在旁边。
肚子疼了一夜。
守了一夜。
(亲爱的渝,受不了就别吃了,会难受的,乖,还有你小栩同学,抱着点)
辣条吃了四十五年。
疼了四十五年。
周栩说:“明年还买吗。”
渝白说:“买。”
周栩说:“还疼怎么办。”
渝白说:“你接着守。”
周栩没说话。
他握住渝白的手。
36.0℃。
35.7℃。
零点三度。
他说:
“好。”
关于天气预报
渝白学会看天气预报之后。
每天早上六点半。
他准时出门。
周栩说,这么早。
渝白说,看浪。
周栩说,浪有什么好看的。
渝白说,告诉你。
周栩没说话。
渝白走到礁石边。
东侧第三块花岗岩。
他站在那儿。
看浪。
闻风。
尝一口海水。
然后回家。
周栩在厨房煮粥。
渝白推开门。
周栩说:“今天怎么样。”
渝白说:“晴。”
“浪高0.8米。”
“适合晒被子。”
周栩说:“嗯。”
他盛了两碗粥。
一碗放在渝白面前。
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他们喝完粥。
渝白洗碗。
周栩坐在沙发上看新闻。
太阳升起来。
渝白把被子抱出去晒。
周栩站在窗边看,渝白晒被子的动作很慢。
不是慢,是认真。
他把被子抖开。
四角对齐。
用手抚平每一道褶皱。
周栩看了四十五年。
渝白晒了四十五年。
每年三百六十五天。
除了暴风雨。
他都会在早上七点半把被子抱出去。
八点整晒好。
下午五点收回来。
周栩从来没有说过谢谢。
渝白也没有说过不用谢。
他们只是在每一个晴天的早晨重复同一套动作。
渝白看浪。
回来报告。
周栩煮粥。
渝白洗碗。
渝白晒被子。
周栩站在窗边看。
太阳落下。
渝白收被子。
周栩坐在沙发上看新闻。
渝白把被子叠好。
放进柜子。
周栩说:“明天什么天气。”
渝白说:“明天再看。”
周栩说:“嗯。”
这不是对话。
这是他们最后几年的日常。
周栩不知道渝白还能报告多久。
渝白也不知道周栩还能站在窗边看多久。
他们只知道。
每天早上。
一个去看浪。
一个在家煮粥。
一个回来报告。
一个说“嗯”。
一个晒被子。
一个站在窗边看。
渝白学会摩尔斯码之后。
他开始用尾鳍拍水。
尾鳍没有了。
他就用手指拍。
吃饭的时候拍桌子。
周栩说:“你在拍什么。”
渝白说:“周栩。”
周栩说:“我就在这儿。”
渝白说:“我知道。”
周栩说:“那你还拍。”
渝白说:“习惯了。”
周栩没说话。
渝白继续拍。
洗澡的时候拍浴缸边。
周栩隔着门听见。
笃笃笃。笃笃。笃笃笃。
——周栩。
走路的时候拍大腿。
周栩走在他旁边。
啪。啪啪。啪。啪。
——周栩。
睡觉的时候拍枕头。
周栩躺在他旁边。
笃。笃笃笃。笃。
——栩。
周栩说:“你拍了一整天。”
渝白说:“嗯。”
周栩说:“手不累吗。”
渝白说:“不累。”
周栩说:“为什么。”
渝白说:“拍的是你。”
周栩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手伸过去。
握住渝白的手。
36.0℃。
35.7℃。
零点三度。
他说:“拍吧。”
“我在这儿。”
“你拍的时候。”
“我听见了。”
渝白没说话。
他把周栩的手翻过来。
掌心朝上。
用自己的食指。
在那片掌心里轻轻拍了几下。
笃。笃笃。笃笃笃。
——周栩。
周栩说:“听见了。”
渝白又拍了几下。
笃。笃笃。笃。笃。
——栩。
周栩说:“听见了。”
渝白继续拍。
他拍了很久。
周栩没有打断他。
他拍了几百下。
几千下。
几万下。
周栩一直听着。
渝白拍到最后。
停下来。
(有爱呀,很温馨不是吗)
他说:“你还在听吗。”
周栩说:“在。”
渝白说:“拍了多少下。”
周栩说:“没数。”
渝白说:“为什么没数。”
周栩说:“因为还在。”
“你还在拍。”
“我还在听。”
“不用数。”
渝白没说话。
他把周栩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36.0℃。
35.7℃。
零点三度。
他说:“周栩。”
周栩说:
“嗯。”
渝白说:“四十六年了。”
周栩说:
“嗯。”
渝白说:“我拍了四十六年。”
周栩说:“我听了四十六年。”
渝白说:
“下辈子还拍。”
周栩说:
“下辈子还听。”
渝白说:
“你听得见吗。”
周栩说:
“你拍我就听得见。”
渝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周栩的手翻过来。
掌心朝上。
用嘴唇在那片掌心里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拍。
是吻。
周栩的手指蜷了一下。
渝白说:
“这是下辈子的预约。”
周栩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说:
“好。”
关于那个缺口
那个搪瓷杯的缺口。
每年都会变大一点点。
不是真的变大。
是渝白每年都会拍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缺口。
越来越清晰。
渝白把四十六张照片按年份排好。
从第一年到第四十六年。
周栩八十九岁那年。
渝白把照片拿给他看。
周栩一张一张翻过去。
翻到第一年。
杯口缺了一小块。
翻到第十年。
那块缺口还是那么大。
翻到第二十年。
好像变大了一点点。
翻到第三十年。
确实变大了。
翻到第四十六年。
杯口缺了一大块。
周栩说:
“拍了四十六年。”
渝白说:
“嗯。”
周栩说:
“记了四十六年。”
渝白说:
“嗯。”
周栩说:
“记什么。”
渝白说:
“记它还在。”
周栩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照片还给渝白。
他说:
“我不在了之后。”
“你还拍吗。”
渝白说:
“拍。”
周栩说:
“拍什么。”
渝白说:
“拍杯子。”
周栩说:
“杯子有什么好拍的。”
渝白说:
“是你用过的。”
周栩没说话。
渝白说:
“你用过的东西。”
“我都要拍。”
“拍到我死为止。”
周栩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说:
“那你要拍很久。”
渝白说:
“一百多年。”
周栩说:
“杯子能用一百多年吗。”
渝白说:
“能。”
周栩说:
“为什么。”
渝白说:
“因为它在等你。”
周栩愣了一下。
渝白说:
“等你回来。”
“再用它喝水。”
周栩没说话。
他把那个杯子拿起来。
杯口对着光,那块缺口在光里格外明显。
他说:
“好。”
“等我回来。”
“用它喝水。”
“缺口还在。”
“杯子还在。”
“我还在。”
“你还在拍。”
他把杯子放下。
看着渝白。
三十六点零度。
三十五点七度。
零点三度。
他说:
“到时候。”
“你再把照片拿给我看。”
“我一张一张翻。”
“从第一年到第一百年。”
“看看那个缺口。”
“是怎么一点点变大的。”
渝白说:“好。”
周栩说:
“翻完。”
“你还可以继续拍。”
“拍到两百年。”
“三百年。”
“拍到杯子碎了为止。”
渝白说:
“杯子不会碎。”
周栩说:
“为什么。”
渝白说:“因为我拍着。”
周栩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笑了。
八十九岁。
他笑了。
皱纹从眼角蔓延到耳际。
他说:“渝白。”
渝白说:“嗯。”
周栩说:“你学会了。”
渝白说:
“学会什么。”
周栩说:“学会爱我。”
渝白没说话。
周栩说:
“用四十六年。”
“学会爱我。”
“用照片。”
“用天气预报。”
“用摩尔斯码。”
“用辣条。”
“我能记得很多东西,用洞洞鞋,灰袜子豌豆,洗澡水,记得凉白开,用杯子。”
“用四十六年的每一天。”
“学会了。”
他伸出手。
托住渝白的脸。
三十六点零度。
三十五点七度。
零点三度。
他说:
“我也是。”
“用四十六年,学会了爱你。”
渝白看着他。
三百七十八岁。
灰蓝色的眼睛。
但周栩在里面。
他说:
“周栩。”
周栩说:
“嗯。”
渝白说:“你学会了什么。”
周栩说:
“学会等你。”
“从海里来。”
“从岸上来。”
“从下辈子来。”
(二版的结局是人鱼回到海里,但是有一条人鱼一直陪着他,拧巴的周栩同学,其实,也是没有想的很好的,比如是让他们都当人类,还是都当人鱼,还是有一些新的东西)
“从每一块礁石上来。”
“从每一场暴风雨里来。”
“从每一个天气预报里来。”
“从每一包辣条里来。”
“从每一双灰袜子里来。”
“从每一袋豌豆里来。”
“从每一杯凉白开里来。”
“从每一声摩尔斯码里来。”
“从每一张照片里来。”
“从那块缺口里来。”
“学会等你。”
“等你来。”
“你来了。”
“我还在。”
“你还在。”
“我们还在。”
渝白没说话。
他把周栩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三十六点零度。
三十五点七度。
零点三度。
他说:
“周栩。”
周栩说:
“嗯。”
渝白说:
“下辈子。”
“你还等我吗。”
周栩说:
“等。”
渝白说:
“下下辈子呢。”
周栩说:
“等。”
渝白说:
“下下下辈子呢。”
周栩说:
“等。”
“等你来。”
“等你每年暴风雨夜搁浅。”
“等我每年暴风雨夜下楼。”
“等我把你推回海里。”
“等你明年还来。”
“等你来一百年。”
“一千年。”
“一万年。”
“等到那块花岗岩磨成沙。”
“等到那座灯塔不再转。”
“等到那声雾号不再响。”
“等到那个杯子碎了。”
(不用怀疑,就是你想的那样)
“等到那张照片泛黄。”
“等到那零点三度变成零。”
“等到我们都忘了自己是谁。”
“我还会等。”
“等你来。”
“等你。”
渝白看着他。
很久。
久到窗外的雾号响了三次。
久到灯塔转了一百圈。
久到周栩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渝白说:
“周栩。”
周栩说:
“嗯。”
渝白说:
“不用等那么久。”
周栩看着他。
渝白说:
“我就在这儿。”
“你也在。”
“我们还在。”
“不用等。”
周栩没说话。
渝白说:“你等了四十六年。”
“我来了。”
“你还在。”
“我也在。”
“以后。”
“我们不用等。”
“我们都在。”
周栩沉默了很久。
久到渝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好。”
“不用等。”
“我们都在。”
他们看着窗外。
灯塔在响雾号在响。
六十秒一次。
杯子在桌上。
缺口朝东。
照片在抽屉。
四十六张。
渝白的手在周栩掌心里。
36.0℃。
35.7℃。
零点三度。
他们都在。
不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