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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野火的重量 成绩公布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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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绩公布的那天,天空飘着细密的冷雨。
沈知夏坐在家里的小板凳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手机就放在桌上,屏幕黑着,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母亲在里屋咳嗽了一声,声音压抑而沉重。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要不……别查了。”母亲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那个学校,也不是非上不可。隔壁王婶说,纺织厂招学徒,包吃包住……”
“妈。”沈知夏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要查。”
她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但还是按亮了手机屏幕。
网页加载的几秒钟,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当那个名单跳出来时,沈知夏的瞳孔猛地一缩。
沈知夏:素描——待定。色彩——92分。速写——88分。
“待定?”
她喃喃自语。在美术特招的评分体系里,这意味着争议。意味着她的画作,因为那只“不合规矩”的蝉,被踢进了复审组。
“怎么了?”母亲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不对劲,披着外套走出来,“没考上?”
“不是……是……”沈知夏说不出话来。那种仿佛拼尽全力跃起,却一脚踏空的感觉,让她胃部一阵抽搐。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陆星野。
“知夏,我在你巷口。出来。”
……
市一中,美术教研组办公室。
陆星野把摩托车停在办公楼下的禁停区,摘下头盔,大步流星地走进大楼。沈知夏跟在他身后,心跳如鼓。
“星哥,这不太合规矩吧?”赵刚在后面小跑着追,“我们不能随便闯老师办公室啊。”
“规矩?”陆星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冷得像冰,“她的画,就是规矩。”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陆星野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里面坐着三个中年男老师,正围着一张桌子讨论着什么。桌上,赫然放着沈知夏的那幅素描。
“谁啊?怎么这么没礼貌!”其中一个戴眼镜的老师皱眉呵斥。
陆星野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桌前,目光扫过那幅画。画纸上的蝉,在日光灯下显得更加立体,那种断翅重生的悲壮感,几乎要冲破纸面。
“这就是你们说的‘废卷’?”陆星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压迫感。
“你是谁的学生?懂不懂考场纪律?”另一个胖老师拍了桌子,“素描考题是静物组合,她画了一只蝉!这叫偏离考题!按规则,只能给基础分!”
“基础分?”陆星野冷笑一声,突然伸手,将画纸拿了起来,举到那胖老师面前。
“您告诉我,这只蝉,哪里不如那个陶罐?”
“它没有结构?没有光影?还是没有体积?”
他指着画纸上蝉翼上那些被“野火烧”过的纹理,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只看到了它不是陶罐。你们看到了它眼里的光吗?看到了它断翅处的挣扎吗?”
“艺术不是照相机!如果只是画得像,那还要相机干什么?”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那个戴眼镜的老师推了推眼镜,盯着画看了许久,突然开口:“小张,你把静物台的照片找出来。”
很快,一张照片被调了出来。
照片上,是那个陶罐,两个苹果,和一块灰布。
但在灰布的褶皱阴影里,如果仔细看,确实有一只小小的、不起眼的蝉蜕——那是考场为了增加难度,特意放上去的一个小细节,几乎没人注意到。
“考题说的是‘一组静物’。”眼镜老师缓缓说道,“并没有规定必须画主体物。细节,也是静物的一部分。”
他转头看向陆星野,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小伙子,你很敏锐。而且……”他看着沈知夏,语气变得温和,“你的画,很有灵气。这只蝉,虽然是‘变体’,但它把那个不起眼的蝉蜕,画成了灵魂。”
“但是,”胖老师还是有些不服,“这毕竟有风险。往年没有这样的先例。”
“没有先例,不代表它是错的。”
一个苍老但有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沾满颜料的旧衬衫,手里拿着一个茶缸。
“李……李老?”三个老师立刻站了起来,神色恭敬。
李老是市美协的名誉主席,也是这次特招考试的特邀顾问。
他没理睬那几个老师,径直走到沈知夏面前。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沈知夏以为时间都停止了。
突然,李老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画纸上那只蝉。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知夏,目光如炬。
“孩子,这只蝉,叫什么名字?”
沈知夏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哽咽:“它……它叫‘野火’。”
“野火?”李老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叠在一起,“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好名字。”
他转过身,对那三个老师说:“这幅画,我不但要给高分。我还要把它,作为这次考试的‘最佳创意奖’。”
“可是李老,规则……”胖老师还想争辩。
“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李老打断他,“我们招的不是复印机,我们招的是艺术家。如果连一点打破常规的勇气都没有,还画什么画?”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沈知夏身上。
“沈知夏,对吧?”
“明天来学校报到。我的选修课,缺个课代表。”
……
走出办公楼时,雨已经停了。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沈知夏抱着那幅画,手还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
陆星野走在她身边,一直沉默着。
直到走到巷口,他才停下脚步。
“陆星野。”沈知夏叫住他。
“嗯。”
“谢谢你。”
如果没有他,她可能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只能默默接受那个“待定”的判决。
陆星野转过身,看着她。他抬起手,轻轻擦去她脸颊上不知何时沾染的一点灰尘。
“不用谢。”
“那是你画的蝉。”
“它本来就该赢。”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痞气的笑。
“再说了,谁敢动我的人,我就烧了谁的场子。”
沈知夏看着他,眼眶发热。
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陆星野。”
“嗯?”
“我考上了。”
“嗯。我知道。”
“我们……赢了。”
陆星野回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是啊。”
“野火赢了。”
“蝉,飞起来了。”
夕阳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对完整的、再也无法分开的翅膀。
而在沈知夏的画板里,那只名为“野火”的蝉,正振翅高飞,飞向那个属于她的,光芒万丈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