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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命数 我们在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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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中学篇 陆厌&沈墨白
第十四章命数
我们在同一个时空里相遇,却在交错的时光里,把彼此走成了陌路。
冷战像一场漫长的梅雨季,把初三的日子泡得发霉。
距离日记本事件已经过去了两周,整整十四天。陆厌数着日历上的红叉,每一笔都像是在心上划下的刀痕。教室里,沈墨白的座位依然靠窗,阳光依然落在他发梢,但他不再回头,不再在课间递来温热的豆浆,不再在Line上发那只道晚安的小熊。
陆厌把自己缩进壳里,用冷漠筑成高墙。他不再走那条两人一起回家的青石板巷,不再去图书馆三楼那个阳光最好的角落,甚至不再在食堂点那道两人都爱的糖醋排骨。他像一只受伤的刺猬,把所有柔软都藏在尖刺之下,以为这样就能不疼,就能忘记那天沈墨白惨白的脸色。
直到这天傍晚。
最后一节体育课解散后,陆厌抱着篮球,拖着沉重的脚步往教学楼走。夕阳把楼梯间染成血色,他低着头,数着台阶,一级、两级、三级......转角处,他撞上了一片白色的衣角。
是沈墨白。
那人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背靠着窗,逆光中的轮廓瘦削而单薄。他手里捏着一本物理竞赛书,指节泛白,显然也是刚要下楼,却在转角处突兀地停住了脚步。
两人四目相对。
空气瞬间凝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氧气。楼梯间安静得可怕,能听见窗外远处操场传来的哨声,能听见彼此急促的呼吸,能听见心跳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的闷响。
陆厌的血液在那一刻倒流。
他看见沈墨白的眼睛,那双总是盛满星光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像是也很久没有睡好。他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在陆厌冷漠的眼神里,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一静一动。
陆厌先动了。
他猛地低下头,侧身想要从沈墨白身边挤过去,肩膀故意撞开对方的胳膊,像是要用这种方式划清界限。但楼梯很窄,窄到两人擦肩时,衣袖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窄到他能闻到沈墨白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薄荷味,此刻却混合着一种陌生的、苦涩的药味。
沈墨白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陆厌仓皇逃窜的背影,看着那人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下几级台阶,然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喘息。
陆厌靠在墙上,浑身发颤。
那些伤人的话——"你满意了"、"别总黏着我"、"把事情搞成这样"——每一个字都在反噬他自己,像毒箭,从背后射穿心脏。他从没想过真要推开沈墨白,只是那天慌到只能用冷漠伪装,用锋利的言辞筑起护城河,以为这样就能保护那点可怜的自尊。
可现在,当沈墨白真的不再靠近,当那人的目光里真的有了疏离,他才发现,护城河里的水早已结冰,把他自己也困死在了中央。
脚步声响起。
是沈墨白在下楼。
一步、两步......脚步声很轻,却像重锤敲在陆厌的心上。他知道沈墨白要走了,要离开这个尴尬的转角,要走出他的视线,要走出他的人生。
不要走。
陆厌在心里疯狂呐喊,牙齿咬破了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他死死攥拳,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血痕。他在心里默数:三步、五步、八步......再走十步,只要他回头,只要沈墨白回头看他一眼,他就什么都不管了,他就道歉,他就拉住他,他们和解,他把日记里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他,他不再要那该死的自尊了。
十步。
沈墨白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
陆厌的心跳骤停,希望像烟花一样在胸腔里炸开。他屏住呼吸,等待着,等待着那声"陆厌",等待着那只手拍上他的肩,等待着那个熟悉的、带着薄荷味的拥抱。
没有。
脚步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更决绝。
陆厌终于忍不住,猛地转头——
身后空无一人。
楼梯间的窗户透进血红的夕阳,把空荡荡的台阶切成明暗两半。楼道尽头,只剩一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白色的校服衣角在拐角处一闪,消失在阴影里,再也没有回头。
他僵在原地。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碎,血液从裂缝里汩汩流出,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原来他等的那一步,对方早已走过;原来他筑起的墙,真的把那个人隔绝在了千里之外;原来他以为的"保护",不过是把最珍贵的东西亲手摔碎的愚蠢。
陆厌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肩膀颤抖着,却哭不出声,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水泥地上,晕开深色的圆点,像是一朵朵绝望的花。
而在楼梯的另一端,一步步离开的沈墨白,每一步都沉得发疼。
委屈像潮水,一波波翻涌上来,冲刷着他的理智。他不明白,真的不明白,为什么陆厌要那样说,为什么要把所有的错都推给他,为什么明明受伤的是两个人,却只有他一个人在试图修补。
他压着泛红的眼眶,在心底默默数着自己的脚步:五步、七步、十步......再走十二步,如果陆厌回头看他一眼,只要一眼,他就停下,他就原谅他,他们回到从前,他把那本日记本烧掉,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他再也不问那些让他害怕的问题了。
他咬着唇数完十二步,唇上留下深深的齿痕。
悄悄侧过眼,飞快往后一瞥——
身后空荡荡的。
转角处,只有苍白的墙壁和血红的夕阳,那个人依旧背对着他,像一堵不会松动的墙,像一座拒绝融化的冰山。
那一眼落空,沈墨白心口狠狠一抽,像是被人用冰锥捅了个对穿。原来他等的回头,对方始终没敢抬眼;原来在他数着步子期待的时候,陆厌已经选择了放弃。
一步之差,一瞬之差。
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回头,都在心里留了和解的机会,都给出了十二步的宽容,却偏偏在不同的时间回头,完美错过。一个以为对方不肯停留,一个以为对方不愿回头。明明只差半步就能相拥,却硬生生走成了,谁也没等到的遗憾。
沈墨白站在教学楼的阴影里,抬头看向三楼那扇窗。那是陆厌教室的方向,此刻已经亮起了灯,模糊的人影在窗后晃动,却没有一个是他想见的那个人。
他转身,走向校门,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条通往深渊的路。
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
陆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睛干涩得发疼。他已经失眠了三个晚上,每到夜深人静,那天楼梯间的画面就会在脑海里循环播放,一遍又一遍,把他凌迟。
他终于忍不住,摸出枕边的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刺得他眼睛流泪。他点开Line,置顶的对话框静静地躺在那里,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夜空,月亮旁边依偎着一颗星星。
但此刻,那颗星星是灰色的。
在线状态:离线。
陆厌的手开始发抖。沈墨白从来没有这么早下线过,即使是初三最忙的时候,他也会挂着Line,哪怕只是静音。那片灰色的头像像是一个宣告,像是一口棺材,把两人之间最后一点联系都埋葬了。
他点开对话框,上次的记录还停留在两周前,他最后发的那句"晚安"。后面是沈墨白发来的十几条未读消息,他都不敢看,不敢看那些"怎么了"、"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我们谈谈好吗"的卑微询问。
而现在,连那些卑微都没有了。
陆厌打字,手指在屏幕上飞舞:
"对不起"
"今天楼梯间,我在等你"
"我以为你不会回头"
"我错了"
"我们和好好不好"
"我求你了"
打完,他看着那几行字,突然觉得自己可笑。他凭什么?凭什么在狠狠伤害了对方之后,还要求和解?凭什么以为沈墨白会永远等在原地?
他长按,删除。
又打:"沈墨白,我"
删除。
"今天"
删除。
最后,他只发出去一个句号。
一个孤零零的句号,悬在对话框里,像是一滴将落未落的泪,像是一个说不出口的哽咽。
消息显示已发送,但没有已读。那片灰色的头像静静地沉默着,像一座坟墓。
陆厌把手机贴在胸口,蜷缩成一团。泪水终于决堤,打湿了枕头,像一场迟来的暴雨。他哭得无声,肩膀剧烈抖动,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楼下那条青石板巷的路灯下,沈墨白正站在那里。
那人穿着单薄的校服外套,没有撑伞,春天的夜雨细细密密地落在他身上,把他淋得透湿。他仰着头,看着三楼那扇亮着微光的窗户,那是陆厌的房间。
他已经站了两个小时。
从离开学校开始,他就走到了这里,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像是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只能停留在距离那人最近的地方。
他看着那扇窗,看着窗帘后偶尔闪过的影子,想象着陆厌在里面做什么,想象着他是否也在难过,是否也在后悔,是否......也在想他。
雨越下越大,沈墨白的头发贴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举起手机,屏幕亮起,是Line的界面。置顶的对话框里,那个叫"Lu_yan"的头像亮着,显示"在线"。他看着那个在线状态,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又删,最终只发出去一个句号。
和陆厌一样的句号。
两个句号,在虚空中相遇,又各自沉默。
沈墨白看着那个句号,看着那个始终在线却不再说话的头像,终于明白了——有些裂痕,不是站在楼下仰望就能修补的;有些伤害,不是用等待就能愈合的。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窗,转身走进雨幕。
一步,两步,三步......
这次他没有数到十二,因为他知道,就算他走到一百步,那个人也不会打开窗喊他的名字。
雨声淅沥,掩盖了所有的哭泣和叹息。
陆厌在泪水中沉沉睡去,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停留在那个灰色的头像。他不知道,就在他睡着的瞬间,沈墨白的头像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了下去,像是最后一声叹息,像是最后的告别。
而楼下,青石板巷的路灯下,只剩一滩积水,映着破碎的月光,像一面碎掉的镜子,再也照不出两人的倒影。
——初中篇·第十四章·命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