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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年少学堂番外·篇一 崇文槐遇 嘿嘿,犯禁 ...

  •   年少学堂番外·篇一 崇文槐遇
      大靖元启七年,暮春。
      崇文院的老槐树活了百余年,枝桠横斜着撑过瓦檐,开得泼天漫地的白。风穿堂而过,槐花簌簌坠落,铺了青石板一路,踩上去软绵,带着清浅的甜香。
      这是江慈入崇文院的第三日。
      作为定北侯府的独子,他本该早两年进学,却因常年跟着父亲在北境军营历练,直到及冠前一年,才被母亲以“磨磨性子”为由,硬送进了这大靖最负盛名的官学。
      辰时的晨读铃刚响过,学堂里却还未静下来。
      少年们或坐或站,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穿锦袍的世家子在争论昨日御花园的蹴鞠赛,寒门出身的学子则捧着书,趁最后一刻温故知新。唯有东窗下的角落,像被热闹遗忘了一般,自成一方天地。
      江慈刚从校场跑回来,一身正气的红衣沾了些尘土,额角挂着薄汗,墨发用同色系的发带松松束着,几缕碎发贴在颈侧。他一手拎着绣春刀的刀鞘,一手把玩着颗从校场捡来的弹珠,目光扫过满堂学子,最终,精准地黏在了那个角落。
      那人坐在榆木书案后,一身青色长衫,料子是最普通的云锦,却被他穿得清挺如松。身姿坐得笔直,背脊像刻了尺规,指尖捏着一卷《春秋》,正垂眸细读。
      他的眉眼生得极好,眉峰微敛,眼尾略长,瞳色是极深的墨,却盛不起半点波澜。槐花落在他的书页上,他也未曾抬眼,只是用指尖轻轻拂去,动作慢条斯理,带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冷淡。
      “那是谁?”江慈拽住身旁正捧着书摇头晃脑的同窗。
      同窗姓周,是国子监司业的儿子,见是这位连先生都要礼让三分的定北侯府小将军,连忙压低声音:“江兄,那是谢羡,当朝皇帝心腹之子。”
      “谢羡?”江慈思索着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可是当朝太子太傅谢不违家的嫡子?”
      “正是。”周铭昌缩了缩脖子,“谢兄天生奇才,三岁识千字,七岁能作赋,去年秋闱,以弱冠之龄拔了贡生头筹,陛下特批免试入崇文院,由掌院温先生亲自教导。”
      江慈挑了挑眉,饶有兴致:“这么厉害?那怎的孤零零坐那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谁敢跟他说话啊。”周同窗苦笑,“谢兄性子冷得像冰,入学半年,没见他跟谁多说过三句话。上个月有位李尚书家的公子想跟他搭伴,刚坐过去,就被他一句‘聒噪’噎了回来。从此人人都知,东窗那片地,是谢羡的‘禁脔’,谁都不敢凑。”
      “聒噪?”
      江慈重复了一遍,眼底的兴味更浓了。
      他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硬骨头,最讨厌的,就是无聊。
      北境的风沙烈,军营的日子苦,却热热闹闹,哪怕是拼酒比枪,也比这崇文院里一群规规矩矩的“老学究”有趣。这三日,他听够了之乎者也,看腻了摇头晃脑,正觉得日子寡淡得像白开水,谢羡的出现,无疑是往这水里投了一颗石子。
      他喜欢这颗“石子”。
      喜欢他的孤僻,喜欢他的冷淡,更喜欢他眼底那片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那模样,像极了北境雪山上的狼,浑身是抵触,却偏偏勾得人想上前,拨弄一下他的逆鳞。
      “谢了。”
      江慈拍了拍周同窗的肩膀,拎着刀鞘,迈开长腿,径直朝着东窗的角落走去。
      学堂里的喧闹,忽然静了几分。
      所有目光,都随着那抹耀眼的红,落在了谢羡的书案旁。
      周同窗捂着脸,心想,完了,这位江小将军天不怕地不怕,怕是要跟谢羡撞出火花了。
      江慈走得坦然,在谢羡身旁的空书案前站定。
      这张书案,干净得过分,除了一套崭新的笔墨纸砚,连本书都没有,显然是许久无人落座了。
      他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了下去,榆木椅子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角落里,格外清晰。
      谢羡的书页,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只是指尖捏着的竹书签,微微收紧了些。
      “喂。”
      江慈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朗,又掺了点军营里养出来的野气,打破了角落的宁静。
      谢羡没理。
      他将书签夹进书页,合上书,放在一旁,又拿起桌上的毛笔,蘸了墨,准备临帖。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身旁的人,是一团空气。
      江慈也不恼。
      他凑过身去,胳膊肘故意撞了撞谢羡的书案,砚台里的墨汁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谢羡洁白的宣纸上,晕开几团黑渍。
      这下,谢羡终于抬了眼。
      他的目光落在宣纸上的墨渍,又缓缓移到江慈脸上,瞳色深沉,像结了冰的寒潭,没有怒意,却带着刺骨的疏离。
      “你做什么?”
      这是他对江慈说的第一句话。
      声音清润,像玉石相击,却冷得没有温度。
      “抱歉抱歉。”江慈立刻举手,笑得一脸无辜,眼底却藏着狡黠,“手滑了。谁让谢兄你看书看得太入神,我跟你说话,你都不理人。”
      谢羡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抹藏不住的笑意,看着他一身红衣,像团火,烧得人眼睛疼。
      他很快收回目光,拿起一旁的宣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
      “聒噪。”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明确的逐客令。
      和周同窗说的,一字不差。
      江慈却笑了。
      他非但没走,反而将自己的书案往谢羡那边挪了挪,两人的书案,几乎挨在了一起。
      “哈哈哈,是是是我聒噪哈哈。”
      “谢兄,我叫江慈。”他自顾自地介绍,伸出手,“定北侯府的,刚从北境回来,以后,咱们就是同桌了。”
      谢羡看都没看他的手。
      他重新铺了一张宣纸,拿起毛笔,淡淡道:“这张桌子,有人。”
      “谁?”江慈挑眉。
      “鬼。”
      江慈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这笑声爽朗,带着少年人的肆意,在安静的学堂里,格外刺耳。
      周围的同窗们都惊呆了。
      谢羡说“鬼”,分明是骂这张桌子没人敢坐,是“鬼桌”,这江小将军,居然还笑得出来?
      谢羡的眉峰,终于微微蹙了起来。
      他放下毛笔,抬眼,直视着江慈的眼睛:“江小将军,请你离开。”
      “我不。”
      江慈收了笑,却依旧看着他,眼底的兴味丝毫不减。他将自己的刀鞘往桌角一放,“哐当”一声,“崇文院的规矩,座位是先生排的。温先生昨日跟我说,让我坐这儿,跟谢兄你做伴,互相督促。”
      这话,半真半假。
      温先生确实找过他,说谢羡天资卓绝,却过于孤僻,让他这个“活泼开朗”的新同窗,多跟谢羡走动。至于座位,温先生只说“东窗有空位,你自便”,并未指定哪一张。
      但江慈是谁?
      他是北境军营里混出来的,耍无赖的本事,也是一流。
      谢羡的目光,沉了沉。
      他自然知道温先生的心思,却没想到,这位定北侯府的小将军,竟如此……厚脸皮。
      “先生的话,你也敢杜撰?”
      “不敢。”江慈耸肩,拿起桌上的笔墨,开始磨墨,“谢兄若是不信,待会儿温先生来了,咱们可以当面问问。”
      他磨墨的动作,算不上熟练,却有模有样,墨汁在砚台里旋转,散发出淡淡的松烟香。
      谢羡看着他。
      看着他红衣胜火,看着他动作略显笨拙,看着他明明一身锐气,却偏偏要凑到自己这潭冷水里来。
      他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这世间,怎会有如此……不知进退的人?
      就在这时,学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上课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喧闹的学堂,瞬间安静下来。
      江慈立刻坐直了身子,拿起一旁的《论语》,装模作样地翻了起来。
      谢羡看着他这副模样,细微的皱了一下眉,好像是讨厌极了这种不守规矩的人。
      很快,一位身着藏青儒衫的老者,缓步走了进来。
      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表情严肃,手里拿着一卷书,正是崇文院的掌院,温慎之。
      温先生走上讲台,目光扫过满堂学子,最后,落在了东窗的角落。
      当他看到江慈坐在谢羡身旁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一抹欣慰的笑意。
      “江慈,”温先生开口,声音洪亮,“昨日我与你说的话,你倒是记在了心上。”
      江慈立刻起身,拱手道:“先生教诲,学生不敢忘。学生今日,便与谢兄同桌,日后定当互相督促,共同进步。”
      谢羡:“……”
      他垂眸,看着自己桌角那截红色的刀鞘,指尖微微泛白。
      温先生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向谢羡:“谢羡,江慈初来乍到,崇文院的规矩,你多教教他。你们二人,一文一武,正好互补。”
      谢羡起身,拱手,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几分礼数:“学生遵命。”
      “好,”温先生放下书,“今日,我们讲《论语·颜渊》,‘克己复礼为仁……’”
      晨读课,开始了。
      江慈捧着《论语》,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的余光,始终黏在谢羡身上。
      看他垂眸读书的模样,看他睫毛轻颤的弧度,看他指尖捏着书页,骨节分明。
      谢羡读得很认真,声音清润,跟着温先生的节奏,一字一句,抑扬顿挫。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月白长衫上,镀上一层金边,槐花落在他的肩头,他也未曾察觉。
      江慈忽然觉得,这崇文院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无聊了。
      他悄悄凑过去,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谢兄,你读错了。”
      谢羡的声音,顿了一下。
      他没理,继续读。
      “真的读错了。”江慈又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谢羡的耳廓,“‘克己复礼’的‘克’,该读kè,你读成kē了。”
      谢羡的面色不由得皱了一下。
      他侧过头,冷冷地看了江慈一眼:“闭嘴。”
      “好好好,我闭嘴。”江慈立刻举手投降,却还是忍不住,又补了一句,“不过谢兄,你如果经常皱眉就会变丑。”
      谢羡的脸,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他转过头,隐忍着这位“不知羞耻”的小将军。
      “闭嘴!”
      江慈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原来,这么孤僻的人,也有生气的时候。
      这一上午的课,江慈过得格外有趣。
      他不听课,只顾着逗谢羡。
      谢羡看书,他就扯他的发带;谢羡临帖,他就故意在他旁边练字,写得歪歪扭扭,还凑过去问“谢兄,我这字写得如何”;谢羡喝水,他就故意打翻自己的茶杯,溅了谢羡一袖的水。
      每一次,谢羡的反应都很一致。
      冷着脸,不理他,或者说一句“滚”,却从未真正发作。
      江慈心里清楚,谢羡不是不会发作,而是看在温先生的面子,也是……骨子里的教养,让他不屑与自己一般见识。
      但他就是喜欢看谢羡这副“忍无可忍,却又不得不忍”的模样。
      像一只被惹毛了的猫,炸了毛,却又只能竖起尾巴,远远地瞪着你。
      午时,下课铃响。
      温先生刚走,学堂里就炸开了锅。
      周同窗立刻跑了过来,一脸敬佩地看着江慈:“江兄,你太厉害了!居然能跟谢兄坐一上午,还没被他赶出来!”
      “这有什么难的?”江慈挑眉,看向身旁正在收拾书的谢羡,“谢兄人很好,就是性子冷了点。”
      谢羡收拾书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了江慈一眼,没说话,转身就走。
      “谢兄,你去哪儿?”江慈立刻起身,追了上去。
      “膳堂。”谢羡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我也去!”江慈快步跟上,与他并肩,“膳堂的梅花糕听说很好吃,谢兄,我请你吃!”
      谢羡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不必。”
      “哎呀,客气什么?”江慈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是同桌,理应互相照应。”
      他的手掌温热,落在谢羡的肩头。
      谢羡立刻甩开江慈的手,脚步加快:“我与你,不熟。”
      “熟不熟,处一处就熟了。”江慈依旧跟在他身后,半步不离,“谢兄,你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梅花糕有豆沙馅的,还有芝麻馅的……”
      谢羡一路走,江慈一路说。
      从梅花糕,说到崇文院的槐树,再说到北境的风沙,说到军营里的趣事。
      他的声音,清朗而有活力,像一串珠子,滚在谢羡的耳边。
      谢羡没理他,却也没有再加快脚步。
      他走在前面,墨青色的长衫,与江慈的红衣,在漫天飞舞的槐花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有同窗路过,看着这一幕,都忍不住窃窃私语。
      “你看,江小将军又跟着谢兄了。”
      “这谢兄,怕是要被江小将军缠上了。”
      “缠上也好,总比一个人孤零零的好。”
      谢羡听着这些话,脚步微微一顿。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江慈。
      少年正仰头,接了一朵飘落的槐花,放在鼻尖闻了闻,笑得一脸灿烂,像春日里最耀眼的阳光。
      那一刻,谢羡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别过头,继续往前走,却在心里,默默记下了——江慈喜欢吃梅花糕,豆沙馅的。
      崇文院的膳堂,人来人往。
      江慈果然去买了两碟梅花糕,一碟豆沙馅的,一碟芝麻馅的,端到了谢羡面前。
      “谢兄,吃。”他将豆沙馅的,推到谢羡面前。
      谢羡看着那碟梅花糕,又看了看江慈,沉默了片刻,终于,拿起了一块。
      梅花糕软糯香甜,豆沙馅细腻,入口即化。
      他很少吃甜食,却觉得,这碟梅花糕,格外好吃。
      江慈看着他吃,自己也拿起一块,咬了一大口,含糊道:“怎么样?好吃吧?”
      谢羡点了点头,没说话,却又拿起了第二块。
      江慈的眼底,笑意更浓了。
      他就知道,这小孤僻,总会有不孤僻的一天。
      午后的阳光,透过膳堂的窗,落在两人身上。
      红衣的少年,笑得肆意。
      青衣的少年,吃得安静。
      漫天的槐花,依旧在落。
      崇文院的槐风里,两个少年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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