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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倒计时98天 六月的江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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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江城，空气里像是被人泼了一盆洗脚水，闷热、粘腻，还带着一股下水道反上来的土腥味。
教室里的电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像是随时都会散架。黑板左上角的“高考倒计时”被值日生用红色粉笔重新描了一遍，98这个数字，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每个高三学生的心口。
“沈知夏，这道题你上来解一下。”
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粉笔头精准地砸在沈知夏的课桌上。
沈知夏从习题册的海洋里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站起身时，膝盖不小心撞到了桌沿。闷痛让她眉头微蹙，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走上讲台，拿起粉笔。
行云流水的解题过程，逻辑严密，字迹工整。
“很好，坐下吧。”老师满意地点点头，“有些同学，整天睡觉看小说，看看人家沈知夏！这就是差距！”
最后一句话明显是说给后排听的。
沈知夏抱着书本往回走，经过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时，脚步下意识地放轻了。
那里坐着陆星野。
此刻的他，正把两只脚翘在前排的空椅子上，头枕着双臂，睡得正香。阳光透过窗户斑驳地洒在他乱糟糟的头发上，细小的尘埃在他周身飞舞。
听到老师的点名批评，他动了动眼皮，没醒。
前排的兄弟用笔戳了戳他的大腿：“星哥，老师骂你呢。”
陆星野这才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离，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不耐烦：“骂就骂呗，我又没聋。”
他坐直身子，视线漫无目的地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刚坐下的沈知夏身上。
那个女生正低着头，从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她喝水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实际上陆星野知道，那里面多半是学校接水房免费的白开水。
“看什么看，那是你能肖想的人吗？”同桌嗤笑一声，“人家是要考清北的苗子，你个倒数第一，离人家远点。”
陆星野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随手一弹。
“啪”的一声，糖纸精准地粘在了沈知夏的后脑勺上。
全班哄堂大笑。
沈知夏身体僵了一下。她没有像其他女生那样尖叫或者哭鼻子，而是默默地伸手，取下那张皱巴巴的糖纸，展开，平整地叠好，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她继续低头做题，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陆星野愣了一下，随即吹了声口哨：“有意思。”
下课铃响，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出教室。沈知夏等到人都走光了，才收拾好书包。
她没有直接回家。家？那只是母亲和继父吵架的战场，或者是弟弟被宠坏的游乐场。她去了学校后门的旧书市。
这里是江城中学的“灰色地带”，专门收售二手教辅资料。沈知夏每周都会把自己做烂了的卷子和参考书卖到这里，换几十块钱的生活费。
“这本《五年高考》成色不错，给你二十。”收书的大爷翻了翻书页。
沈知夏接过二十块钱，小心地叠好，放进内衣的夹层里。这是她给自己定的安全底线，钱不离身。
就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挡住了她的去路。
陆星野靠在电线杆上，手里转着篮球，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哟，沈大学霸，兼职呢？”
沈知夏低着头，想要绕过去。
“让开。”
她的声音很冷，带着明显的疏离。
陆星野没动，反而上前一步，逼近她：“急什么？我又不吃人。就是好奇，你家里是不是破产了？至于来卖破烂？”
沈知夏猛地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怒意：“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陆星野挑眉，“刚才在教室，我好心送你一颗糖，你连个谢字都没有，这就想走？”
“糖纸我已经扔了。”沈知夏面无表情，“如果你是为了这个，我已经扔进学校的分类垃圾桶，可回收物。”
陆星野被她噎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欢了，露出一口白牙：“行，沈知夏，你有种。听说你在找兼职？”
沈知夏警惕地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又不是人贩子。”陆星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或者说，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我家开了个补习班，缺个看门的……哦不，缺个陪读老师。听说你成绩好，来不来？工资日结，管饭。”
沈知夏看着那张纸条，眼神闪烁。
管饭。这两个字对她来说，有着致命的诱惑力。家里已经三天没给她留过晚饭了。
“我不教差生。”沈知夏冷冷地说。
“巧了。”陆星野凑近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边，“我就是那个差生。怎么样，敢不敢来拯救一下我这颗堕落的心？”
沈知夏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地址。”她只说了一个词。
陆星野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快。他指了指学校对面的那栋高档写字楼：“顶楼，星野画室。别走错了，那里不教画画，只教怎么把倒数第一变成正数第一。”
沈知夏记下了地址，转身就走。
“喂！”陆星野在后面喊道，“你就不怕我是骗子？”
沈知夏没有回头，声音随着热风飘过来：“我一穷二白，你图我什么？图我比你多考几十分？”
陆星野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
他图她什么？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本刚才趁她不注意，从她书桌里顺出来的日记本——准确地说，是一本诗集。
扉页上写着一行清秀的字：“蝉鸣声很吵，但我想听见你。”
陆星野把日记本揣进怀里，眼神变得深邃。
他图的，就是这句“我想听见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