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荆棘王冠 九月的阳光 ...
-
九月的阳光,带着初秋的燥热,洒在市一中崭新的教学楼上。
沈知夏站在高二(1)班的教室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美术特长生”的分班条。教室里坐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新书本油墨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优等生”的矜持气息。
“你就是那个……画‘野火’的沈知夏?”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合上手中的速写本,上下打量着她。女生穿着剪裁合体的白衬衫,袖口卷起两道精致的折痕,手腕上是一块限量版的手表。
“我是林薇。”女生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欢迎来到重点班。听说你那个学校,连专业的石膏像都没有?”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像细小的针尖,刺向沈知夏。
“就是那个破工厂出来的?”
“听说她素描考卷都差点被判废卷,是走了什么后门才进来的吧?”
沈知夏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摸向书包内侧。那里有一个硬硬的、小小的物体。
那是陆星野今天早上塞给她的。
“拿着。”他把一个用黑布包着的东西塞进她手里,“护身符。”
她打开一看,是一块已经用了一半的炭笔。笔身上,刻着一道浅浅的划痕。
那是陆星野在画室里,为了教她掌握力度,亲手在炭笔上刻下的标记。
“只要你拿着它,就像我陪你在一起画一样。”陆星野揉了揉她的头发,“别怕。你的画,比谁都干净。”
此时,沈知夏握紧了那半截炭笔,掌心传来的粗糙触感,像是一道电流,瞬间驱散了心底的寒意。
“是的,我来自三中。”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林薇,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教室。
“那里没有昂贵的石膏像,只有废弃的工厂墙和满地的碎玻璃。但我画的每一笔,都是从那里长出来的。”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教你。”
林薇的脸色僵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狂妄。我们走着瞧。”
……
下午是第一节美术专业课。
画室很大,光线通透。几十个画架整齐排列,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铅笔屑的味道。
新来的美术老师,正是那天在考场为她说话的眼镜老师,姓陈。
“同学们,”陈老师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为了测试大家的真实水平,今天这节课,我们不画静物。”
他拍了拍手,两个助教抬进来一个巨大的木箱。
“箱子里,是这次学校特意从外地运来的‘模特’。你们要做的,就是画出它最本质的形态。”
随着木箱打开,一股淡淡的、带着泥土腥味的风扑面而来。
那不是什么石膏像,也不是什么静物组合。
那是一株被拦腰折断的枯树根。根部扭曲、粗糙,上面还挂着干涸的泥土,几根枯枝倔强地向上伸展着,像是在无声地呐喊。
“限时三小时。开始吧。”
画室里瞬间响起了铅笔划过画纸的“沙沙”声。
林薇坐在最前排,眉头微皱,手中的笔在画纸上犹豫着。她习惯了画完美的圆柱体、球体,面对这种充满了“瑕疵”和“混乱”的枯树根,竟然无从下手。
沈知夏站在自己的画架前,看着那株枯树根,心跳漏了一拍。
这树根,像极了那只断翅的蝉。
像极了她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从书包里拿出那半截炭笔。
没有打草稿,没有犹豫。
她直接用炭笔的侧锋,狠狠地、用力地刮过画纸。
“嚓——”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在安静的画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所有人都被惊动了,纷纷转过头。
只见沈知夏的手势极重,极狠,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她不是在画,她是在“刻”。
她用炭笔刮出树根粗糙的纹理,用手指抹出阴影的深邃,用橡皮擦出那些枯枝断裂处的惨白。
她的画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修饰和讨好。只有那种最原始的、最粗粝的、从废墟里挣扎出来的生命力。
陈老师走到她身后,看着那幅画,眼神越来越亮。
那不是一幅“好看”的画。
但那是一幅“活着”的画。
三小时后,收卷。
陈老师把所有画作挂在墙上,进行点评。
林薇的画工整、细腻,光影处理得无可挑剔,像是一张精美的明信片。
而沈知夏的画,孤零零地挂在角落里,像是一块突兀的顽石。
“大家来看看这两幅画。”
陈老师指着林薇的画,“林薇同学的基本功很扎实,构图严谨,光影和谐。这是一幅标准的、高分的作业。”
他顿了顿,转身走向沈知夏的画。
“但是。”
“艺术,不是为了考试。”
他指着沈知夏画纸上那株扭曲的树根,声音提高了几分。
“你们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挣扎。看到了不屈。看到了即使被折断了腰,也要向着天空伸出手的……野火。”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全班同学。
“沈知夏同学的画,虽然技法上还有些稚嫩,但她抓住了这株树根的灵魂。她画的不是‘死物’,她画的是‘生命’。”
“在艺术的世界里,没有‘标准答案’。只有‘真心’。”
下课铃响了。
同学们陆陆续续地走出画室,经过沈知夏身边时,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
有嫉妒,有不屑,但更多的,是难以掩饰的……敬畏。
林薇收拾画具的手指有些发白,她狠狠地瞪了沈知夏一眼,转身离开。
沈知夏没有理会。
她拿出手机,给陆星野发了一条信息。
“陆星野。”
“今天,我又赢了。”
很快,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知道。”
“我的蝉,本来就该飞在最高处。”
沈知夏看着那条信息,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她抬头看向窗外。
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洒在那幅枯树根的素描上。
画纸上,那株扭曲的树根,仿佛真的在燃烧。
燃烧着名为“野火”的火焰。
那是她的火焰。
那是她的……王冠。
虽然荆棘密布,却光芒万丈。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在这所充满了光环与压力的学校里,她还要画更多的画,面对更多的挑战。
但她不再害怕。
因为她有画笔。
有那只名为“野火”的蝉。
还有那个,在巷口,在画室,在每一个她需要的时刻,默默守护着她的——陆星野。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沈知夏握紧了手中的那半截炭笔,像是握住了整个世界的重量。
她转身,走出画室,向着那个名为“未来”的走廊,坚定地走去。
那只蝉,在她的心里,在她的笔下,在这个九月的秋天里,正振翅高飞。
飞向那个,属于她的,光芒万丈的……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