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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志愿 有些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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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中学篇 陆厌&沈墨白
第十四章志愿
有些告别,当时只道是寻常。
日记本摊开在课桌角落的痕迹还没彻底淡去,楼道转角那次猝不及防的对视,像一块被按进水里的石头,沉下去后连涟漪都被刻意抹平。初三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数字一天天跳减,粉笔灰落满习题册,蝉鸣把初夏烘得闷热又浮躁,可陆厌和沈墨白之间,始终横亘着一层看不见的冰。
没有争吵,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刻意的避让——只是彻底的、心照不宣的沉默。
他们坐得很近,近到陆厌能听见沈墨白翻动试卷的沙沙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能看清他握笔时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却又很远,远到擦肩而过时会下意识移开视线,远到分组时自动绕开彼此的名字,远到曾经共享的课间、一起走的放学路,都被各自的同桌和成堆的试卷填满。
谁都没有先迈出一步,谁都不肯先低头,把那句没说出口的话、没解开的误会,死死摁在心底。
陆厌偶尔会在低头写卷子的间隙,余光扫过旁边沈墨白的背影。少年脊背挺直,握着笔的手骨节分明,和从前一样,却又处处不一样。他会想起那本被窥见的日记,想起楼梯间撞到时沈墨白眼底一闪而过的错愕与复杂,想起冬至那天雪地里滚烫的誓言——"我们要永远做最好的朋友。"
喉结动了动,最终还是把目光拽回密密麻麻的答题卡上,强迫自己不去想。
有些裂痕一旦出现,就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样子了。
冷战就这么拖到了初三的尽头。
模拟考结束那天,天空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班主任抱着一叠志愿表走进教室,纸张翻动的声音格外清晰,窗外的雨声都像是弱了几分。
"想好自己要报的高中,认真填,这是你们初中最后一件大事。"
教室里瞬间响起细碎的议论声。前桌两个女生凑在一起比较着各校的分数线,后排男生兴奋地讨论着哪所学校的篮球馆最好,只有陆厌握着笔,指尖微微泛白,盯着志愿栏里空白的横线,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是没想过高中。
从前总下意识地觉得,会和沈墨白去同一所。继续做同桌,继续挤在同一间教室,继续在课间为了一道数学题争得面红耳赤,继续在放学路上买两根烤肠,你一口我一口地分着吃。继续那些吵吵闹闹又安稳的日子,像冬至那天的雪,纷纷扬扬落满肩头,以为会下很久很久。
可现在,那些念头全都碎了,像被踩烂的糖纸,只剩黏腻的涩。
陆厌侧过头,透过窗户的倒影去看沈墨白。少年正低头填表,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陆厌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像是被人用钝器狠狠砸了一下,不疼,却闷得喘不过气来。
原来只有我一个人,还在原地打转。
放学铃响,人群涌出教室。陆厌把志愿表折好塞进书包,独自走进雨里。他没有打伞,任由冰凉的雨丝落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是别的什么。
他走得很慢,经过那条曾经和沈墨白走过无数次的梧桐道。树叶被雨水洗得发亮,风卷着残花擦过脚边,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陆厌忽然停下脚步,站在那盏熟悉的路灯下,昏黄的光晕在雨幕中晕开,像是一团化不开的迷雾。
心里只有一个清晰又偏执的想法——
如果接下来的三年,没有沈墨白,会不会真的更好。
不用再因为一句无心的话别扭一整天,不用再因为一个眼神心慌意乱,不用再抱着藏满心事的日记本惴惴不安,不用再在冷战里耗着彼此,耗得满心疲惫、彻夜难眠。没有他,大概会清净,会安稳,会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学习上,再也不用被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牵扯,再也不用像个傻子一样,明明难过得要死,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就这样结束吧。
陆厌深吸一口气,雨水混着某种酸涩的东西滑进嘴角。他加快脚步,把那条梧桐道远远甩在身后,也把那个曾经说要"永远"的人,一起留在了雨里。
回到家,陆厌把自己摔进椅子里。书包里的志愿表被雨水打湿了一角,他小心翼翼地用纸巾吸干水分,铺在桌上。台灯的光很亮,亮得刺眼,他盯着那几行空白的横线,笔尖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手机被扔在书桌角落,屏幕暗着。他刻意不去看,却又忍不住用余光去瞟。那个熟悉的头像安静地躺在通讯录里,像一颗埋在心底的刺,碰不得,拔不掉。
他会不会也在填志愿?他会报哪所学校?
陆厌猛地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想这些做什么,反正以后都不会有交集了。他咬紧牙关,笔尖终于落下,在志愿表上写下一所离家很远、分数线很高、但沈墨白绝对考不上的学校。
字迹有些潦草,最后一笔甚至划破了纸张。陆厌盯着那个破洞,忽然觉得眼睛发酸。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玻璃,像是某种无声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刺眼。陆厌浑身一僵,心跳漏了半拍。他慢慢抬起头,看着那条弹出的消息通知——
备注是那个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名字。
沈墨白。
陆厌盯着屏幕,指尖发颤。他该把手机翻过去的,该装作没看见的,该让这条消息和之前所有的未读一样,安静地躺在对话框里,直到被时间淹没。
可他做不到。
他颤抖着点开那条消息,短短一句话,带着少年特有的、刻意装出来的平淡,甚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你报了哪所高中?"
陆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像是某种挣扎的心跳。他想起很多画面——
想起小学时沈墨白递过来的那颗糖,糖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想起初一那年他生病,沈墨白翘了课来给他送作业,额头上全是汗;想起冬至上,两个人挤在路灯下分食一袋糖炒栗子,沈墨白把最甜的那颗留给他,说"我们要永远做最好的朋友";想起楼道转角那次对视,沈墨白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和受伤……
他也在难受吗?这段冷战里,他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无数个念头翻涌上来,堵在喉咙口,涨得生疼。陆厌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那天在楼道里,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是不是……也后悔过?"
可最终,他一个字都没有发出去。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轻,轻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沉重而缓慢。陆厌缓缓收回手,看着屏幕上那条消息,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苍凉。
问了又能怎样呢?
就算他说后悔,说不是故意的,说那些话都是真心的,又能改变什么?裂痕已经存在,误会已经酿成,他们都已经习惯了没有彼此的生活,习惯了在沉默里各自安好。就算勉强和好,那些藏在日记本里的心事、那些没说出口的质问、那些彻夜难眠的委屈,真的就能一笔勾销吗?
陆厌拿起手机,指尖在删除键上停留了很久。最终,他只是轻轻按灭了屏幕,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压在课本上。
没有回复,没有已读,甚至没有点开详情。
就当没看见。
他想,就这样吧。初中到此为止,那些纠缠、误会、沉默的冷战,也到此为止。没有你的高中,应该会更好,至少,不会再这么累了。
陆厌重新拿起笔,在志愿表上又添了一所保底学校。那所学校和沈墨白可能去的学校,隔着整个城市的距离,像是某种刻意的、决绝的告别。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只剩下零星的雨滴敲打着窗棂。书桌一角的手机屏幕暗下去,那条未读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和他们没说破的心事一起,被埋进了初三即将落幕的夏天里。
而陆厌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熄灭屏幕的那一刻,城市的另一端,沈墨白正盯着手机,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回复。**
少年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手里捏着那张填好的志愿表,第一志愿那栏,赫然写着和陆厌一模一样的学校。
"你会报这所吧,"沈墨白对着空气轻声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以前说过,想去有银杏大道的学校。"
他想起那本被翻开的日记,想起陆厌慌乱的眼神,想起自己那句还没来得及解释的"对不起"。他以为冷战会结束的,以为等陆厌消了气,他们就能回到从前。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陆厌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冷,像是对待一个陌生人。
原来不是冷战,是告别。
沈墨白把手机放到一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肩膀颤抖的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偶尔溢出的、压抑的呜咽,泄露了少年心底翻涌的难过。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挽回。他只知道,如果陆厌真的去了那所很远的高中,他们之间,就彻底结束了。
可他还是填了同样的志愿。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还是想和他去同一所学校。
哪怕……他可能根本不想见到我。
那年夏天,两条平行线短暂地相交,又在命运的岔路口,朝着相反的方向,头也不回地奔去。
一个以为放下是最好的解脱,一个以为等待能换来重逢。
他们都错了。
而命运最残忍的地方在于——它从不会提前告诉你,哪些告别是暂时的,哪些是永远的。
——冬至·初中篇·完——
高中篇·预告:
有些缘分,兜兜转转,终究还是会撞到一起。
而那些被埋进夏天的心事,也终将在某个秋日,重新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