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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亡恋 想去便不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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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慈的红衣融进沉沉夜色,每一步都踩在滚烫的灰烬上,鞋底碾过焦黑的木梁碎屑,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极了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
身后的谢羡始终立在原地,烛光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清隽的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方才江慈那句“我恨你”,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他的心里,疼得他指尖发颤,却连一句挽留的话都吐不出来。
他知道江慈的痛,定北侯府满门被屠,烈火焚尽了少年所有的光,而自己,偏偏是那个亲手将他从火场里拽出来,却也成了他此刻最恨的人。
江慈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会看见谢羡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的眼,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恨意堤坝,会瞬间崩塌。他拖着满身的伤,每走一步,伤口便撕裂般疼,可这点疼,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父亲临去前的叮嘱、母亲最后的泪眼、侯府上下百余口人的哀嚎,还有谢羡那句“图你”,在他脑海里反复交织,搅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恨谢羡的自作主张,恨他拦着自己与父母共死,恨他身处安稳的太傅府,却要来搅乱自己早已注定的覆灭。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恨意底下,藏着关心。
走了约莫半里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重物落地的闷响。
江慈的脚步顿住,心脏猛地一缩,却硬着心肠不肯回头。
“江慈……”谢羡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喘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我没有想过要兵符,没有想过要利用你,更没有想过要把你送进牢房……”
江慈攥紧了拳,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他冷声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过说了,你不必多说。”
“我知道你恨我,”谢羡一步步走近,他的衣袖被方才的火星燎到,烧出几个破洞,额角也沾了灰尘,往日里冷漠孤僻的太傅,此刻狼狈不堪,“可我不能让你死,江慈,你不能死。”
“我死不死,与你何干?”江慈终于转身,眼底的泪早已风干,只剩下冰冷的恨意,“谢太傅,你我早已不是昔日一同游山玩水的少年,你是高高在上的帝师,我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叛贼,本就殊途,何必纠缠?”
谢羡望着他因哭而红肿的眼,望着他身上染血的红衣,望着他眼底熄灭的光,喉结滚动,半晌才低声道:“昔日戏言身后事,今朝都到眼前来……你说的这句诗,我记了很多年。”
“那又如何?”江慈嗤笑,“不过是年少无知的戏言,如今应验了,倒成了笑话。我刚刚便说过这句诗了,我不想再听到。”
“不是笑话,”谢羡上前一步,想要触碰他,却被江慈猛地躲开,他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落寞更甚,“江慈,定北侯府的冤案,我会查,我会还你父亲清白,还侯府满门清白,你信我一次,好不好?”
“信你?”江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谢羡,你让我怎么信你?我父母死了,侯府没了,我成了叛国贼,这一切,都是你们这些朝堂之人的算计!你让我信你,信一个站在皇权那边的太傅?”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绝望:“我年少时的愿望是保家卫国,可最后,我守护的国家,要杀我,我效忠的君王,要灭我满门!你让我信谁?信你吗?”
谢羡被他吼得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辩解都苍白无力。他知道江慈的痛,知道他的绝望,可他不能放手,绝对不能。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相信我,”谢羡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恳求,“但你别做傻事,别自寻短见,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不必了,”江慈擦去眼角的泪,眼神决绝,“我的交代,就是与你后会无期,就是从此江湖路远,永不相见。谢羡,从此,你我恩断义绝,两不相欠。”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去,红衣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很快便消失在黑暗里。
谢羡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夜风卷起地上的灰烬,落在他的肩头,他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那里疼得厉害,比任何时候都疼。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江慈,我图的从来不是兵权,不是侯府,不是郡主身份,我图的,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个人啊……”
而走远的江慈,在确认谢羡没有追上来后,终于撑不住,靠在一棵枯树上,缓缓滑落在地。他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去,压抑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在寂静的夜里,哭得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红衣染血,少年白头,他的世界,在那场大火里,彻底塌了。
而这场以恨为名的别离,终究只是两人命运纠缠的开始,前路漫漫,冤案未雪,深情未诉,他们的故事,还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